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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她的身世 谢眠回到屋 ...

  •   谢眠回到屋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怀里抱着那只青瓷瓶,手心全是汗。阿烈跟在她身后飞进来,落在窗台上,一声不吭地看着她把青瓷瓶放到柜子上。

      灶房里早上那锅粥早就凉透了。

      她没胃口,把那锅粥热了热,自己喝了两口,剩下的都端去寝殿门口搁着——他没有出来,她也没进去,搁下就走了。

      她回到自己屋里,坐到床沿上,半天没动。

      血浮屠那句"你父母何人?家乡何处",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她不是没被问过这种话。

      穿书前,公司入职、办卡、租房,哪一样不要填父母姓名、紧急联系人?她填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写出来——她妈爱唠叨,总念叨她该找个安稳工作;她爸话少,过年会往她碗里夹鸡腿。她烦他们烦得要死,可那是她的父母,她闭着眼都认得。

      她答不上来,是因为血浮屠问的是"这具身体"的父母。

      她不知道这具身体是从哪儿来的,家在哪儿,爹娘是谁,叫什么名字。

      她只知道一个"戚芜"——还是宗门名册上写的。

      谢眠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到门口,喊了一声:

      "阿烈。"

      阿烈正趴在外屋的窗台上发呆——它自打陪她回来,就一直蔫蔫的,没怎么说话。闻言它"嗖"地窜起来,紧张地绕着她转了一圈:"阿芜,你怎么了?还在想那个老东西问你的话?"

      "没有,"谢眠说,"我就是想问……我以前住外门哪儿,你知道不?"

      阿烈愣了一下:"你以前?你不就住外门吗——怎么,你自己倒忘了?"

      谢眠心里一紧,嘴上含糊道:"……我记性不太好,进禁地之前的事,记得不全。她的东西,不知道还在不在。"

      阿烈歪着火苗想了想:"外门女弟子都住山腰那排屋子,通铺。你被选去当祭品之后,你那铺盖应该没人动——祭品的东西,晦气,没人愿意碰。"

      它说着,忽然反应过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谢眠垂着眼:"我想看看……我原来留了什么东西。也许翻一翻,能想起来一点。"

      "想起来?"阿烈火苗一滞,"阿芜,你怎么了?好好的,怎么突然想翻那些旧东西?"

      谢眠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没法告诉它,她根本不是那个"戚芜"——她只是个占了这具身体的孤魂,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

      阿烈却像是读懂了什么,火苗晃了晃,没有追问,只闷声道:"……那我去帮你拿来。"

      "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阿烈急道,"你刚从那老东西那儿回来,好好待着!"它说着,不由分说地把她按回屋里,"你等着,我飞得快,一会儿就回来!"

      它"嗖"地窜出门,又折回来,补了一句:"……你要是害怕,就把灯点上。我爹在寝殿呢,他醒着。"

      谢眠一愣:"你怎么知道他醒着?"

      "他今天一直在前殿那边站着,站到日头偏西才回来。"阿烈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她听不太懂的意味,"……他好像,在等什么。"

      它说完,不给她追问的机会,"嗖"地飞走了。

      谢眠站在屋里,那句话在心头滚了半天。

      他今天,一直在前殿那边站着?

      他不是被请去前殿议事吗?

      议事……站到日头偏西?

      她心头一跳,有什么念头飞快地闪过,又被她按住了。

      不会的。她告诉自己。她想多了。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功夫,阿烈回来了。

      它嘴里叼着一只破包袱,"咚"地一声扔在她床沿上,嫌弃地抖了抖火苗:"你这包袱也太破了!我差点以为里头装着的是垃圾!"

      谢眠低头看那包袱。

      灰扑扑的,边角磨得发白,系带是打了三个死结的麻绳——像是系包袱的人,怕东西丢了,系得死死的。

      她伸手,把死结一个一个解开。

      包袱里,是几件旧衣。

      灰白色的外门弟子服,洗得发白,领口袖口都磨破了,打了几个歪歪扭扭的补丁。布料是最便宜的那种麻布,穿在身上扎皮肤的那种。

      她一件一件地翻,翻到底,只有那几件旧衣。

      没有信,没有木牌,没有娘留给女儿的玉坠子,没有爹写的一张字条。什么都没有。

      包袱底,还压着一小块干饼。

      硬得像石头,不知放了多久,边角都发霉了。

      阿烈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愣住:"……你居然连口吃的都没给自己留?你也太穷了吧!"

      谢眠没说话。

      她捏着那块干饼,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原身——戚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穿书一个来月,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一直以为,穿书就是接管一具身体,像换了个马甲,原来的记忆、原来的过往,都随着"剧情"一笔带过。她是《焚天录》里的祭品戚芜,是殷烈的侍从,是归墟宗外门的垫底弟子——她的身份,从头到尾,都写在别人的剧本里。

      可此刻,她蹲在这只破包袱前,忽然发现——她连"戚芜"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她试着回想。

      原身生病的样子?——空白。

      原身住在哪间屋?——空白。

      原身有没有朋友,有没有偷偷喜欢过什么人,有没有在夜里哭过?——全是空白。

      她闭上眼,用力想,想抓住一点什么,像伸手去捞一捧水,捞起来的只有满手空。

      阿烈在她头顶晃了晃,小声问:"阿芜……你怎么了?你脸色好难看。"

      谢眠睁开眼。

      她看着那几件旧衣,声音很轻:"阿烈,你说……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身体以前做过什么都不记得,那她还是她吗?"

      阿烈愣住了。

      它听不懂,但它能感觉到她声音里的不安,火苗也暗了暗:"……阿芜,你是不是被那个老东西吓着了?"

      "没有,"谢眠说,"我就是……忽然想不通一件事。"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总觉得,我好像不是'戚芜'。"

      "你当然不是戚芜!"阿烈急道,"你是阿芜啊!"

      谢眠一愣。

      然后她低头,看着掌心那块干饼,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她说的是这个意思吗?她说不清。

      她只知道,自从血浮屠问出那句"你父母何人"之后,她心里那扇一直关着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让她第一次看清——她对自己这具身体的来历,一无所知。

      而这种"一无所知",和"穿书前没来得及看原身剧情"不一样。

      是那种……像是这具身体,从来没有属于过任何人的空白。

      她捏着那块干饼,坐了很久。

      窗外,阿烈趴在她肩头,小声嘀咕:"阿芜,你饿不饿?我给你偷只鸡腿来?"

      "……不吃。"

      阿烈没接话。

      它缩在她肩头,火苗微微抖着,像是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它才闷闷地道:"……我不知道你是谁。可我知道,你对我爹好。你会给他晾粥、晒被褥,天冷了给他添柴火。我爹这五百年,头一回有人这么对他。这就够了。"

      谢眠鼻子一酸。

      她低头,把掌心那块干饼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忽然发现,饼的背面,被人用指甲刻了一个极浅的字。

      她凑到灯下,眯着眼,认了半天。

      是个"戚"字。

      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刻的人没什么力气,又像是怕被人看见,刻得又轻又浅。

      谢眠的手,停住了。

      她忽然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瘦弱的小姑娘,蹲在外门通铺的角落里,趁着没人注意,在硬邦邦的干饼背面,偷偷刻下自己的姓。

      她可能没有笔,没有纸,没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方。她唯一能写上"自己"的地方,是一块还没舍得吃的干饼。

      她把那个"戚"字藏进饼里,揣在怀里,谁也不让看。

      像是怕这块饼被人抢走,连带着自己最后一点"她是谁"的证明,也一起没了。

      谢眠握着那块干饼,喉咙堵得厉害。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原身的东西这么少。

      不是因为她穷——是因为从来没有人,给过她"可以留下点什么"的地方。

      她把那块干饼重新包进包袱里,系好,放到枕头底下,挨着那只藏符箓的木盒。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试着最后回想一次。

      原身叫什么?家在哪儿?爹娘是谁?有没有人在她生病时守过她,有没有人喊过她的名字?

      一片空白。

      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把那些原本该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拦在了墙外。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忽然想:那堵墙,是谁砌的?

      她想不出答案,却忽然记起另一件事。

      穿书那天,她看过的那本《焚天录》里,是怎么写"戚芜"的?

      她努力回忆——书里的戚芜,是个外门祭品,寒脉废体,在第一次献祭里死得最"划算",一笔带过,连个正脸都没给。作者写她的全部笔墨,加起来不到半页。

      她忽然明白过来。

      她对"戚芜"的全部了解,来自那半页书。

      书里没有写她怕不怕冷,没有写她爱不爱吃甜,没有写她有没有偷偷攒过灵石、想买一件不扎皮肤的衣裳。书里只写了她会死——死得便宜,死得没有价值。

      而书里没写的那些,她统统不知道。

      谢眠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她穿书一个来月,一直以为自己占了"原身"的身份——戚芜的家世、戚芜的处境、戚芜该走的路,她以为那都是她的。

      可她此刻才发现,她连"原身"到底是不是一个活过的人,都说不准。

      她手里握着的,只是一具身体,和半页别人写的判词。

      她甚至不知道,这具身体在成为"祭品戚芜"之前,叫什么名字,有没有人叫过她的小名。

      她忽然想起穿书前,公司入职时 HR 让她填的那张表。

      姓名、籍贯、家庭成员、紧急联系人。

      她当时填得飞快,笔都不用停——那些信息她背得滚瓜烂熟,是她活到二十六岁的全部凭证。

      她甚至还记得,她爸的名字,她妈的手机号,家里那台用了十年的老冰箱嗡嗡响的声音。

      可那些,都是另一个世界的。

      她伸出手,在半空比划了一下——如果此刻有一张表摆在她面前,让她填这具身体的来历,她提笔,一个格子都填不出来。

      她知道的那些,填不进这张表。

      而这张表该有的答案,她一个字都不知道。

      她连这张"简历"是不是她的,都不确定。

      窗外,阿烈扯着嗓子喊她:"阿芜!粥热好了!快来吃饭!"

      谢眠没有动。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饿。"

      外头安静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阿烈又喊:"……那我爹让我给你端过来的那碗呢?他温了半个时辰了,你再不来,他脸上挂不住,回头又得怪我!"

      谢眠一愣。

      她这才想起来——傍晚她把剩下的粥端去寝殿门口搁着,他一直没有出来。她当时以为他没要,搁下就走了。

      原来他收了。

      还温了半个时辰。

      她躺在黑暗里,盯着屋顶,心里那个念头,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为什么没有原身记忆?

      长老的追问、被撕掉的书页、空白的过去——这些,是同一条线吗?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从今夜起,"我是谁"这句话,她没法再用玩笑糊弄过去了。

      可她也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连她是谁都不知道的人,惦记着她饿不饿。

      谢眠坐起身,深吸一口气,推开屋门。

      廊下的灯还亮着,昏黄的一团。灯下没有人影,可她知道,方才有人来过,站了一会儿,又走了——像是听见她应声了,才放心离开。

      她没有回头,往灶房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她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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