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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阿烈示好 谢眠第二天 ...
谢眠第二天的觉,是被一阵叽叽喳喳吵醒的。
"祭品!祭品!太阳晒屁股了!起来起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那声音不依不饶,绕着床榻转圈:"起来做早饭!我爹都起了!你比大魔头还能睡!"
谢眠掀开被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头顶那团火:"……你爹半夜不睡觉,你也不睡?"
"我是火!"阿烈理直气壮,"火不用睡觉!"
"那你别吵我睡。"
"不行!"阿烈在她头顶打了个旋,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祭品,我跟你说个事。"
谢眠警觉地眯起眼:"什么事?"
"我昨晚想了一宿,"阿烈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你……好像还行。"
谢眠:"……"
"以前我觉得你脑子有病,"阿烈咳了一声,"又怂又懒,给我爹端个粥都端不利索。可昨天——你把我爹的褥子晒了。"
"就这?"
"就这!"阿烈的火苗蹿高了一截,"你是不知道,我爹那个人,从来不许人碰他的东西。他连宗门送的那床千年蚕丝被都嫌脏,宁可睡硬板。可你给他铺的那床褥子,他昨儿晚上躺上去,半天没翻身。"
谢眠:"……你怎么知道他没翻身?"
"我趴在窗台上看的!"阿烈说完才发觉说漏了嘴,火苗"嗖"地一缩,"……我、我是怕他烧起来才守着的!"
谢眠看着它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憋着笑:"哦——守着啊。"
"你笑什么!"阿烈炸毛,"反正就是……你对我爹还行。本火苗宣布,你从'脑子有病的祭品'升级成'勉强顺眼的祭品'了。"
谢眠:“……”
她认命地爬起来,去灶房做饭。
从这天起,禁地的日子忽然热闹了起来。
阿烈像被谁按了开关,从前她蹲禁地三个月,它除了骂她"祭品脑子有病",压根懒得搭理她。可如今它天天围着她转,她择菜它蹲在菜筐沿上点评,她生火它飘在灶膛口指挥,她晾衣裳它钻进袖口里捣乱。
"火离衣裳远点!"谢眠拍开它,"烧着了你赔?"
"我赔我赔,"阿烈满不在乎,"我爹有钱,整个归墟宗都是他的。"
"那是宗门的。"
"宗门的就是我爹的!"阿烈理直气壮,"我爹的东西就是我的!我的东西嘛——"它顿了顿,忽然别扭起来,"……看你表现。"
谢眠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她忽然有点明白阿烈为什么这样了。
它在禁地里蹲了五百年,五百年只有它和他爹两个。它爹又是那么个闷葫芦,疼也不说,冷也不说,五百年了,连句"饿不饿"都没人问过它。
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会做饭的活人,它嘴上嫌弃,心里怕是早就乐开花了。
晌午她炖了只鸡。
鸡腿刚出锅,阿烈就"嗖"地窜过来,一口叼走一只,烫得直吐火星,还舍不得放:"呜——好吃!我五百年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了!"
"你一只火,吃什么鸡!"谢眠去抢,"还我!我就炖了两只腿!"
"进了我的肚子就是我的!"阿烈护着鸡腿满屋乱蹿,"爹——爹救命!这祭品要打我!"
"你抢我鸡腿还有理了?"
"你整天给我爹做饭,还不兴我吃一口!"
一人一火正闹得鸡飞狗跳,廊下忽然传来一声淡淡的:
"……吵。"
殷烈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坐在廊下那截矮墙上,手里不知何时端了盏茶,正垂着眼看过来。
阿烈"嗖"地缩回灶台后,叼着鸡腿,敢怒不敢言地小声告状:"爹,她虐待我。"
殷烈没理它,目光落在谢眠身上,顿了顿:"……熟了?"
谢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鸡。
"熟了,"她说,"给你留了半只,在锅里温着。"
殷烈"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又低头喝茶去了。
阿烈看看他爹,又看看她,忽然凑过来,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说:"祭品,看见没?我爹主动跟你说话了!他平时除了骂我,一个字都懒得说!"
谢眠耳朵有点热:"……听见了,你声音小点。"
"我爹这是把你当自己人了!"阿烈激动地转圈,"我跟你说,他要是讨厌一个人,连看都不看一眼。他刚才看你——看了两息呢!"
谢眠:"……他是在看鸡。"
"看鸡也是看!"阿烈振振有词,"他五百年没看过任何活物看两息!"
谢眠不想理它了。
午后,她坐在老槐树下择豆角,阿烈蹲在她膝头,晒着太阳,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祭品,"它忽然开口,声音低下去,"你以后……会一直待在禁地吗?"
谢眠手上动作顿了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问问。"阿烈的火苗晃了晃,"从前禁地就我和我爹,我天天盼着有人来。可真来了人,宗门又都怕他,送完东西就跑,连话都不敢跟他多说一句。"
它说着,声音更低了:"五百年了,只有我陪他。"
谢眠择豆角的手,慢慢停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家里人呢",话到嘴边,又想起他连"家"都不肯提。
倒是阿烈,像是知道她想问什么,火苗晃了晃:"你想问我爹还有没有别的亲人吧?"
谢眠没否认。
"有的。"阿烈的火苗暗下去,"当年要不是……算了。"它说到一半,忽然缩回她膝头,把自己蜷成一团小小的火,"不说了。都过去了。"
它没说下去。
谢眠也没有追问。
风从老槐树顶上吹下来,豆角在筐里晃了晃。
阿烈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收不住似的,又闷闷地补了一句:"你不知道,我爹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出关那几天,人是懵的——火毒冲脑,认不清人,连我都怕他把我扔了。"
谢眠的手一紧。
她想起大典那晚,他随手丢下的那两道黑影。
"他……记得吗?"她轻声问。
阿烈沉默了一会儿:"我爹从来不提那俩人。我问过他一回,他愣了很久,跟我说'记不清了'。"
火苗暗了暗:"可我知道他记着。那天夜里,我偷偷去看他,他一个人坐在崖边,坐到天亮。后来他再也不提,我也不问了。"
谢眠低着头,没说话。
她忽然发现,她好像从没真正想过,那天大典上被丢下去的那两个人,到底是谁的儿子,又是谁的父亲。
而那个丢他们下去的人,清醒过来以后,一个人坐在崖边,坐了一整夜。
"……那他那天,"谢眠声音有点哑,"是故意的吗?"
"不是!"阿烈猛地抬起头,急急地道,"我爹不是那样的人!他那天是病发了,烧糊涂了——他清醒的时候,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
它顿了顿,又低下去:"……真的。他就是……病得太久了。"
谢眠看着它,没再追问。
她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筐里,轻轻道:"我知道。"
阿烈愣住:"你知道?"
"你爹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谢眠说,"毕竟——"她顿了顿,语气平平的,"他连我给他铺的褥子都舍不得烧。"
阿烈:"……"
它忽然"噗"地一声笑出来,整团火都抖了抖:"行吧,算你说得对。"
日头偏西的时候,谢眠蹲在井边洗菜,阿烈又凑过来,绕着她转了两圈,忽然没头没脑地问:
"祭品,山下那些人,都叫你什么?"
谢眠手上一顿:"……问这个做什么?"
"我听见执事喊你'戚芜',"阿烈学那执事的腔调,捏着嗓子,"'戚姑娘,例俸给您搁门口了。'——戚芜。拗口死了。"
谢眠低头洗菜:"嗯,是叫戚芜。"
"那你怎么不叫这个?"阿烈追问,"我看名册上写的也是这个。你……是不是不喜欢这名字?"
谢眠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一只火解释,她这具身体叫戚芜,可她叫谢眠——这个名字,她只告诉过一个人。而那个人此刻就在廊下打坐,隔着一整个院子,也不知听没听见。
她垂下眼,只淡淡道:"登记名而已。从小没爹没娘,没人正经叫过,叫什么不一样。"
阿烈愣了一下。
它火苗晃了晃,忽然凑近她,声音很轻:"那……我以后叫你阿芜,好不好?"
谢眠洗菜的手,停住了。
阿芜。
没有人这么叫过她。宗门叫她"戚姑娘",执事喊她"戚芜",阿烈从前喊她"祭品"。
可它说——阿芜。
像是把她的名字,从一纸登记里捞出来,焐热了,才递给她。
她没敢往廊下看,只低着头,应了一声:"……随你。"
阿烈没注意到她这一瞬的异样,只顾着高兴,绕着井台转了两圈:"阿芜!阿芜!嘿嘿,我有正经名字叫的人了!"
谢眠耳朵有点热,低头搓着菜叶,假装没听见。
她心里那点别扭,却像水底的暗流,悄悄翻了个个儿。
——他说不定听见了。
她方才那句"从小没爹没娘",他若听见,会不会问她,一个"从小没爹没娘"的外门孤女,为什么说话做事,半分不像宗门养大的?
她没有答案。
好在廊下那道身影始终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出声,也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晚饭是她熬的粥,配了晌午剩下的半只鸡。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阿烈趴在灶台沿上,看着廊下那道打坐的身影,小声嘀咕:"爹今天……有点不对劲。"
谢眠搅着粥:"哪儿不对劲?"
"他平时打坐,一坐就是一夜,动都不带动的。"阿烈压着声音,"今儿下午他睁了三回眼,还往咱们这边看了两回。"
谢眠手上顿住:"……你看错了吧。"
"我看不错!"阿烈信誓旦旦,"我是他的火!他眼皮子动一下我都知道!"
谢眠不说话了,只低头往灶膛里添了根柴,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他听见了。
她方才那句"从小没爹没娘",他听见了。
可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安安静静坐了一下午,像是把那些话原封不动地收进了什么地方,替她存着。
她说不清心里那点滋味是什么。
晚饭摆上桌的时候,殷烈终于从廊下起来了。
他洗了手,坐到桌边,低头喝粥。谢眠给他夹了一筷子鸡肉,他顿了顿,没说什么,吃了。
一顿饭吃得安静。
搁下碗,殷烈起身,忽然道:"本座去结界边看看。"
谢眠愣了一下:"天都黑了……"
"今早那两排人,来得蹊跷。"殷烈步子没停,声音淡淡的,"长老会盯上禁地了。本座去看一眼。"
谢眠心里那句"你小心"在舌尖转了一圈,到底没说出口,只应了一声:"……那你去吧。"
她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别走太远。"
殷烈走到院门口,脚步停了一瞬。
他没回头,声音低低的:"……嗯。"
说完,他踏出院门,消失在夜色里。
谢眠站在原地,那声"嗯"轻得像没说过,却在她心里落了很久,半天没落到底。
阿烈从窗台上探出半个身子,看看他爹走远的背影,又看看她,忽然嘿嘿笑了两声:"阿芜,我爹应你了!他平时出门,连'嗯'都懒得给一个的!"
谢眠耳朵一热:"……谁准你这么叫了。"
"你答应的!"阿烈理直气壮,"下午你说的,'随你'!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是君子吧?"
"我是女子。"
"女子也一样!"阿烈绕着灶台转圈,"阿芜!阿芜!嘿嘿,我也有正经名字叫的人了!"
它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火苗亮堂堂的,难得正经地开口:
"阿芜。"
谢眠手上一顿:"……怎么了?"
"我爹就交给你了,"阿烈的火苗轻轻晃着,像揣着什么了不得的心愿,"你可得把他照顾好了。"
谢眠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殷烈站在门口。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他衣摆微微扬起。他大约是去而复返,步子刚走到门边,恰好听见了阿烈那句话,身形顿在门口。
他站在那里,逆着月光,看不清脸上什么表情。
阿烈"嗖"地一声,缩回窗台下,只留一截火苗尖尖在外面发抖。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火苗抖动的声响。
谢眠也僵住了,张着嘴,那句"我爹就交给你了"还悬在半空,收不回来。
殷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风从湖面掠过,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他收回目光,没有纠正阿烈那声"阿芜",只抬脚往里走,路过门边时,随手将什么搁在了门墩上。
"……结界无事。"他说,"歇吧。"
门在他身后掩上,隔断了那一院子的月光。
谢眠站在原地,心口那个位置,忽然跳得有点快。
她低头,看向门墩上——搁着几个柿子。
红彤彤的,圆滚滚的,沾着一点夜露,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
禁地崖边那棵老柿子树,年年秋天都结果。年年结了,年年没人摘——宗门的人不敢进禁地,他也不吃果子,五百年,一树一树的柿子熟透了,又落进泥里。
谢眠蹲下来,伸手,拿起一个。
柿子在她掌心,凉凉的,沉沉的。
她忽然想起他出门前说的那句——去"结界边看看"。
崖边那棵柿子树,就长在结界里侧。他巡完结界,路过那棵树,停了停,摘了几个。
他从前不会停的。
五百年,他从没往这院子里带过任何东西。这院子从前只有他一个,东西带回来,也没有人接。
阿烈从窗台下探出半截火苗,看看那柿子,又看看她,小声嘀咕:"……我爹给你摘柿子了。他给人摘柿子了。"
它顿了顿,声音有点发抖:"五百年了。崖边那棵树结了五百年果子,我爹他……头一回摘给人。"
谢眠没说话。
她把那枚柿子托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头,很轻地说了一句:
"……甜不甜,明儿尝尝就知道了。"
谢眠:阿烈喊我"阿芜"的时候,我没敢看廊下那道影子。
阿烈(得意):阿芜!爹给你摘柿子了!我爹!给你!摘柿子了!
殷烈(垂眸):……阿烈叫她阿芜。可她自己说过,她叫谢眠。名册上那个戚芜,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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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阿烈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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