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错频日常 她刚出寝殿 ...

  •   她刚出寝殿,就撞上了那两排人。

      她到底没让他们进去。

      为首那弟子还想往前凑,她先开了口,语气客客气气的:“尊上昨夜歇得安稳,劳各位挂心。今早精神头好得很,正用早膳呢。诸位若没什么要紧事,改日再来?”

      话是软的,腰是直的。

      那弟子看了她一眼,又越过她,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殿门,到底没敢硬闯,拱了拱手,带着两排人退出了禁地。

      谢眠站在原地,目送他们消失在晨雾里,心里那点“咯噔”,一直没落下去。

      天刚擦亮就来问“歇得安稳”——问得也太巧了,像是掐着时辰来的。

      她把这笔账先记在心里,转身回了屋。

      寝殿里,殷烈已经坐起来了。

      他半靠在榻上,脸色还是白的,眼底那点暗红却散了些。见她推门进来,他别开眼,声音哑哑的,只说了一句:

      “……粥呢。”

      谢眠:“……”

      她熬的粥他喝了,她守的夜他受了,醒来第一句话就是讨粥喝。

      堂堂归墟宗第一魔头,认输要喝粥,讨粥也理直气壮。

      “在灶上温着呢,”她说,“我去端。”

      她端回来的时候,粥碗还冒着热气。糖放了两勺,甜得发齁——她故意的。

      往常她都先把粥晾到温的才端来。今儿一早被那两排人拦了一趟,耽搁了工夫,粥刚出锅还滚着,她就端了进来。

      殷烈接过来,低头就喝。

      谢眠正要坐下,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喝粥,是直接把碗凑到嘴边,滚烫的粥面贴着嘴唇就往下灌,连吹都不带吹的。

      “烫!”她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去拦,“你慢点!吹一吹再喝!”

      殷烈被她喊得顿住,抬眼看她,像在看什么奇事:

      “吹?”

      “吹气降温啊,”谢眠说,“你不会?”

      殷烈沉默了两息。

      “……本座没喝过几回热粥。”

      谢眠:“……”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也对。他关在封印里五百年,喝的都是送进崖底的凉汤温药,没有一样是滚烫的。没有人给他熬过粥,自然也没有人告诉他,烫的东西要先吹一吹,才送进嘴里。

      她忽然说不出来话了。

      “那现在会了,”她闷声道,“我教的,学费一顿粥,不亏。”

      殷烈低头,看了那碗粥一眼,没反驳,学着刚才她说的,对着碗口轻轻吹了一下。

      热气散开,糊了他一脸。

      谢眠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

      她别过脸,假装去收拾灶台:“……慢点喝,还有一锅呢。”

      吃完饭,她洗碗,他坐在廊下晒太阳。

      确切地说,是她把他赶出去晒的。

      “你天天窝在这殿里,”她叉着腰,“墙角都要被你捂出蘑菇了。出去晒晒。”

      “本座不需要。”

      “你不需要,被子需要。”她把他的被褥一卷,抱着往外走,“昨儿潮了一夜,再不晒,晚上盖着能拧出水。”

      殷烈看着自己的被褥被她堂而皇之地抱走,动了动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她抱着被褥出门时,脚步在那屋里顿了一瞬。

      除了一张榻、一张案、一盏旧灯,这屋里什么也没有。没有花瓶字画,连个软枕都没见着——他枕的方枕硬邦邦的,边角磨得发亮,像是睡了很多年,也没想过换一个。

      她没多看,抱着被褥出去了。

      禁地那棵老槐树下,晾衣绳上晒满了被褥。

      谢眠一床一床拍开,拍到那床新絮的棉花褥子时,手顿了顿。

      昨夜他就是护着这床褥子,火苗燎到床帐边上都要侧身去拦。

      她低头,把这床褥子拍得最蓬松,晾在太阳最好的地方。

      一回头,殷烈不知什么时候跟出来了,站在廊下,远远看着这边,脸上那点不自在,藏都藏不住。

      谢眠假装没看见,扬声喊他:“喂,站那儿干什么?过来坐着晒!”

      “本座站着就行。”

      “站着挡光,”她毫不客气,“你那影子把褥子都遮了。”

      殷烈:“……”

      他沉默地挪了两步,坐到廊下那截矮墙上,背对着她。

      阳光落在他肩上,他周身那层总也散不去的阴冷气,好像淡了一点。

      阿烈不知打哪儿钻出来,趴在他爹头顶上,看着那床晒得蓬松的褥子,突然冒出一句:

      “爹,她把你褥子晒得真香。”

      殷烈:“……闭嘴。”

      “我没夸她!我是说褥子!”阿烈不服,“你闻闻,太阳味儿!你都五百年没晒过带太阳味儿的褥子了吧!”

      殷烈没说话。

      谢眠低着头,假装没听见,耳朵尖却有点热。

      晌午,她进灶房生火。

      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眠头也不回:“灶房小,你别进来挤。”

      脚步声没停。殷烈在她身后站定了,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一个人忙。”

      “我一个人惯了,”谢眠说,“从前上班,一个人改方案,一个人加班,一个人打车回家。这点活儿,算不了什么。”

      她说着,往灶膛里塞了把柴。

      身后又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他开口:“本座帮你。”

      谢眠手一顿,回头看他。

      堂堂归墟宗第一魔头,说要帮她烧火。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别添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闷声道:“……那你把那边那捆柴递过来。”

      殷烈依言弯腰,去够灶台边那捆柴。

      变故就在这一瞬。

      那根干柴在他指尖,不知怎么就“蓬”地一声,蹿起一簇火苗。他显然没料到,下意识一攥,火又灭在掌心里,只留下一点焦黑。

      他僵在原地,像是也没想明白,自己怎么把自己燎着了。

      谢眠看着那根烧掉半截的柴,又看看他脸上那点难得一见的窘迫,憋了半天,到底没憋住:

      “……你烧火,是打算把灶也点了?”

      殷烈把柴往她脚边一搁:“……本座不用柴。”

      “你不用柴,”谢眠说,“你自个儿就是火。”

      阿烈不知什么时候从窗台上探进头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爹!她说你是火!她说你不用柴也能烧饭!”

      “我没说!”谢眠赶紧否认,“我是说他……咳,算了。”

      殷烈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威胁,倒像有点拿她没办法。他没再说话,转身出去了。

      谢眠蹲在灶膛前,往火里添了根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跳得有点没出息。

      ——不对。她心想。一个能把自己燎着的火人,刚才走进灶房,说要帮她烧火。

      她低头,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祭品!”阿烈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你笑了!”

      “闭嘴。”

      “你笑了你笑了!我要告诉我爹!”

      “告诉你爹什么?”谢眠头也不抬,语气平平的,“告诉你爹,他烧柴把自己燎了?”

      阿烈:“……”

      它“嗖”地缩回窗台下,没了声。

      谢眠憋着笑,把菜端到案板上,蹲下来择菜。

      阿烈安静了没一会儿,又围着她转起来:“祭品!中午吃什么!”

      “还没到饭点呢,”谢眠头也不抬,“急什么。”

      “我饿!”

      “饿着。”

      她正低头择菜,随口敷衍:“行,听你的,你想吃什么,咱们就吃什么。”

      阿烈愣住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听我的了?”

      “我一直很听你的,”谢眠眼也不眨,“你让我别理你,我就没理你。”

      阿烈:“……”

      一人一火正斗嘴,灶房门口忽然暗了一下。

      殷烈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没出声,就看着这边。

      谢眠择完一把菜,抬头问他:“晌午想吃什么?”

      殷烈看着她。

      过了很久,久到谢眠以为他不会答了,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

      “……听你的。”

      谢眠择菜的手,顿住了。

      阿烈也顿住了。

      整个灶房,安静了三息。

      然后阿烈“噗”地一声,笑得整团火都在抖:“爹!!你学坏了!!你居然会说‘听你的’了!!”

      殷烈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层:“……闭嘴。”

      “我不闭!”阿烈笑得满地打滚,“你刚才那句‘听你的’,跟你平时那副‘本座说了算’的做派,压根不是一个人!爹,你再学一句!”

      殷烈转身就走。

      走得又快又僵。

      谢眠蹲在原地,看着他那道背影消失在门框外,手里的菜叶子半天没放下。

      她刚才那句“听你的”,是随口敷衍阿烈的。

      可他站在门口,听进去了。

      然后在她认认真真问他“想吃什么”的时候,把那三个字,还给了她。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从她心口漫上来。

      热热的,又有点痒。

      她低头,揪着菜叶子,嘟囔了一句:“……大傻子。”

      日头偏西,她把晾了一天的被褥收了回来。

      那床新絮的褥子晒得蓬松,抱在怀里,一股暖烘烘的太阳味。

      她抱着它进了寝殿,正要往榻上铺,殷烈刚好进来,看见她手里的褥子,脚步顿了一下。

      “……放那儿就行。”

      “放着怎么行,”谢眠头也不回,利落地把褥子铺平、拍松,“晚上盖着才暖和。”

      殷烈没再说话。

      她铺好床,直起身,见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上什么表情。

      她忽然有点不自在,咳了一声:“……你试试,软不软。”

      殷烈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当真在榻沿坐了一下。

      “……软。”他说。

      谢眠心口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冒了头。

      她飞快地别过脸:“软就对了。我铺的。”

      “嗯。”殷烈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了半句,“……谢了。”

      谢眠整理被角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继续理被子:“谢什么,你昨天护它护得跟什么似的。不给你晒好了,我怕你夜里又烧起来跟它过不去。”

      殷烈:“……”

      晚饭的时候,殷烈坐在桌边喝粥。

      谢眠给他盛了七分满——太满了他端不稳,太少了怕他半夜饿。

      他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忽然偏过头,闷闷地咳了一声。

      很轻。

      像是怕人听见,硬压着嗓子。

      他很快就若无其事地转回来,继续喝粥,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

      谢眠坐在他对面,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看见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你是不是又不舒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了也没用。他永远只会说“本座没事”。

      她低下头,往嘴里扒了一口饭,把“你咳了”三个字,就着饭一起咽了下去。

      只是从那天起,她盛粥的时候,会先舀一勺,自己试一口温度。

      夜里,她收拾完灶房,路过他寝殿。

      门缝里漏出一点灯光,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响。

      她站了一会儿,正要走,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只一声,又没了。

      像是有人怕被听见,连咳都要捂住嘴。

      谢眠站在门外,看着窗纸上映出的那道影子。

      孤零零的一道,映在空荡荡的窗纸上,像被谁随手搁在那里,忘了收。

      她忽然想:这人五百年,是怎么把自己活成这样的?

      没有人教过他粥要吹一吹再喝,没有人拉他出来晒过太阳。

      他疼得火烧了半个寝殿,也只敢压着嗓子,不喊不叫,连自己养的火苗都舍不得吵醒。

      他到底……是怎么撑过来的?

      她回了自己那间偏殿,翻出小满前些日子给她缝的旧册子。

      那册子本是让她记宗门规矩用的,她一个字也没记过。

      她点了一盏灯,坐到桌边,提笔,在灯下慢慢写。

      第一行:夜里会咳。今儿咳了两回,都压着声。

      第二行:粥喝七分烫。太烫的他嫌,可他自个儿喝起来又不管烫。

      第三行:爱吃什么还摸不清,他不说,先记着,慢慢看。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行:

      第四行:护那床褥子。晒得蓬松,他好像挺高兴,没说。

      写完了,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末了,她把册子合上,压进枕头底下最底下那一层。

      册子是她的秘密,谁也没看见她写了什么。

      灯花轻轻爆了一声。

      她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窗纸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可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方才那一瞬,窗外好像有一道影子,停了一停,又走了。

      她按着枕头底下的册子,心口忽然跳得有点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错频日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