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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同寝风波 谢眠是被热 ...

  •   谢眠是被热醒的。

      她睡得正沉,忽然觉得空气里全是焦味,像是有人把一整座灶台点着了。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窗棂上映着一层暗红色的光,连她枕边的铜镜,都烫得能烙饼。

      她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是殷烈。

      她鞋都没穿好,光着脚就往寝殿跑。越靠近,热浪越凶,走廊里的铁灯台已经烧成了暗红色,她经过时,裙摆险些燎着。她心里那股慌,也越来越重。

      她不是没见过他发作。穿书这一个来月,他隔三差五就要烧一回——可那都是小烧,燎着衣角、烫着案角,她伸手,把火毒一点一点引出来,也就压下去了,她早就不当回事了。

      真正的大发作,她统共也没见过几回。

      她记得宗门每月送一回安神汤,每月摆一回安抚的仪——从前她只当那是"例行公事",是宗门怕他躁动。直到她守着这间寝殿,看着铁器烧红、梁木发烫,才慢慢拼出一点眉目:

      他这病,原是**一月一回**的。

      像潮汐,像月圆,宗门掐着他发作的日子送药、送祭品,为的就是让他在那一两日里"安稳"过去,再挣一个月。五百年来,都是这么过的。

      可这一个来月,她亲眼看着他,从一月一回,到隔三差五地小烧,再到今夜——离上一回大发作还没几天,火势却比哪回都凶。

      她心里那点"咯噔",忽然有了实落。

      他的病,在坏。

      可这次的势头,不对。

      太凶了。她隔着一道门,都能听见火苗舔舐木梁的声响,噼里啪啦的,像是要把整座寝殿生吞了。

      她一把推开寝殿的门。

      门内的景象,让她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殷烈半跪在榻边,一只手撑着榻沿,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胸口的衣襟。他周身的火苗不受控制地往外蹿,燎过床帐,燎过案几,把桌上的茶壶烧得滋滋作响。他整个人蜷在那里,额角青筋暴起,喉咙里压着极低极沉的闷哼,像是把什么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更让谢眠心惊的,是他的动作。

      他明明已经疼成了那样,那只撑在榻沿上的手,却始终死死按着一个方向——火苗烧到床帐边上,他就伸手去挡,烧到案几那边,他就侧身去拦。他像个着了火的疯子,偏偏还分出一只手,拼命护着身下那方寸之地。

      谢眠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发现他护着的,是榻上那床旧褥子。

      那褥子她认得。是她上个月见他夜里冷,翻出自己那床新絮的棉花,给他换上的。

      他护的不是什么宝贝,是她给他铺的一床褥子。

      谢眠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他看见她进来,赤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出去。”

      谢眠没动。

      “出去!”他低吼,火苗猛地蹿高一截,直扑向门口,“本座说了,出去!”

      谢眠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想起阿烈上回说的话:“他从前不肯让人看见他这样的。”

      她没走。

      她深吸一口气,光着脚,朝那团火走了过去。

      “尊——”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顿了顿,换了个称呼,“喂,你听我说。”

      殷烈猛地抬头看她。

      谢眠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直接握住了他那只攥着衣襟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

      从她穿书那天起,这具身体的凉气,就一直是她嫌弃的东西。可这一刻,她第一次庆幸自己有这么一双手。

      她掌心的寒气贴上去,殷烈周身蹿腾的火苗,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像有什么东西,正被那点寒气一点一点从他身上抽走。

      他浑身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冰冷的东西镇了一下。他死死盯着她握住他手的那双手,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松开。”

      “不松,”谢眠说,“你烧成这样,我松了你明天就得换新床。”

      殷烈:“……”

      他大概没力气跟她贫了,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蠢。”

      谢眠没理他,蹲下来,另一只手也覆上去,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露出底下被燎得通红的掌心。

      掌心中央,一道烫伤的痕迹,皮肉都翻起来了。

      谢眠看着那道伤,手顿了顿,抬头看他:“你这只手,烧了多久了?”

      殷烈别开脸,不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谢眠低声道,“烫成这样,至少烧了两个时辰了。你硬扛了两个时辰,是吧?”

      她说着,声音忽然有点发哑。

      “阿烈呢?”她问,“你发作成这样,怎么不喊它?”

      “它睡了。”殷烈闭着眼,声音很轻,“……喊它做什么。”

      谢眠没再说话。

      她把他的手小心地包在自己两只凉手里。寒气一贴上去,便有火毒顺着手心相贴的地方被“勾”出来——烫意撞上她的指尖,又被她的寒气一口吞下。她替他咽着火毒,寝殿里滚烫的空气一点一点凉下去,她的手也一点一点冰下去,像在冰水里泡了一夜,指尖渐渐没了知觉。

      她蹲在他面前,忽然注意到他额角滚下的汗。她腾出一只手,用袖口给他擦了一下。手碰上他额头的一瞬,他整个人几不可察地一颤,像是被什么烫到了,又像是太久没被人碰过,不习惯了。

      谢眠假装没察觉,收回手,继续捂着他那只烫伤的手掌。

      她蹲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蹲到后来,两条腿都麻了,膝盖硌着地砖,又冷又疼。可她不敢松手——一松,他指尖那点压下去的火星,恐怕又要蹿上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和他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荒诞。

      她一个祭品,穿书前连热水瓶都拧不开的社畜,如今蹲在归墟宗第一魔头的寝殿里,握着他的手,替他镇火。

      搁三个月前,有人告诉她,她将来会干这个,她准以为那人疯了。

      她蹲在滚烫的寝殿里,蹲了很久,久到他的手心终于没那么烫了,久到他的火苗终于退下去,变成一小簇,温顺地伏在他指尖。

      他整个人脱力似的,往后靠在榻边,胸口起伏着,半天没缓过来。

      谢眠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眼尾有一点极淡的水光,不知是疼出来的,还是别的原因,一闪就没了。

      她假装没看见,低头,继续捂着他的手。

      寝殿里的热气慢慢退下去。

      阿烈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窗外探头进来,看见他爹那副样子,火苗“嗖”地一缩,随即炸了:

      “爹!!你又自己扛着!说了发作要喊我!你每次都不喊!”

      殷烈没力气理它,只闭着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

      阿烈缩了缩,又鼓起勇气,飘到谢眠肩头,小声问:“这祭品,我爹他……没事吧?”

      谢眠头也没抬:“有我在,死不了。”

      阿烈:“……”

      它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那你守着啊。”

      说完,它“嗖”地缩回窗外,不见了。

      寝殿里只剩两个人。

      谢眠跪坐在他面前,捧着他的手,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荒诞。堂堂归墟宗第一魔头,此刻半靠着榻,脸色白得像纸,任她一个祭品握着他的手,像个听话的病人。

      她心里那点东西,好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夜,一点点过去。

      殷烈的手终于不再烫得吓人,他阖着眼,呼吸渐渐平缓下来。谢眠也困得不行,眼皮直打架,但她不敢走——他刚才那副样子,万一半夜再烧起来,没人看着,他真能把整座禁地烧了。

      她找了张矮凳,拖到榻边,靠着他坐下,打算将就一夜。

      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芯晃了晃。她靠在榻边,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困意涌上来之前,她忽然想起一件很遥远的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很小的时候,有一回她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半夜里,有个人也是这样,搬了张椅子,坐在她床边,守了她一整夜。

      她记不清那个人的脸了,只记得那夜有人一直握着她的手,掌心是温的。

      后来她长大了,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就再没有人守过她。发烧了自己吞药,加班到凌晨自己叫车,哭完了自己擦脸。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

      她靠在榻边,昏昏沉沉地想:原来被人守着,是这样的感觉。

      难怪她今天,说什么也不想走。

      后半夜,她半梦半醒间,听见他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

      她迷迷糊糊地凑近,听见他说:

      “……别走。”

      谢眠一下子清醒了。

      她侧过头,看见他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像在做一个很不安稳的梦。他嘴唇动了动,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她从来没听过的、近乎祈求的软:

      “……别走。”

      谢眠看着他,心里那根弦,轻轻颤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怕吵醒他。她犹豫了一下,最后只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低得像怕惊着谁:

      “走什么走。我饭还没吃呢。”

      殷烈没有回应,眉头却像是舒展了一些。

      他攥着她衣角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天亮的时候,谢眠是被阿烈的声音吵醒的。

      “……爹!爹你没事吧爹!”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整个人靠在榻边,手里还攥着殷烈的一截衣角。而殷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半靠着,垂着眼,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

      谢眠一个激灵,猛地坐直,手忙脚乱地松开他的衣角:“那个……我……我就是怕你半夜再烧起来……”

      殷烈看了她一会儿,收回目光,声音还是哑的:“……谁要你守。”

      “你昨夜发作成那样,”谢眠没好气,“我不守着,等你把禁地烧了?”

      “本座说了没事。”殷烈道。

      “是,”谢眠点头,语气平平的,“您没事。没事到一只手烧成那样,硬扛了两个时辰不喊人。没事到差点把整座寝殿点了。”

      殷烈:“……”

      “您要是真没事,”谢眠看着他,“您现在就站起来,走两步给我看看。”

      殷烈沉默。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谢眠以为他要动手了,他才别开脸,声音低下去:“……粥里多放些糖。”

      谢眠愣了一下。

      他这是……不打算跟她吵了?堂堂归墟宗第一魔头,认输的方式,是让她熬粥多放糖?

      她心里那点火气,“噗”地一下,全灭了。

      “行,”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放两勺,甜死您。”

      她看着他,忽然又想起他昨夜蜷在榻上、疼得额头冒汗的样子,又看看他现在这副嘴硬的样子,心里那股气,一下子全泄了。

      算了。她心想。跟一个大魔头计较这个,她还没那么闲。

      她爬起来,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腿:“我去熬粥。你昨夜烧成那样,粥里得多放两把米。”

      她说着,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殷烈半靠在榻上,逆着晨光,脸色还是白的,但比昨夜好了许多。他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道烫痕。

      谢眠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瞬,推门出去了。

      她一出寝殿,脚步就顿住了。

      禁地结界外,整整齐齐站着两排人。

      穿的是长老会弟子的服制,个个垂手而立,姿态恭敬。为首的一个,见她出来,上前一步,拱手道:

      “敢问这位姑娘,尊上昨夜……可是歇得安稳?”

      谢眠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那两排人,心里忽然“咯噔”一声。

      长老会的弟子,一大早就整整齐齐地守在禁地结界外,问的第一句话,就是尊上昨夜歇得怎么样。

      他们怎么知道他昨夜发作了?

      她昨夜进寝殿的时候,禁地结界是完好的,外面看不见里面的动静。她守了一夜,也没见有任何人靠近。

      除非——有人一直在看着。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天刚擦亮,晨露还挂着,那两排人却站得笔直,衣摆上连露水都没沾多少——他们不是刚来的,是早就守在这儿了。

      天不亮就来了。

      也就是说,昨夜寝殿里那场火,从烧起来到熄灭,从头到尾,都有人在外面看着。

      谢眠站在寝殿门口,晨光落在她脸上,她忽然觉得,这清晨的风,有点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同寝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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