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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她想要什么 那晚的对话 ...
那晚的对话,谢眠记了很久。
其实也没什么好记的。他问了一句“你想要什么”,她答了一句“我没想过”,他说“那便慢慢想,本座不急”。三句话,说完就散了,灯一灭,各回各屋。
可她就是忘不掉。
忘不掉那盏灯,忘不掉他垂着眼说“不急”的样子。她长这么大,头一回觉得,被人问“你想要什么”,原来是这么重的五个字。
重得她好几天没睡好。
夜里她翻来覆去,把“我想要什么”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嚼,嚼得牙都酸了,也没嚼出个答案来。
她把那些说惯了的敷衍话翻出来——“好的,没问题,我改”,“听您的”,“都听您的安排”——一句句在嘴里滚过,忽然发现,没一句能使上劲。
从前别人问她要什么,她张嘴就来,答得又快又利索,问的人满意,她也省事。可那晚她站在那盏灯底下,张着嘴,那套说惯了的词,一个都吐不出来。
她后来想了想,大概是因为,问话的人不一样。
别人问她要什么,是想知道她想要什么,好安排她。他问她要什么,像是真的想知道——她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
这么一想,她更睡不着了。
第三天夜里,她干脆不想了,爬起来,照例去灶台前煨汤。
禁地的月亮悬在头顶,又大又白,像一块刚出炉的烧饼。
她端着汤穿过回廊的时候,看见石台上坐着一个人。
殷烈背对着她,坐在那块被月光晒得发白的青石上,赤红色的眼睛里没什么光,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尊坐了很久的雕像。禁地的风从他衣摆间穿过,把他的墨发吹起来几缕,又落下去。
谢眠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今天没进屋。
她端着汤站在廊下,一时拿不准是该过去,还是该当没看见。按她从前的性子,这碗汤搁门口就行,人她是不管的。可那晚之后,她好像有点管不住自己的腿了。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过去。
“尊上,”她把汤碗搁在石台边,“夜里凉,回屋喝吧。”
殷烈没动。
谢眠也不催,蹲下身,把汤碗往他手边推了推。她蹲着蹲着,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焦糊味,像是什么东西被火燎过。她心下一紧,下意识去看他的手——果然,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红,指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没压下去的火星。
——又发作了。
她把那口气咽下去,没吭声。他向来不爱让人看见这个,她要是点破,他能把自己关进后山冰壁前一整天。
她蹲在石台边,假装没看见,只把那碗汤又推了推:“趁热喝。”
这一次,殷烈终于动了。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底下,他那双眼睛比白天更红,像烧了五百年的火,偏偏里面没什么火气,只剩一层很淡的倦。
“你不怕。”他说。
谢眠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他指尖还冒着火星,寻常人见着这架势,早该跪下去喊“尊上息怒”了。
她想了想,诚实道:“您又不会烧我。”
殷烈没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日的话,想好了吗?”
谢眠的动作僵住了。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哪句话。可她没想到他会再问一遍。她以为那句“慢慢想”,是客套,是随口一说,是大人物用来结束话题的体面话。她没想到,他真的在等。
她端着汤碗的手,莫名有点发烫。
“……还没。”她听见自己说,“还没想好。”
“嗯。”
殷烈又不说话了。他把手收回去,指尖的火星熄了,落在石台边,很快冷成一小粒灰。他垂下眼,像是在看那粒灰,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谢眠蹲在他旁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
堂堂归墟宗第一魔头,大半夜不睡觉,坐在石台上吹风,面前蹲着一个穿粗布衣裳的祭品,两个人就这么对着发呆。像什么?像两只蹲在电线杆上的麻雀。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祭品笑什么,”阿烈从她袖子里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打量她,“爹,她是不是又憋着坏水?”
谢眠:“我能憋什么坏水,我连火都打不着。”
殷烈看她:“笑什么。”
“没,”谢眠清了清嗓子,“就是觉得,您这样坐着,挺像我们那儿的……”她想了想,挑了个他能听懂的说法,“挺像坐村口看夕阳的老大爷。”
殷烈:“……”
阿烈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蹲在她肩头,闻言“噗”地一声冒出一小簇火苗:“爹!她说你像老大爷!”
殷烈抬手,指尖点了一下,阿烈“嗷”地一声缩回她袖子里,半天不敢冒头。
谢眠:“……”
这人下手是真快。
不过闹了这么一下,石台上那点说不清的沉闷,倒是散了不少。谢眠盘腿坐下,捧着自己那碗汤(她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小口小口地喝。
月光从禁地头顶漏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其实,”谢眠喝了两口汤,忽然开口,“那晚您问我的时候,我想过答案的。”
殷烈看着她。
“我想要的特别简单,”她说,“就想回家。”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本来没打算说真话的。她穿书一个来月,早就学会了这套世界的生存法则:祭品说话,要挑大魔头爱听的讲。可那句话就这么秃噜出来了,像在喉咙里憋了太久,自己长了腿。
她说完就有点后悔,想找补两句,说“我说着玩的您别当真”。可她张了张嘴,发现那个“回家”的念头,是真的。
她想回家。
想回那张吱呀响的旧床,想回楼下卖豆浆的大叔那儿,想回阳台上那盆养死三回、又被她买回来的绿萝旁边。
她穿书那天,以为自己能重开人生。可她活了这一个来月,才发现,她最想要的,还是那个她嘴上骂了一百遍、其实住了二十六年的地方。
“家”这个字,她说出口的时候,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塌了一下。
殷烈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多久,谢眠不知道。她只听见禁地的风,从老槐树的枝丫间穿过,沙沙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然后她听见他说:“回不去。”
谢眠抬起头。
月光底下,殷烈看着她,赤红色的眼睛里,那层很淡的倦意散开了一些,露出一角她从没见过的底色。她说不上那是什么颜色,只觉得那底色很旧,像被什么东西,泡了很多年。
“本座活了五百年,”他说,“也没能回去。”
谢眠愣住了。
她一直以为,这位尊上无牵无挂,一座禁地就是他的全部。她从来没想过,“回不去”这三个字,会从他嘴里说出来。
他回不去哪儿?
他五百年前从哪儿来?
她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人的过去,一无所知。她只知道他是大魔头,是被封印的尊上,是阿烈的爹。她不知道他曾经是谁,不知道他住在哪儿,不知道他有没有……想回去的地方。
石台上安静下来。
阿烈在她袖子里,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又缩了回去。
谢眠捧着那碗汤,忽然觉得,碗里的汤有点凉了。
“回不去”三个字,她明明是自己先说出口的。可真从他嘴里听见,她却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凉水,从头顶一直冷到脚底。
她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回不去”,是她回不去自己的家。而他说的“回不去”,是整整五百年,没回过他自己的家。
她一个穿越来的,好歹还记得来路。他呢?他活在这座禁地里,像一棵长在悬崖上的老树,根扎得深,却哪儿也去不了。
“家”这个东西,她今天第一次说出口,第一次觉得疼。可原来,有人比她疼得久得多。
“……那,”她听见自己问,“您想回哪儿去?”
殷烈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动作很慢,像在做什么很轻的事。他的指尖越过汤碗,越过月光,轻轻覆上她放在膝上的手腕。
谢眠浑身一僵。
他的指尖是烫的,是那种被火燎过很久、还没完全冷下来的烫。可那温度落在她手腕上,却轻得不像话,像怕惊着她似的。
他按住她的脉,停了片刻。
“你的脉,”他说,“比上回凉了。”
谢眠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想到他会探她的脉,更没想到他会记得上回。
“本座也回不去。”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松开手,抬起眼,看向禁地结界外的方向。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很淡的轮廓。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谢眠以为他要这么看到天亮。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结界外是连绵的远山,黑黢黢的,一层叠着一层,看不见尽头。
那山后面是什么?
他看的方向,藏着什么?
谢眠蹲在石台边,捧着一碗凉了的汤,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扇门前。门缝里漏出一点光,她够不着,也看不真切。
她只知道,这位烧了五百年的大魔头,心里也压着一句他从来不说的话。
那句“本座也回不去”,比那晚的“你想要什么”,还要重。
谢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屋的。
她把凉了的汤碗搁在灶台上,躺上榻,盯着房梁,很久没有睡着。手腕上那圈被他指尖按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烫烫的,又好像早就散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里那个一直很安分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吓了她一跳——
他想回去,回不去。她想回去,也回不去。
那……她是不是,能在这座禁地里,给他搭一个“家”?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被自己吓得一个激灵,赶紧把脸埋得更深。
疯了。她心想。祭品给大魔头搭家,传出去,全宗都得以为她脑子被门夹了。
可那个念头,像根扎进土里的草根,压不住,也拔不掉。
她闭上眼,眼前还是月光底下,他盯着结界外看的那个侧脸。
谢眠:我好像不小心,撬开了一点缝。
殷烈(垂眸):她问本座想回哪儿。五百年了,头一回有人问。
阿烈(小声):爹,你刚才声音都在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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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她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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