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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本座不急 献祭的风波 ...
献祭的风波,过去得比谢眠想象的要快。
小满在禁地住了下来,小姑娘手脚勤快,把院子收拾得比从前干净了好几倍。宗门里再没人提“献祭”两个字,连青玄见了她,都远远地堆起一个笑,喊一声“戚姑娘”。
仿佛那天的血与火,只是一场所有人都做了的梦。
宗门上下对禁地的态度,也微妙地变了。
从前是绕着走,如今是远远地行个礼,再快步走开。谢眠去膳堂领米面,掌勺的大娘多给她塞了一包桂花糖,压低声音说“给孩子甜甜嘴”。她愣了愣,才想起来,大娘说的是小满。
她捧着那包糖,站在膳堂门口,忽然觉得,这地方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殷烈依旧是那副样子。不爱说话,不高兴就去后山冰壁前坐着,饿了会自己到灶台前来,夜里发作的时候咳几声,压着嗓子,生怕吵醒谁。
谢眠摸清了他的脾气,也就不再像头一个月那样小心翼翼。
比如他喝汤只喝七分烫的,烫了皱眉,凉了推回来。比如他夜里有事要找她,从不开口喊,只在廊下轻轻叩两下窗棂。比如小满蹲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他会无意间把坐的位置挪到能看见她的方向。
这些小细节,她一开始也察觉不到。是阿烈天天在她耳边念叨,念得多了,她也就记下了。
记下之后,她忽然觉得,这位大魔头,好像也没那么难相处。
她发现他最近,好像不怎么咳了。
那碗安神汤,她试了好几回才调对味道。
第一次放多了甘草,他喝了一口,没说话,默默放回桌角。第二次火候太急,药味发苦,他还是没说,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第三次,她才摸准了火候。
阿烈蹲在灶台上看热闹,说:“你对我爹的汤,比对你自己还上心。”
谢眠抄起锅铲:“我那是怕他嫌我熬的药难喝,把我撵出去。”
“啧。”阿烈拖着长音,“嘴硬。”
不知是因为安神汤里添了甘草,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不敢多想,也懒得想。日子能这么过下去,她已经很满意了。
不过他也并非全无变化。
前几日半夜,谢眠被阿烈的惊叫吵醒,说是她爹又咳了。她披衣赶到寝殿,看见殷烈半靠在榻边,正低头擦着嘴角。见她进来,他动作一顿,像是想把手里的帕子藏起来,最后只说了句“无事,回去睡”。
她没回去。
她走过去,在他榻边坐下,把一碗温着的药递给他。他看了她一眼,接过去,喝了。
那晚她坐在他榻边,看着他喝完药,又看着他合上眼,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阿烈趴在她肩头,小声说:“他从前不肯让人看见他这样的。”
谢眠没接话。
她只想着,明天得多熬一锅汤。
这天夜里,她煮了一碗新配的安神汤,端进寝殿。
殷烈坐在灯下,不知道在看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眼来。
寝殿里只有一盏灯,灯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她端着碗走过去的时候,能听见灯花偶尔“啪”地爆一下,声音又轻又脆。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像极了她在现代加班到半夜,回家时路过的那盏路灯。孤零零的,却一直亮着。
“药。”谢眠把碗放到他手边,转身要走。
“等一下。”
谢眠脚步一顿,回头。
“怎么了?药凉了不好喝?”
殷烈没接话。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谢眠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忽然开口:
“你想要什么。”
谢眠愣住了。
这五个字,像一块石头,扑通一声砸进她心里,溅起满池子的水花。
她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吃饭睡觉”,那是她穿书以来,对所有人都通用的标准答案。可话到嘴边,她忽然说不出来了。
她想起很久以前——其实也就一个月前——他用法术问她话,问她想要什么。
她当时答:吃饭睡觉。
他算了一晚上,也没算出这个答案里有什么门道。
其实她没撒谎。她穿书那会儿,满脑子就一个念头:活过今晚,明天吃饭睡觉,后天再吃饭睡觉。要她说想要什么,她确实只想吃饭睡觉。
这答案太实在了,实在到那位算天算地的大魔头,都没算明白她是不是在糊弄他。
她当时还觉得好笑:一个大反派,不去毁灭世界,问她一个祭品想要什么,图什么。
那是她穿书后第一次被人问“你想要什么”。
她当时只觉得这问题好笑,一个祭品,能想要什么,想要命呗。
可现在,同样的五个字,从同一个人的嘴里问出来,她却觉得,胸口那块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不是疼,是那种……很久没被人正眼看过的地方,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酸酸麻麻的,说不上什么滋味。
她想要什么?
她想了很久。
她想回家。可那个家在现代,她穿来的那天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想睡到自然醒,想种两垄萝卜,想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可这些日子过下来,她发现,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想过这些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嘴里的“想要”,早就换了一批内容。
从想要一顿热饭,变成了想要他今晚少咳几声。从想要一张软和的床,变成了想要小满睡着的时候别做噩梦。从想要冬天暖和点,变成了想要那个坐在灯下的人,别再一个人坐到天亮。
这些念头,她一个都没跟人说过。
她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她现在,每天想的都是:殷烈今天疼不疼,小满今天吃什么,阿烈今天又去哪只耳朵边上说人闲话了。
她想要什么,她好像从来没认真想过。
因为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小时候,爸妈问的是:期末考第几名。长大以后,领导问的是:方案改好了没。穿书以后,全宗问的是:祭品,你今天怕不怕。
没有人问过她,你想要什么。
连她自己,也从来没有问过自己。
她念书那会儿,别人问她长大想做什么,她说想写故事。爸妈说她没出息,她就把笔收起来了。
上班那会儿,别人问她想要什么,她想了半天,说想准点下班。领导笑了笑,说年轻人要有追求,她就把那点想头咽回去了。
后来她就学会了,别人问她要什么,她就笑着说“听您的”。对老板说,对爸妈说,说得顺嘴了,逮着谁都能说。
问的人满意了,她也省事。
没有人知道,这三个字底下,压着她自己都懒得翻的一摞旧账。
谢眠站在原地,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殷烈也不催她。他垂下眼,端起那碗安神汤,慢慢喝了一口。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又归于安静。
“……我,”谢眠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我没想过。”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自己蠢。一个大魔头,好不容易纡尊降贵地问你一句,你就回人家一句“没想过”?
她正想补救两句,说“吃饭睡觉就行”,却听见殷烈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
他放下碗,抬眼看她,赤红的眼睛里,灯光映出一点浅浅的影子。
“那便慢慢想。”他说,“本座不急。”
谢眠愣住。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比那天他替她挡下全宗目光,还要让她心跳快。
他问她想要什么,她答不上来,他也没有不耐烦,只说“不急”。
好像她这个人,配得上一整个漫长的时间,去慢慢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
谢眠忽然有点不敢看他。
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是抖的。她怕自己那层说惯了“听您的”的皮,在“本座不急”四个字面前,碎得稀里哗啦。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忽然觉得,这个大魔头,好像比她认识的任何人,都更懂怎么把人接住。
阿烈在她袖子里,悄悄探出半个脑袋,难得没有出声。
谢眠低头,看着自己搅在一起的指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穿书一个来月,以为自己要的是活着。可原来,有人愿意问她想要什么的时候,她连“想要”这两个字,都说得那么生疏。
她忽然想起,穿书那晚她站在祭台上,唯一的念头是活下去。后来活下来了,她又想要安稳。后来安稳了,她又贪心起来,想要身边的人,都好好的。
她想要的,好像一直在变。
可她从来没想过,这些变化,其实都是因为同一个人。
“那……”她想了想,小声问,“我要是想好了,再告诉您?”
“嗯。”
殷烈重新端起碗,像是不打算再说话了。
谢眠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身,往外走。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灯下,殷烈端着那碗安神汤,慢慢地喝。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道。
她忽然觉得,他好像也在等一个答案。
一个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想要的答案。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殷烈问她想要什么,不是为了要一个答案。
他是想告诉她:在这座宗门里,她可以有“想要”的资格。她的想要,会被听,会被记,会被这个人放在眼里。
这对她来说,比什么答案都重。
谢眠站在寝殿门口,夜风拂过她的脸颊,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她看着那盏灯,看着灯下那个人,心里那句答不上来的话,好像有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模模糊糊的,像禁地后山那口冰泉映着的月亮,伸手去捞,就会碎成一片。
她想,她可能知道那个答案了。
可她张了张嘴,还是没能说出来。
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跟“听您的”不一样了。她要再想想。
反正在这之前,从来没有人催过她。
谢眠站在原地,夜风从禁地的老槐树间穿过,沙沙作响。她忽然想:原来被人问“你想要什么”,是这样的滋味。
被人问着,心里是热的。
她转过身,往偏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寝殿里那盏灯,还亮着。
她张了张嘴,那句答案在舌尖转了一圈,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她还没想好,怎么把它说出口。
谢眠:全宗问了我一百遍“你怕不怕”,只有他问我“你想要什么”。
殷烈(垂眸):她答不上来。不急,本座有的是时间等。
阿烈(小声):爹,你耳朵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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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本座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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