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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献祭重演 禁地的日子 ...

  •   禁地的日子过得太安逸了。

      安逸到谢眠差点忘了,这座院子外面,是一座会吃人的宗门。她在石院里蹲了一上午,把一筐青菜择完,又给窗台那盆不知名的野花浇了水,才不得不承认,自己把“摸鱼”这门手艺,在这座禁地里练到了登峰造极。

      她在这禁地里,其实没什么活计。殷烈几乎不吃她做的东西,多半是阿烈一口一口替他尝。她做得最多的,是收拾屋子、种花、发呆,偶尔给殷烈端一盏热茶,看他垂着眼,慢慢喝完。

      日子没什么不好。比她在现代上班那会儿,不知道轻松多少倍。

      只是偶尔,夜里她会醒。禁地外头,远处的宗门灯火明明灭灭,山风一吹,能听见一点人声,细碎又模糊。她总觉得,那点人声里,藏着什么她不想听见的东西。

      阿烈就是这时候飘回来的。

      火苗从院墙外一头扎进来,落在她肩头,喘得火星子直冒:“完了完了完了——”

      “怎么了?”谢眠头也不抬,“尊上又把粥打翻了?”

      “谁管他喝粥!”阿烈跳脚,“山下又要献祭了!宗门外头都传遍了!”

      谢眠择菜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了阿烈好一会儿:“……又要?”

      阿烈说得对,他确实又发作了。

      谢眠想起前几天夜里,她隔着屏风听见他压着嗓子咳,咳得整间寝殿的灯都在晃。她端着茶进去,他正把帕子往袖子里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说了句“出去”。

      她当时就没多问。殷烈这个人,疼死都不会开口喊一声。

      所以宗门要怎么安抚他,她管不着。可为什么安抚的方式,是再杀一个人?

      “前几日尊上又发作了。”阿烈的火苗压低了,声音也小下去,“长老会怕了,说那套老法子还得用。青玄领了差,明日就在祭台摆仪。”

      谢眠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根菜,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根菜择得没什么意思了。

      她原以为,那件事已经翻篇了。她成了禁地里的人,宗门上下见了她都绕道走,没人再提“祭品”两个字。她甚至开始盘算,等入冬了,要不要在院子里搭个暖棚,种两垄萝卜。

      原来献祭没有结束。

      那套仪式,她只在她那本穿书前看过的书里读过。原著里写得明白,那是“祖制”,每月,宗门便要选一个弟子送上祭台,以安抚封印之地那位躁动的凶物。这一个来月日子过得安逸,她几乎把这件事忘了个干净。

      凶物。

      她想起殷烈坐在幽□□下,独自咳血、还要跟她说“本座没事”的样子。

      凶物个鬼。

      阿烈盯着她,火苗一晃一晃的:“你脸色不对。你是不是又在打什么主意?”

      “没有。”谢眠说,“我能打什么主意。”

      “我警告你啊,”阿烈火苗凑近,压低声音,“你现在是我爹面前的红人,你要是去管那桩闲事,宗门的唾沫星子能把你淹死。你就当没听见,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谢眠敷衍它。

      “你答应我!”阿烈急了,“你答应我,明天哪都不去!”

      谢眠没答应。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醒了。

      她在床沿坐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穿好衣裳,摸出了禁地。她告诉自己,只是去看看。看热闹是人类的天性,她一个穿书的,连这修真界的风土人情都还没看全,看个祭典怎么了。

      祭台设在宗门正中的广场上。

      禁地到广场,要穿过半个宗门。她一路走过去,看见不少弟子也往同一个方向赶,三三两两,脸上没有悲戚,反而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奋,像赶集。

      “听说这回是个外门的小丫头,家里送进来还不到半年。”

      “那不得哭死?上回那个,还没上祭台就吓晕了。”

      “哭也没用,祖制嘛。能当祭品,那是福分。”

      谢眠脚步一顿,又继续走。

      她忽然觉得,这座宗门,比她想象的还要冷。

      天刚蒙蒙亮,人群已经围了几层。谢眠站在人群后头,看见青玄穿着一身崭新的道袍,端着一个托盘,慢悠悠地走上祭台。托盘上放着一碗汤药,汤色发暗,正冒着热气。

      谢眠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认识那碗药。前些日子她查过宗门的卷宗,那碗号称“安神汤”的东西里,加着什么,谁也说不清。献祭的重头戏从来不是祭品,是那碗药。

      祭台还是那座祭台。青石板缝里积着陈年的灰,中央刻着一圈繁复的符文,被这几天的雨泡得发暗。谢眠站在人群里,能闻见一股淡淡的香火味,混着清晨的露水气,说不上好闻。

      青玄身后,还站着两个灰衣弟子,捧着香炉、经文,站得笔直,像两尊摆设。整个仪式,看起来和宗门里任何一场法事没什么区别。

      如果不是台上还绑着个人。

      新祭品被两个弟子押上台。

      是个小姑娘,约莫十四五岁,瘦得厉害,脸上灰扑扑的,只剩一双眼睛大得吓人。她被人反绑着手,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被推到祭台中央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的鞋也旧了,一只鞋头豁了个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脚趾。谢眠注意到,她右手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绳上穿着一个小小的木雕平安扣,雕工粗糙,像是小孩的手艺。

      那大概是家里人给她求的。

      谢眠想起穿书前,她妈也给她求过一个平安扣,说戴在手上,出门在外,保平安。她嫌土,从来没戴过。

      现在她看着那根红绳,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谢眠看见她拼命想站稳,两条腿却在抖。

      ——她怕。

      谢眠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那种绝望,她见过。穿书那晚,她也这么站在台上,四面都是看热闹的人,有人打哈欠,有人交头接耳,没人看她。她当时满脑子就一句话:完了,第一天入职就要被裁员。

      眼前这个小姑娘,怕是连“入职”两个字都没听过。

      “……救我。”

      小姑娘的声音很轻,含在嗓子里,被风一吹就散了。只有离得最近的谢眠,听清了那两个字。

      “救我……求求你们……我不想死……”

      没人应她。

      青玄已经走到她面前,端起那碗汤药,脸上挂着一副程序式的悲悯:“孩子,莫怕。这是祖制,是福分。喝了它,来世投个好人家。”

      谢眠在心里,把青玄从头到脚骂了一遍。

      这PUA的话术,比甲方还熟练。她公司那位甲方爸爸,改稿的时候好歹还委婉两句,青玄倒好,一句“福分”,就要人家小姑娘的命。

      人群里没人说话。有几个弟子低下头,不敢看台上,却也没有一个人离开。远处有人喊了一声“快开始了快开始了”,语气竟带着催促。

      谢眠忽然明白,这满广场的人,没一个觉得这场献祭不对。

      他们只是习惯了。就像她当年,习惯了加班,习惯了被骂,习惯了看着别人更惨,然后庆幸那个人不是自己。

      她转头四顾,想看看有没有人站出来。

      人群里,她看见了顾清让。

      内门首席站在最前面,一袭白衫,腰背挺得笔直。她盯着祭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姑娘,嘴唇抿成一条线,却什么都没说。

      谢眠想起那个夜里,蹲在墙角、抱着两个凉馒头、连哭都不敢出声的顾清让。

      她很想问:你那天哭得那么惨,今天怎么不说话了?

      她没问。她看见顾清让握剑的手,指节泛白,像在极力压着什么。可她终究没有动。

      那时候她以为,顾清让是这座宗门里最冷的人。可原来她不是。她只是把自己卷得太紧,紧到连喊一声“这不对”的力气,都要省下来去练剑。

      谢眠看着她指节泛白的手,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东西。

      她管不了这座宗门。她连自己都管不好。

      可至少,她可以不用袖手站着看。

      “……规矩就是规矩。”顾清让像是察觉了她的目光,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又冷又硬,“我帮不了她。你也别做傻事。”

      谢眠没接话。

      祭台上的火,燃起来了。

      是那簇她熟悉的、雪白的命火。火舌从祭台中央窜起,舔上小姑娘的衣摆时,她终于哭出了声。凄厉的哭喊划破清晨的广场,人群整齐地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没人上前。

      谢眠的脚,往前迈了半步。

      又收了回来。

      ——我管得了吗?

      ——我是一个祭品,活到今天全靠尊上一句话。我要是冲上去,青玄当场就能治我一个“扰乱献祭”。

      ——我有什么资格,去管别人?

      她站在原地,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那种明明看不下去、却知道自己冲上去也没用的无力感。像她在广告公司那三年,看着刚来的小姑娘被甲方骂哭,想替她说两句,最后也只是把话咽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她甚至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尊上不是需要祭品,是需要那碗药。那碗药才是关键。她要是把这件事告诉尊上,是不是能救下这个姑娘?

      可她又立刻否定了自己。

      告诉尊上?然后呢?让那位刚出关、还压着火毒的大魔头,下山跟长老会对峙?到时候这姑娘是救下了,她呢?她一个祭品,在宗门里搅风搅雨,下场能好到哪去?

      她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

      阿烈在她袖子里,闷闷地开口:“……你别这样。你就当,她是个例子。这宗门年年都这样,你救得了一个,救不了十个。”

      谢眠没回答。

      她只是盯着祭台。小姑娘的哭喊被青玄的诵经声压下去,仪式还在有条不紊地继续。火更旺了,雪白的焰苗舔舐着清晨的天光,像一头吃饱了的兽。

      青玄端着那碗药,弯腰,凑到小姑娘嘴边。

      “来,喝了它,就不疼了。”

      小姑娘拼命摇头,眼泪糊了满脸。两个弟子按住她,青玄把碗沿抵到她唇边。

      谢眠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在想一件事。

      ——如果今天,被推上台的是我呢?

      ——如果那天晚上,没有人留下我呢?

      ——我是不是也早就死在那团火里,连个名字都没人叫?

      人群安静下来,等着那碗药灌下去。

      她听见青玄唱完最后一句经,把碗又往前递了递。小姑娘已经哭不出声了,只剩下细碎的呜咽,像一只被按住脖子的小兽。

      谢眠忽然想起穿书那晚。

      她当时也是这么哭的。她当时也以为,没有人会救她。

      可后来,有个人留下了她。

      ——那个人,不是这满广场的任何一个。

      谢眠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问她:你真的要装看不见吗?

      她没动。

      可她的脚,却在那碗药将要灌进去的那一瞬,自己往前迈了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献祭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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