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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命火反噬 第二天傍晚 ...

  •   第二天傍晚,谢眠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

      今天的菜是清炒时蔬加一碗鸡蛋汤。她做菜的手艺一般,但胜在用心,鸡蛋汤里放了两个荷包蛋,还洒了一把葱花。

      她今天特意多煎了两个荷包蛋,是想着他这两天吃得不多,想给他补补气色。

      殷烈坐在对面,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忽然说:“今日这汤,咸了。”

      “啊?咸了吗?”谢眠赶紧尝了一口,“……好像确实咸了点。我下回少放盐。”

      “……嗯。”殷烈应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菜,把汤喝完了。

      谢眠看着他喝汤,心里悄悄松一口气。她总觉得他这两天气色好了不少,脸颊不像刚出关那会儿那么惨白,说话也有精神了。昨天她还看见他在院里那棵枯树前站了一炷香,不知道在看什么。

      “尊上,”她说,“您这两天是不是好多了?”

      殷烈垂着眼,放下筷子:“……嗯。”

      “那就好。”谢眠松了口气,“您要是不舒服,一定跟我说。”

      “本座没事。”

      “那就好。”

      她今天确实觉得他好多了。白天晾衣裳的时候,她看见他坐在石院里那棵枯树底下,晒了一下午太阳。日光落在他肩上,他闭着眼,像是很舒服的样子。她当时还跟阿烈说,你爹今天气色不错。

      阿烈蹲在灶台上,盯着主殿的方向,欲言又止:“……是、是吧。”

      她没细想。

      傍晚,她收拾碗筷的时候,阿烈还蹲在灶台边,火苗一晃一晃的,盯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

      “怎么了?”谢眠问。

      “……没事。”阿烈说,“我就是觉得,你做饭挺好吃的。”

      “你吃炭还挑口味?”

      阿烈没接话,缩回灶膛里去了。谢眠没当回事。

      她洗了碗,收拾了厨房,又给主殿的灯添了油。添油的时候,她顺口问了一句:“尊上,药还喝吗?要不要我帮您热一热?”

      案后坐着的殷烈翻了一页书:“……不必。”

      “那您要是想喝,就喊我。”

      “……嗯。”

      谢眠把油壶放回原处,回偏殿躺下了。

      夜里很安静。禁地没有风,连虫鸣都欠奉。她翻了个身,准备好好睡一觉。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咳嗽。

      很轻,很压,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一样。从主殿那边传过来。

      谢眠睁开眼睛。

      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又没有声音了。她躺回去,心想大概是听错了。

      可过了没一会儿,又一声。这回她听清楚了——是压抑的、怕被听见的咳嗽,闷闷的,像有人用袖子堵着嘴。

      她犹豫了一下。他向来不让人近身,她半夜过去,说不定会被赶出来,甚至挨顿骂。可那咳嗽声一阵接一阵,她实在躺不住了。

      她把被子掀开一角,又盖回去。最后还是坐起来,穿上鞋,走了出去。

      月光下,主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她想起白天他说“本座没事”的样子。她想起他说“不必”的样子。她其实不该来的。他是尊上,她是个祭品,她大半夜来敲他的门,算怎么回事。

      可她听见那声咳嗽又响了起来。

      她推开了门。

      然后她看见了殷烈。

      他背对着门口,一只手撑着案沿,另一只手捂着嘴,正在咳。咳得很用力,肩胛骨一下一下地耸动,整个人弓着背,像一把被压弯的弓。

      案上的灯快烧尽了,火光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尊上?”谢眠开口。

      殷烈的身体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他咳完最后一声,慢慢直起腰,用指腹擦了一下嘴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指尖上沾着一点暗红。

      他把手拢回袖子里,才转过身。

      “谁让你来的。”他说,“回去。”

      谢眠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见他嘴唇的颜色不对。白天那点血色,此刻一点不剩,白得发青。额角有细密的汗珠,顺着侧脸滑下来,滴在衣领上。

      她想起傍晚那碗汤。他说咸了,可他把汤喝完了。她想起他说的“本座没事”。

      “尊上,”她说,“您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本座没事。”殷烈说,“退下。”

      “我不退。”谢眠说。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好像是继“尊上你躺好”之后,她第二次顶嘴了。胆子这东西,真是越用越大。

      殷烈看着她,赤红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出情绪。

      “你退下。”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沉。

      谢眠没动。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案边。她看见案角搁着一只药碗,碗底还剩着一层褐色的药渣。

      她伸手,碰了一下碗沿。

      凉的。冰凉的。那层药渣已经结了硬壳,干在碗底——这碗药,搁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天了。

      “这药,”谢眠说,“您没喝?”

      “喝过了。”

      “喝过了?”谢眠低头看着那层干透的药渣,“这碗药,干得至少三天了。您三天前喝过的,算喝过了?”

      殷烈没说话。

      “您是不是根本就没吃药?”谢眠问。

      她问完,自己心里先“咯噔”一下。她想起那天买盐回来,阿烈转述的那句话——“那碗汤的事,别查了。”

      那碗汤。那碗被人加了东西的安神汤。

      她低头看着那碗干透的药渣,忽然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喝的?她天天把药端进来,他天天说“放下”——她竟从没注意过,那碗药是不是真的动过。

      “祭品。”殷烈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本座的病,跟那些药无关。药,治不了本座。”

      “那什么能治?”谢眠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殷烈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睛像两簇幽暗的火,里面有什么东西翻涌着,又沉了下去。

      “……你能。”他说。

      谢眠:“……”

      她愣在原地。她以为他会说“谁要你管”,或者“与你无关”。可他说的居然是“你能”。

      那个能,让她手腕上的寒脉,都跟着烫了一下。

      “我……我怎么治?”她结结巴巴地问,“我就是个端茶倒水的……”

      “你站在这里就行。”殷烈说。

      他说完,垂下了眼。他垂眼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掩饰什么。他那只捂着嘴的手拢在袖子里,指节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攥紧。

      谢眠看着他。

      她忽然发现,他的呼吸很重。他撑着案沿的那只手,指尖正嵌进木纹里,指节泛白。

      “尊上,”她轻声说,“您先坐下吧。”

      “本座没事。”

      “我知道。”谢眠说,“可您站不住了。”

      她看得出来。他撑在案沿上,不是站得端正,是靠着案沿借力。他垂着眼帘,不是在看什么,是怕她看见他眼睛里熬不住的东西。

      阿烈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火苗缩成一团,绕着主殿的灯芯转圈,急得直抖。

      “你、你别问了。”阿烈小声说,“他不能多说,一说话就想咳。他昨晚……”

      “阿烈。”殷烈开口。

      只叫了一声名字。阿烈的火苗“嗖”地缩回灯焰里,再也不敢冒出来了。

      谢眠站在案边,看着那一人一火。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一直以为,殷烈的痛是“偶尔发作”——像刚见面那晚,他扶着门框,擦一下血,说一句“你出去”,就过去了。

      可今晚她看见了。

      他白天坐在案后看书,跟她吃晚饭,说“今日这汤,咸了”,全是演的。他站在枯树前看那一炷香,是撑着的。他说“不必”,是不敢让人看见药碗里那层干掉的药渣。

      他在人前,全是演的。

      而她,白天还傻乎乎地信了。信他气色好,信他好多了,信他那句“本座没事”。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蠢,蠢得像个被甲方耍了三天,还帮他数完钱、说了声谢谢的冤大头。

      “尊上,”她说,“您白天……是不是一直在忍?”

      殷烈没回答。

      他又咳了一声。这回他没能捂住——那声咳嗽从喉咙里滚出来,压不住,他猛地偏过头,用手背抵住嘴,指缝里漏出一线暗红。

      他咳完了,当着她的面,用指腹把嘴角的血迹擦了擦。

      “……本座没事。”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念一句早就念熟了的咒语。

      谢眠站在原地,看着他垂下的眼帘,看着他擦血的那只手,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她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腕。

      毒火顺着她的掌心,被一点一点“勾”出来,烫意撞上指尖,又被她的寒气一口一口吞下去。她站在那儿,握着那截手腕,指尖泛着霜,喉咙里那股咽下火毒后留下的凉意,一路烧到胃里。

      殷烈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挣。

      “……你真的不用管本座。”他说。

      “我知道。”谢眠说,“我就站一会儿。”

      她握着他的手腕,站在昏黄的灯光下,一动没动。

      她不知道自己的手能有多凉,也不知道这口毒,她还能替他咽多久。她只知道,她松开手的时候,他那只一直在抖的手,抖得轻了一些。

      他垂着眼,很久没说话。

      “……够了。”他说,“回去睡吧。”

      谢眠松开手,退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案边,背对着她,垂着头。灯光照在他背上,把他那道挺直的脊梁,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忽然觉得那道影子,比整个禁地的夜,都要重。

      她关上门,走了。

      可她走到偏殿门口的时候,又听见主殿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压抑的,怕被听见的,又一声。

      谢眠站在偏殿门口,在月光里站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傍晚那碗汤。他明明咳得站不住,还把一碗咸了的汤,一口不落地喝完了。他明明疼得不行,还要在她面前坐得端端正正,翻一页书。

      他在她面前,一直在演。

      演一个“本座没事”的人。

      谢眠慢慢走进偏殿,在床上坐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那只碰过他手腕的手。

      她忽然有一个念头。

      她明天,要盯住他。

      不管他愿不愿意。

      这个念头很蠢。她一个祭品,去盯尊上的病,传出去全宗门都要笑掉大牙。

      可她躺在床上,就是把这个念头,牢牢地记下了。

      窗外,月亮慢慢偏西。她侧躺着,盯着那扇虚掩的门,一夜没有合眼。

      她在等那声咳嗽。

      等它再响起来,她就会知道,他病得,比他说出口的还要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命火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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