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一次顶嘴 午后的禁地 ...
-
午后的禁地，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谢眠刚忙完一上午的活。做饭，收拾偏殿，把殷烈的袍子翻出来晒了一遍，又把石院扫得干干净净。她蹲在院子里洗抹布的时候，觉得自己已经快累成一条晒干的咸鱼了。
这条咸鱼，还偏偏晒在了大魔头的眼皮底下。
搁现代，这活计怎么也算得上超额完成今日KPI。可惜这里没有年终奖，也没有调休，只有一条随时可能把她炖了的大魔头。
她把抹布拧干，挂好，又去灶房把明早的粥米泡上，这才直起腰，锤了锤后背。
她洗了手，探进主殿看了一眼。殷烈坐在案后看书，长发垂着，看起来心情还不错，暂时不需要人伺候。
她溜回偏殿，往榻上一瘫。
仰面朝天，摊成一条。四肢放松，双眼放空。这是她上辈子下班回家后的标准姿势。穿书以后，这个姿势也迅速养成了习惯。
她瘫了大约一炷香，觉得魂儿都回来了一半。
搁以前上班的时候，她连午休都睡不踏实，生怕主管来敲工位。现在倒好，睡个午觉，比上班还费劲。
然后她听见主殿里传来一声：“祭品。”
谢眠没动。
“茶凉了。”殷烈说，“去换一壶。”
换一壶茶，从偏殿走到厨房，烧水，再端进主殿，来回少说也要一炷香。
谢眠躺在榻上，看着头顶的帐顶，在心里把这段流程过了一遍。
换，还是不换？换，就是爬起来，烧水，端茶，跑腿，一炷香起步。不换，就得跟大魔头说“等会儿”。
她上班三年，学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不要跟甲方硬碰硬。可今天她实在累得慌。这条咸鱼，今天真的不想翻身了。
她听见自己的嘴巴，比脑子先动了。
“尊上你躺好，我去吃饭。”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她刚才说了什么？她让尊上躺好？她要去吃饭？她在……顶嘴？
偏殿的门帘动了动。阿烈从门缝里探出半个火苗，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
“……完了。”阿烈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完了完了。”
谢眠：“……”
她也觉得自己完了。她一个祭品，让全宗最可怕的大魔头“躺好”，然后自己去吃饭。这话放出去，够她死八百回的。
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待会儿被扔下崖的时候，是脸着地比较体面，还是背先着地比较体面。
她等着主殿那边传来一声“滚”，或者更可怕的动静。
等了很久。没有动静。
谢眠爬起来，探头往主殿那边看。殷烈坐在案后，手里握着那本书，正看着她。赤红的眼睛眯着，像在审视一只突然开口说人话的哑巴。
“……你刚才，说什么？”
谢眠咽了口唾沫：“我说，要不您先歇着，我吃完饭就来给您换茶。”
“你让本座歇着？”
“我不是那个意思！”谢眠赶紧说，“我是说，我饿得慌，想去吃点东西。您那茶，等我回来就换，保证还是热的。”
她说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阿烈在门帘后头小声说：“完了完了完了……”
谢眠：“……”
她等着被拍死。可殷烈没有拍死她。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谢眠以为自己要原地蒸发。然后他开口了。
“……本座一个人，吃了五百年饭。”
谢眠：“？”
“现在多个人，倒也没什么。”他说，顿了顿，“……你去吧。”
谢眠：“……”
她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让她去吃饭？
那个随口就要杀人的大魔头，让她去吃饭？
“谢、谢谢尊上！”她赶紧爬起来，趿拉着鞋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那我吃完饭就来给您换茶！真的！”
她跑出偏殿，在院子里站住，还有点恍惚。
她站在院子里，吹了一会儿风，才把心跳压下去。刚才那句话要是让宗门里的人听见，明天谣言就会变成“祭品大人让尊上躺好”，后天就变成“祭品大人把尊上按在榻上”。
她打了个哆嗦，赶紧把这个可怕的画面甩出去。
阿烈从她袖子里钻出来，火苗还在抖：“你、你居然没死！”
“我也没想到。”谢眠说。
“你刚才是不是疯了？”阿烈说，“你居然敢让我爹躺好！我活了五百年，头一回听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谢眠：“……我也头一回发现自己这么有种。”
她走进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饭，又顺手给阿烈塞了一小块炭。
阿烈啃着炭，一边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不过，我爹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居然没发火。”阿烈说，“要搁以前，有人敢让他躺好，他早把人扔下崖了。算了，不说了。”
谢眠端着碗，站在厨房里，想了想。
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刚才她说“尊上你躺好”的时候，殷烈没有立刻发作，而是顿了一下。那一下，像一个习惯了“没人敢跟他顶嘴”的人，突然被人顶了一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嚼着饭，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这个大魔头，不是不会生气。他是很久没被人这么顶过了，有点不习惯。
她吃完饭，把碗筷洗了。洗着洗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她顶嘴的时候，殷烈说“本座一个人，吃了五百年饭”。她当时没细想，现在才品出味来。
五百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坐着，一个人疼。
她端着洗好的碗，站在灶台边，愣了好一会儿。
阿烈蹲在灶膛里，火苗一晃一晃的，忽然小声问：“你在想什么？”
“在想……”谢眠说，“一个人吃饭，会不会很没意思。”
阿烈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它才闷闷地说：“他以前，连饭都不怎么吃。你都来了，他才肯一日三餐地坐在这儿。”
谢眠没说话。
她烧了水，重新泡了一壶茶，端进主殿。
殷烈还在看书。他抬眼看她，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茶壶上，没说话。
“尊上，”谢眠把茶壶放下，“茶来了，热的。”
“……嗯。”
他放下书，伸手去端茶。可手刚碰到茶盏，就停住了。
谢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看的是偏殿的方向。准确地说，是偏殿那张榻的方向。
“你刚才，”他说，“是这么躺的？”
谢眠：“……啊？”
“你那个姿势。”殷烈说，“摊着。不动。”
谢眠：“……”
她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看见殷烈放下书，站起来，朝偏殿走去。
她跟在后面。他推开偏殿的门，站在那张榻前，低头看了一会儿，像在研究一件刚出土的古物。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谢眠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学着谢眠刚才的样子，往榻上一瘫。
仰面朝天，摊成一条。四肢放松，双眼放空。姿势一模一样，连放空的眼神都学了个十足十。
谢眠：“……”
阿烈：“……”
偏殿安静了三秒。
然后阿烈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火苗“呼”地蹿起老高，在屋顶打了个滚，又摔下来：“哈哈哈哈哈哈——爹！你在干什么！你学她干什么！你是尊上！你——”
殷烈躺在榻上，一动不动，面无表情。
“……确实省力。”他说。
谢眠：“……”
她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那个不可一世、自称本座、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正摊在她平时躺的榻上，用她的姿势，说“确实省力”。
她忽然有点后悔下午瘫得那么标准。早知道会被人模仿，她一定瘫得高级一点，比如翘个二郎腿，或者躺出个太极图。
她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又忽然很想笑。
阿烈笑得满地打滚，火苗一会儿缩成一团，一会儿蹿成一条：“哈哈哈哈爹！你要不要这么好笑！你学谁不好学她！你——”
“闭嘴。”殷烈说。
他说完，又躺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坐起来，理了理袍子，恢复了那副端正的模样，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茶呢？”他问。
“……在案上。”谢眠说。
“嗯。”
他走出偏殿，回去了。谢眠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还带着一点褶皱的榻，半天没动。
她忽然想起一个词：腌入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不对不对，腌入味，是咸菜泡进坛子里。殷烈这是把一条大咸鱼，反过来腌进了一个大魔头。
她甩甩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等她回到主殿的时候，殷烈已经端端正正坐在案后喝茶了。他抬眼看她，目光平静，跟刚才那个摊在榻上的人判若两人。
“……吃完饭了？”
“吃完了。”
“那去把茶换了。”他说，“凉了。”
谢眠：“……”
她认命地端起茶壶，退出去。走出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主殿的门没关。她看见殷烈还坐在案后，垂着眼，手里握着那本书。可坐的姿势，好像跟刚才不太一样了。
他整个人往后，靠在了椅背上。
靠了不到一息，又坐直了。
像被烫着一样，坐直了。
谢眠站在门外，看着那道重新端端正正的背影，忽然想起来，自己下午瘫在榻上那会儿，就是这么个姿势。
他刚才是真的在学她。
一个躺了五百年的尊上，在学一个祭品怎么躺。
她端着茶壶，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回偏殿躺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翻了个身，脸朝着墙。脑子里一会儿是殷烈往榻上一瘫、面无表情说“确实省力”的样子，一会儿是他被阿烈笑了以后，慢吞吞坐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她忽然有点睡不着了。
夜半，她迷迷糊糊间，听见主殿那边传来一点动静。
很轻。像有人躺下去，又坐起来。躺下去，又坐起来。
反复了好几回。
她睁开眼睛，盯着帐顶，没敢出声。
那个不可一世的大魔头，正一个人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一遍一遍地，试着那个躺法。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一次顶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