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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阿烈的来历 夜里,殷烈 ...
夜里,殷烈发作得比前几回都重。
谢眠是被阿烈的声音吵醒的。它急得在屋里乱窜,火苗忽明忽暗,一路撞倒了凳子:“起来!快起来!我爹他——”
谢眠一骨碌爬起来,鞋都没穿好,冲到主殿门口,脚步又顿住了。
殷烈坐在榻上,背对着门,长发散落,肩背微微起伏。他听见动静,没有回头,只说了两个字:“出去。”
她看见他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尖紧紧攥着,指节发白。他大概是疼的,但他坐得笔直,像一座不会倒的山。
谢眠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阿烈缩在她肩后,小声说:“他每次这样,都不让人看。”
谢眠想了想,把声音放轻:“那我,在门外守着。”
她退出去,带上殿门,在外间坐了下来。
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谢眠以为他已经睡了,才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像忍了很久才漏出来的呼吸声。
阿烈蹲在门槛上,火苗一明一暗。
“他没事,”阿烈说,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他就是……疼。”
谢眠坐在黑暗里,没接话。
阿烈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像是憋了太久,忽然收不住了。
“我爹以前不是这样的。”它说。
“他以前……会笑的。”
谢眠愣了一下:“会笑?”
“嗯。”阿烈的火苗晃了晃,“我醒过来的时候,他还会笑。那时候宗门的人见了他,膝盖发软,但他其实不太在乎那些。他一个人坐在崖顶看云,能看一整天。我跟他说‘爹,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个王八’,他就笑。”
谢眠有点想象不出来。
一个会看云、会笑的大魔头?
她努力想把这幅画面安到殷烈身上,失败了。她认识的殷烈,坐在案后,喝粥、威胁人、一言不发,活像一尊会喘气的塑像。
“阿烈,你……是怎么来的?”她问。
“我是从那场火里醒过来的。”阿烈说,“五百年前那场仗,打到最后,他的命火烧遍了半个天。我就是那会儿生的。别人都说命火是死物,可我就醒了,一睁眼就看见他站在火光里。”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他了。”阿烈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我管他叫爹。他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愣了半天,说‘孤没有儿子’。我说那我叫你大哥也行。他又愣了半天,说‘……还是叫爹吧’。”
谢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笑,又没笑出来。
她在心里默默给这个故事贴了个标签:大魔头养成记,爹系喜剧。要是让写书那人看见这剧情,估计得当场撕稿。
“那你的名字呢?”她问,“阿烈,谁给你起的?”
“我爹起的。”阿烈的火苗翘起来一点,像是有点得意,“我问他要名字,他说,你跟着我,就姓殷。我说那名字呢?他想了半天,说‘烈’。我说那不是你的名字吗?他说‘分你一半’。”
谢眠:“……”
她忽然觉得,那个坐在崖顶看云、把名字分一半给火苗的人,跟眼前这个坐在案后一言不发的尊上,越来越对不上号了。
“那他怎么……”她斟酌了一下,“变成现在这样的?”
阿烈的火苗猛地一缩,好半天才开口:“……是那场仗之后。”
“那场仗,他赢了。所有人都说他是天下第一。可是打完仗,他身上的火就不受控了。”阿烈说,“有一次,他睡着了,火自己烧起来,把半座山烧没了。山上有几个猎户,没跑出来。”
谢眠没说话。
“他醒过来,看见那个场面,愣了很久。”阿烈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把那些人的尸骨,一个个背出来,埋了。然后他站在山上,站了三天三夜。”
“从那以后,他就不笑了。”
谢眠坐在黑暗里,听着。
她很想说点什么。按她的惯例,这种时候应该吐槽一句“这什么苦情剧剧本,作者也太会虐了”。可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阿烈没注意到她的安静,还在说:
“后来宗门就说,他这样下去会害死所有人,要他自我封印。他不想再烧死人了,所以由着宗门封了——一关,就是五百年。”
“那场仗,他最信的那个人,就站在封印阵外头。”阿烈的火苗抖了一下,“封阵落下来的时候,那个人只说了一句话:‘烈哥,你在里头好好待着,等外头太平了,我就来接你。’”
“我爹就信了。”
“他等啊等啊,等了五百年。”阿烈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那个人,再也没来过。”
谢眠的手指,在袖子里悄悄攥紧了。
“那个人……是谁?”她问。
阿烈的火苗猛地一缩,缩成小小一团,好半天才闷闷地说:“……你别问了。他的名讳,我不能提。提了,我怕我自己先忍不住。”
“连你也不敢提?”
“不是我敢不敢。”阿烈的声音低下去,“是那个人……我爹最信他。我爹被关的五百年里,我听过我爹在睡着的时候,叫过那个人的名字。”
“他叫那个人的时候,不疼。他叫那个人的时候,是笑的。”
“我那时候还想,要是那个人能回来,我爹是不是就能好起来。”阿烈的火苗又暗下去,“可后来我就不想了。”
“为什么?”谢眠问。
“因为我发现,我爹再也不叫那个名字了。”阿烈说,“他不叫了,也不笑了。他把自己锁死了。连那点念想,他都自己掐了。”
谢眠的心口,忽然揪了一下。
她没再问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谢眠才又开口:“他……不能自己出来吗?”
“他早就能出来了。”阿烈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那封印,困不住他。他是不想出来。他怕自己出去,又烧死人。”
“那他现在……”
“是反噬。”阿烈的声音低下去,“前些日子,他身上的火压不住了。再不出来,他就真烧没了。他是被逼出来的,不是自己想出来的。”
谢眠愣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殷烈是被宗门用祭品“哄”醒的。原来,是他自己快撑不住了。
“那他知道,外面一直在……给他送祭品吗?”她问。
阿烈沉默了很久,才说:“知道。他全都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要喝那碗安神汤?”谢眠问出口,自己也顿住了。
阿烈没答。
火苗在黑暗里跳了一下,像把这个问题咽了回去。
阿烈沉默了一会儿,又接着说:
“我爹进去之后,宗门换了一批人。新来的那些长老,隔三差五进崖底,抽他的命火——命火是他的命根子,抽一回,他要在榻上养小半个月。血也抽,拿玉瓶来接,一滴都不肯浪费,说是什么‘借力维持封印’。他疼,但他不说。”
阿烈的火苗烧得忽明忽暗。
“他连手都不抬一下,就由着他们接。我在旁边气得直冒火星,要烧他们,他拦着我,说‘随他们去’。”
“他什么都不说。疼也不说,饿也不说,冷也不说。我劝他,他不听,还嫌我话多。”
“我就骂他。”阿烈说,“我说你是全天下最大的傻子。他听我骂完,就说‘闭嘴,吵’。”
“我骂了他五百年,他愣是没改过一回。”
“可是你看他现在这样,觉得他冷,对吧?”阿烈忽然问,“其实他不冷的。我爹这个人,嘴硬心软。我冻着了,他把火分我一半。五百年,他就没让我灭过一回。他说他嫌我吵,可我要是哪天不吵了,他反而要坐不住。”
谢眠坐在黑暗里,半天没动。
她一直以为,殷烈是书里那种工具人反派——封印五百年,出关杀人,被主角镇压。她看书时,从来没想过这个反派有没有疼过。
可现在,她坐在这间黑暗的外间里,听着殿里那个人压抑的呼吸声,忽然觉得,那本书写得真混蛋。
把一个人的五百年的疼,写成三行字,连个配角都不是。
她想起原著里,殷烈三个字出现的地方,不是“杀”就是“焚”。她当时看得直翻白眼,觉得作者把反派写得只会杀人,太没水平。
可现在她才知道,那本书里写的每一个“杀”字,背后都压着这么长的一段。
她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按惯例,她应该说:这书有病,作者真不是人,把反派写成这样。
可她说不出口。
她发现,那些话,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阿烈还蹲在门槛上,火苗一明一暗,带着哭腔说:“他要是肯听我的,我也不用跟你说这些。可他那个人……我劝他,他说‘吵’。我跟他急,他说‘闭嘴’。我五百年,一句都没劝动他。”
“……你别嫌我话多。我五百年没跟人说过这些话了。他就让我闭嘴,嫌我吵。可我就是怕——怕他哪天不声不响地,就烧没了。”
谢眠听着,很久很久,才开口。
声音有点哑:“阿烈。”
“嗯?”
“他……疼吗?”
阿烈的火苗猛地一僵。
“疼。”它说,声音很小,“疼得厉害的时候,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就坐在那儿,一坐一晚上。”
“那他——”
“他不让说。”阿烈猛地打断她,火苗缩成一团,“他不让任何人说。他说了,谁提,他杀谁。”
“我爹那个人,说到做到。”
殿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和殿内那盏幽蓝的灯,一跳,一跳。
谢眠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想说点什么打破这间屋子的安静,又怕一开口,声音会抖。她只能盯着那盏幽蓝的灯,看着火苗一下一下地跳。
殿里的呼吸声,渐渐平了下去。殷烈大概睡着了。
阿烈也不再说话。
谢眠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她忽然发现,她今晚,一句吐槽都没说出口。
她以前以为,自己是个靠吐槽活着的人。吐槽甲方,吐槽老板,吐槽命运,好像把话说得难听点,日子就没那么难熬了。
可今晚,她一句都没说出口。
——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
谢眠:我今晚,一句吐槽都没说出口。这不像我。
阿烈(哭腔):我爹就是全天下最大的傻子!
殷烈(翌日醒来,望着门口的方向):……她昨晚,没出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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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阿烈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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