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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捉迷藏 我不喜欢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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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柏林的街道被拉得十分漫长,一眼能望到头的路我们可以磨磨蹭蹭走上大半天,就连一个小小的人工湖泊我们也能绕好几圈。
有次在利菲河边散步,时逸指着河笑道:“恬恬你看,河水在倒着流。”
我看着河水,有些疑惑:“好像就是正着流的呀。”
“这样是正着流吗,”时逸转身,倒过来走了几步,“那你看,这样是不是就倒着流了?”
我笑出声:“你这也太唯心主义了。”
他耸耸肩,调侃:“我是唯顾恬主义。”
我抿唇笑。
下雨的时候我们就到咖啡馆去,一起坐在那看雨水滑下玻璃,绘制出各种各样的图案,时逸说这样可以激发绘画的灵感。
我戳了戳盘子里的布朗尼:“还是甜品更能激发灵感。”
周末一起去Temple Bar,喝健力士,吃炸鱼薯条。都柏林的酒吧墙壁被涂成各种鲜艳的颜色,音乐和欢笑在里面飘扬。大部分人不是来买醉的,只是纯粹地娱乐和消遣时间,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块,品酒或低声交谈,整个酒吧洋溢着令人舒适的氛围。
在马路边停下等红绿灯时,时逸总喜欢伸出一只手挡在我身前,生怕我百米冲刺闯红灯似的。我每次都很想笑,但又打心底觉得温暖。
我常常会拉着他的胳膊问他:“会一直陪着我吗?”
每次他都认真地许下誓言:“只要你想,只要我能。”
时逸很喜欢与我交换手套,他的手套套在我手上往往大一圈,指头处都是空的,我的他只能塞进去四个指头,大拇指露在外面,看着十分可笑,但他总是乐此不疲。
我开始习惯用有线耳机,听音乐时分一只给时逸,这样耳机就跟一条线一样将我们链接在一起,我很喜欢这种感觉。
再次下雪的时候我们出门去堆了雪人,时逸不愧是艺术生,堆的雪人都是该圆则圆该方则方,对比起我的歪扭作品更是精致可爱。于是我自作主张将他的据为己有,自己的转赠给他。
雪化的时候路面很滑,我差点摔倒,时逸扶着我的胳膊不松,直到走完那段湿漉漉结冰的石板路。
晚上有时忘记时间,出来迟了,管理员过来催,我慌慌张张收拾包,时逸在一旁很熟练地帮我关电脑,拿外套,拎包和关灯。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映在地上,我们一边走路一边试着让彼此的影子重合在一起。
就连告别都要说上许多遍。
“我走了。”时逸说。
“你走吧。”我说。
“我真走了。”
我笑:“真让你走。”
“走了走了。”
“走吧走吧。”
这样往复许多次,他方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我简直无法想象失去时逸的生活,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海边的霍斯小镇开了家画廊,我们周末打车去参观。
我和时逸坐在后面,一边欣赏车窗外闪过的自然美景,一边低声絮语着各种琐事。
变故的发生如闪电一样令人猝不及防。
眼前突然拐出一辆超重的货车,摇摇欲坠地往我们这处倒过来。
司机紧急刹车拐弯,但效果甚微。
时逸迅速把我搂在怀里:“低头!”
紧迫情况下,我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听从他的指挥,蜷起身子埋下头。
“轰隆”一声巨响,浑身上下传来摧枯拉朽般的疼痛。
整个世界都变黑了。
再次醒来。
黏稠的液体滴落在我的眼睫,顺着脸庞滑下去。喉咙里和鼻间充斥着血腥味,分不清是我的还是时逸的。他两臂箍着我,身体和都柏林的冬天一样冷,我想抬头看看他,可全身被他紧紧抱住,根本无法动弹。
我试图感知他呼吸的起伏,然而没有任何迹象,心里一凉。
他会不会已经死了?
迷迷糊糊中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我惊了一跳,赶紧在心里痛骂自己的胡思乱想,然而微阖的眼眶里逐渐蓄满了泪水,混着血一起流下来。
“时……时逸。”我含糊地唤他,嗓子刀割一般疼。
无人应答。
无边无际的恐惧和黑暗一同蔓延上来。
为什么要害怕呢?这是我爱人的怀抱啊!
低低的啜泣声在车里回响,无意识哭了会后,我在半梦半醒间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猛力敲击的声音吵醒。
我用尽全力将眼睛撑开一丝缝隙,看见车门被揭了开来,有穿着警服模样的人拿着对讲机在说着什么。
一个警员伸出手,扶住了时逸的肩膀,掰了掰,回头说了句话,旋即又来了一人,协作他把我们两人一起搬了下来。
一个医生扒开我的眼皮看了看,激动道:“有生命迹象!”
时逸呢?那时逸呢?
我在心里呐喊,但大脑像泡在冰水里,发不出任何指令。
旁边有人在争吵,很快,有个警员拿着锯子过来了。他在时逸的胳膊上比划了一下,回头询问医生的意见。
我的心迅速沉了下去,身体里仅剩的水分化成眼泪涌了出来。
为什么要拿锯子?要锯什么?
可怕的念头疯狂地割着我的神经,我想闭上眼,可肌肉没法动弹,眼睛睁不开也合不上,只能硬生生张着条缝。
时逸已经完全僵硬,锯子割上去,居然没有流出血水。
警员们终于把他从我身上取下来,余光里他的胸口有个巨大的干涸的血洞,像是被什么洞穿了。
阳光骤然照到脸上,令人头晕目眩,我眼前景象陷入重影,又失去意识。
再次醒来,入目是洁白的天花板。
“恬恬!”母亲坐在病床边,握着我的手,激动地哭了。
浑身的筋骨如同被打断重铸了一遍,虚脱无力。我挣扎着想坐起来,母亲连忙扶着我,拿起枕头靠在我背后。
母亲抹着眼泪:“我女儿真是福大命大,听说车上司机和另一个人……”
“妈妈!”我惊叫,打断她的话。
这一年我偶尔和父母提过时逸,但因为心里的羞涩情绪,说得不多,他们并不太认识他。
在医院康复了一个多月后,我出了院,外面的阳光骤然照到脸上,令人想起那令人头晕目眩的一天。
我和母亲没有叫车,沿着道路慢慢走了一会。她一直在说话,而具体是什么内容我却怎么都无法理解,脑子里一团浆糊。
除了母亲的语声外,渐渐地我似乎听到了另一声亲切的呼唤。
“好像有人在叫我。”我回身看了一眼,平静地对母亲说。
她怔愣地看了我一眼,眼眶里突然盈满了泪水。
“等你读完剩下的一年,就回家好不好?”她握住我的手,央求道。
我歪了歪头:“我想想。”
还得问问时逸,要是他想晚些再走呢?
可我的男朋友突然消失了。
从前他陪在我身边,如同我的第二个影子,但现在我怎么都找不到他。校园里,街道上,咖啡馆,酒吧,画廊……我跑到他的大学,却得知他已经许久没来上课了。
但我常常能听到他的声音,同以前一样,有时是温柔的絮语,有时是令人羞恼的玩笑。他在耐心地和我玩捉迷藏,而我玩游戏的水平向来不高,怎么都找不到他。
他还是很喜欢带我去各种地方。有时候我突然反应过来,会发现自己置身于嘈杂的人群,周围来来往往都是陌生的面孔,有时则是汹涌的车流,耳边响着刺耳的鸣笛声和怒骂。
对于他的恶作剧,我总是委屈又气愤,为什么不像从前那样爱护我呢?我想质问他,可是一直不能找到他。
“恬恬!”母亲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两手抱住我往后拽。
我回过神,低头,看到自己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窗台。夜风从下面涌上来,吹得头发往后翻飞。楼下那盏路灯光晕扩散成一个圆,像一只安静等待的眼睛。
母亲的手臂收得很紧,像两根即将断裂的树枝。她嚎啕大哭,不再避着我压抑地抽噎。
“他死了,恬恬。”母亲的抽泣声断断续续,被扯碎在风里。
滚烫的眼泪滴在我的脖颈,一滴,两滴。
时逸死了。
我脑海中接收到这个信息,但想不通是什么意思。
是到另一个世界了吗?那我怎么去找他呢?
“恬恬,妈妈不能失去你。”母亲紧紧搂着我,反复哀求。
我呆呆地看着虚空,看来暂时还不能过去,那怎样才能让时逸来找我呢?
我皱眉思考着。
“古凯尔特人相信,10月31日的夜晚,阴阳两界的屏障最薄,亡者可以穿过面纱回到人间。在此日为逝者留一把空椅子,如果亡者想见你,便会来坐下。”
对了,等萨温节那天就可以啦。
我心里安定下来。
我转身看着母亲,安慰道:“妈妈,别哭。”
明明没有悲伤的事情,为什么要哭呢?
都柏林的冬天,10月31日零点,我点燃餐桌上的蜡烛,对着对面的空椅子喃喃道:“回来陪陪我吧,时逸。”
我知道他会来的。
时逸从来不会拒绝我的请求。
蜡烛的火苗晃了一下,我眨眨眼睛。
时逸就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松了口气,嘟起嘴:“你迟到了,零点都过了一分钟了。”
“对不起嘛。”他笑着撒娇,知道这样我就会原谅他。
我把炖牛肉推向他,邀功:“你看,我学会做饭了。”
时逸夸奖:“恬恬真棒。”
我拿起刀叉:“那我们开动吧。”
我终于找到时逸,结束了这场捉迷藏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