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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入境 ——西 ...


  •   ——西安·咸阳机场·到达层——

      飞机落地,是下午两点二十。

      他在经济舱的最后一排坐了六个小时。腰椎是僵的,肩胛骨之间有一块肌肉在跳——长途飞行之后的老毛病。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三十九岁,身体比他愿意承认的更诚实。

      舱门打开的时候,他坐在原位,等所有人走完。

      这是他八年来的习惯——最后一个下飞机。人少,眼睛少,边检的通道,也挑人最少的那条。

      他排在一小队人后面,把护照翻到照片页,捏在手里。

      前面的旅客一个一个过去。轮到他了。

      他把护照递过去。

      边检员接过去,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看他。刷卡,录入,屏幕的光,映在边检员的镜片上。

      他站得很直。

      他知道这套系统。八年前,他在这套系统的另一头,看着无数个名字从光标下流过去。他比这屋里任何一个人都懂:这一秒钟,芯片正在和数据中心说话,一个号码,正跑过一串名单。

      他手里的护照叫"唐季远",这个名字干干净净,不在任何名单上。可他知道,真正的关口从来不是那个名字——是人脸。红通挂的是"聂正明"这三个字,但全世界一百九十多个国家联网库里存着的,是他二十多岁那年的两张证件照。姓名能换一百次,脸换不了。

      绿,或者红。

      决定是绿是红的,从来不是他手里的护照,是镜头上那颗不会说谎的眼睛。

      边检员拿起章,在护照上,盖了下去。

      "欢迎回国。"

      他接过护照,说了声"谢谢"。

      声音很平。平得他自己都有点意外。八年里,他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这个时刻——警报响起来,通道两头的卷帘门落下,便衣从队伍两边包过来,他举起手,或者不举。

      结果什么都没有。

      边检员把护照还给他,就像还给任何一个回家的人。

      他跟着人流,往到达层走。走着走着,他忽然意识到,刚才那声"欢迎回国",是这个国家对他说的话。

      八年了。他躲了它八年,骗了它八年。它张开一道边检的闸口,对他说,欢迎回国。

      他站住了,在到达层的人流中间,站了大概三秒钟。

      八年里,他没有为任何一笔钱、任何一个账户、任何一次全身而退,红过眼眶。

      这三秒钟,他差点没绷住。喉咙里有一团东西在往上顶,像吞了一块没嚼碎的硬面包。他攥紧护照,指节发白,皮质封套被汗浸得打滑。眼眶烫了一下,他使劲眨了一次,把那点湿意压回去。嘴唇抿成一条线,咬肌绷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但很快,他就恢复了平静。

      他自以为行踪隐秘。

      他自以为没人知道他要来。

      他自以为,他可以欣赏白月光的狼狈。

      ——

      章声落下的那一刻,三公里外的指挥室里,一声轻响。

      大屏幕上,那条从吉隆坡划过来的红线,到达了终点。终点上,一个红点,变成了一个红色的人形图标。

      "入境确认。"技术员说。

      "系统亮灯。"另一个人说。

      "行动组,报告位置。"

      "楼道口就位。"

      "安全出口就位。"

      "三一六就位。"

      "外场,四辆车,两个路口。"

      指挥室里,所有人对着屏幕,所有声音都很低。像医院手术室外的走廊。

      只有更夫没有看屏幕。

      他看着桌上那份行动方案的最后一页。那一页只有一行字,是他自己加的:

      入境后,不惊动。等待目标自行抵达三一八。

      "让他打车。"更夫说,"别跟太紧。"

      "跟丢了怎么办?"

      "跟不丢。"更夫说,"他还能去哪儿?他回来,就为两个地方——法庭,和她。今晚,他只会去一个。"

      ——机场·出租车排队处——

      他排了二十分钟,上了一辆出租车,后面跟着穿着便衣的保镖,整整四辆私家车。

      车里有一股人造革座椅晒过太阳之后的闷味,混着司机身上廉价古龙水的甜腻。收音机开着,信号不好,主持人的话断断续续,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后座的靠背有点塌,他一坐下去,弹簧吱了一声。

      "去哪儿?"司机问。

      他报了那条老街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外地来的?"

      "算是。"

      "回家看看?"

      他没有马上答。窗外的西安,从机场高速上滑过去。深秋的天,很高,很蓝,蓝得发灰。路两边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挂在枝上,风一过,哗哗地响。

      "回家。"他说。

      "多久没回来了?"

      "八年。"

      司机咂了一下舌,没再问。这种乘客,他见得多——话少,看窗外,看得很用力,像要把八年的账,一眼补回来。

      车过钟楼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师傅,绕一下城墙,行吗?"

      "堵啊。"

      "不着急。"

      车从东往西,走了一条最长的路。

      他看着窗外。钟楼的飞檐,城墙的砖缝,大雁塔的尖顶。都变了,又都没变。他二十几岁在这座城市里读大学的时候,这些楼就在这儿,比他高,比他稳,比他讲道理。

      大学。他忽然想起大学。

      那时候他每天从宿舍到教室,四十分钟,脚不沾地。他站在人堆里,手里攥着一块钱的饭票,想着总有一天,要坐在这座城市的最高处,往下看。

      后来他做到了。再后来,他从那个最高处,摔了出去,摔过了深圳的海关,摔过了八年的日子,摔到今天——

      摔回一辆出租车里,走一条最堵的路,回一条老街。

      绕了一个大圈,像一枚硬币,从掌心滚出去,滚过整个桌面,又滚了回来。

      正反面,都摔得明明白白。

      他一直看着,看到眼睛发酸。

      八年了。他以为自己回来的时候,会像一个凯旋的人,或者像一个复仇的人。都不是。

      他像一个扫墓的人。

      ——酒店·三一八房——

      傍晚,他到了酒店。

      前台核对了预订,把钥匙递给他。老式的房卡,还带着挂坠,坠子上是酒店的旧徽标。

      三楼,走廊尽头,三一八。

      他开了门,进屋,反手把门关上。然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整间房,无声地检查了一遍——窗帘的厚度,空调的风口,床头柜的抽屉,洗手间镜子的边角。

      检查完了。很干净。干净得像一间普通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房间。

      他站在窗前。

      窗外,那条街,在暮色里,泛着灰蓝色的光。街边的老槐树,垂着快掉光叶子的枝条。

      他拉上窗帘,又拉开一半。

      留了一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这一半。九个月前,洛杉矶的酒店,她走进他的房间,也是这样的傍晚。她看了一眼拉死的窗帘,走过去,哗啦一声,全部拉开。

      "白天拉窗帘,"她说,"是躲人。晚上拉窗帘,才是睡觉,也是防止有心之人的窥视。"

      他问她怎么知道的。

      她说:"我是演员,演员和隐私的保护,总是形影不离。"

      他想起这句话,站在窗前,笑了一下。

      然后他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内袋里,取出那两叠在一起的机票,放在窗台上。

      他不饿。也不困。八年来,他第一次这么清醒地,什么都不做。

      就坐着。

      等天黑。

      等她。

      等看她的狼狈。

      他打开手机,翻到$STAR的行情页面。

      从30美元,跌到3美元。

      他笑了。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我始终相信爱情,也绝不会为了金钱出卖我的感情和身体,我的眼光,的确很差,老改不了。"

      他想起那篇长文。《我的女友祝星遥》。

      他想起那些转账记录。那些证据。

      他想起她的名字。祝星遥。

      现在,她的名字,值3亿美元。

      因为她在他的绞索里。

      因为她逃不掉。

      因为他不让她逃。

      他关掉手机,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老街的石板路。

      他想,她现在在做什么?

      在被舆论攻击?在被$STAR暴跌拖累?在被所有人骂"恋爱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很期待看到她的狼狈。

      因为他自以为行踪隐秘。

      因为他自以为没人知道他要来。

      因为他自以为,他可以欣赏白月光的狼狈。

      ——酒店·停车场·外景车——

      外景车里,她坐在化妆镜前。

      阿桃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衣服袋。

      不是便服。

      是一件戏服。她下部戏里的造型——月白色的旗袍,领口滚着深蓝的边,是上个世纪的样子。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

      "九个月,他见我,都是这身衣服里的我。"她说,"最后见一面,我想让他看清楚——"

      她的手,抚过旗袍的领口。

      "他爱上的,是一件什么样的戏服。"

      阿桃没有再说话。

      车里很安静。她拿起粉扑,开始给她上妆。

      粉扑落下去之前,阿桃停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好像眼睛突然想尿尿了。

      看着镜子里的她闭上了眼睛。

      很久,她说:"上妆吧。"

      阿桃抹了抹潮潮的眼睛,轻快地“哎”了声,粉扑轻轻落下去。

      窗外,酒店的灯,一层一层亮了起来,三一八那扇留了一半的窗帘,在暮色里,透出一点暖黄。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入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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