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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选酒店
——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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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半山·宅·上午——
递话的人,是阿桃。
她以"祝小姐助理"的身份,打去了电话。他接得很快——快得像是一直把手机攥在手里。
"唐先生,"阿桃说,"祝小姐让我转告您一件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她说,开庭前一天晚上,她可以在西安见您一面。就一面。"
"西安?"他的声音很稳,只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哑。
"对。诉讼在西安立案,她作为被告,可以在西安出庭。"阿桃顿了顿,"她还说,北京不能去。您知道为什么。"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北京是政治基地,他作为红通人员,一入境就会被控制。他的同伴老马,早就被抓进监狱判刑了。北京的执法系统,早就盯上他了。
但他选择西安,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觉得,西安很安全。
诉讼在西安立案,他有合法理由前往。西安是二线城市,执法力量相对较弱。他可以偷偷入境,不惊动任何人。
他自以为行踪隐秘。
他自以为没人知道他要来。
他自以为,他可以欣赏白月光的狼狈。
"我明白了。"他说。
"为了好好交流,我们这边给您安排酒店,到时候,酒店的大堂会通知您。"
"不用,我会自己安排,让她等着便是。时间地点都有我来定。"
阿桃犹豫了一下,还是了句,"好的"。
电话挂了。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翻开日志。
笔尖悬了很久,最后只写下一行:
"今天,替她递了话。就一面。"
写完,她盯着"就一面"三个字,又加了一句:
"可我总觉得,这不是一面的意思。这是——结算的意思。"
她合上本子,没有关灯。这一夜,西安和香港,隔着两千公里,有两个人都没有睡。
一个在收拾行李。
一个在布网。
——西安·专案组·行动指挥室——
下午的会,开的是"选酒店"。
大屏幕上,并排放着四家酒店的外立面照片。这是这座城市安保最严密的四个酒店。钟楼边的,大雁塔附近的,城墙根的,还有一家,在东边一条老街上。
"第一家,不行。"行动队长说,"楼层太高,窗户多,他不习惯。他这八年,住的房子没有一扇朝街的窗。"
参谋在本子上划掉一家。
"第二家,太新。入住要人脸,电梯要人脸。他躲了八年摄像头,进门第一件事是找盲区。一家让他浑身难受的酒店,他会立刻警觉。"
又划掉一家。
"第三家,可以。但大雁塔的广场,是无人机的好场地,也是撤离的死角——对我们,对同样盯着他的别人,都是。他这种目标,回来的消息捂不住太久。"
第三家也划掉了。
屏幕上,只剩最后一家。老街上的那家,前身是一家八十年代的老宾馆,三年前翻修过,大堂不高,走廊有弯,房间是老式的格局,门对门,一梯四户。行动队长上周踩过点,回来只说了一句:"走廊里有一股老木头的味道,踩上去地板会响。"
"这一家。"行动队长说,"第一,老楼改造,监控系统换过但门锁不联网,他检查得越细,越觉得安全。第二,一梯四户,我们控了同层的两间,斜对面一间,楼道尽头的安全出口,两个人。第三——"
他顿了顿。
"第三,这家酒店有个西楼,翻修的时候留着一段老走廊,木地板,墙上挂着老照片,据说他年轻的时候,在西安读过书。"
指挥室里,有人小声说:"这也算理由?"
"算。"更夫开口了,"对付一个金融出身的人,你对账他不怕,你对逻辑他不怕。他唯一算不清的账,是感情。给他一点旧,他会自己走过来。"
他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
"他这一趟回来,名义是打官司,实际是赴约。那就给他一个配得上这个约的地方。"
"我们的目标,"更夫说,"从来不是把他摁在哪儿,是让他自己,愿意待在哪儿。"
角落里有年轻同志没憋住,嘀咕了一声:"猜嫌疑人挑酒店,比给我爹妈选养老院还上心。"
指挥室里静了一下。有人低头,有人假装咳嗽。
更夫没笑。
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养老院,人家住进去是享福。他住进去,是要在里面,把他欠的账,一笔一笔,跟人算清楚。"
他顿了顿。
"时间还长。够他算的。"
这一次,没有人再笑。
散会前,行动队长把四张酒店的外景照片,调到了一整面屏。
"最终确认。"他说,"重点布防,就这家?"
照片上是那条老街。深秋的西安,天色发灰,街边一排老槐树,槐叶黄了大半。酒店不高,六层,米黄色的墙,窗框是新换的深棕色,大门口保留着八十年代那对石狮子,狮子脖子上的漆掉了一块。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着她。
更夫说过,这一单,最后要她点头。理由很简单:九个月里,跟这个人朝夕相处的,只有她。他的每一个习惯、每一次皱眉、每一种不安,监控拍下来的是画面,她拿到的是人。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
"就这家。"她说。声音很平。像在审批一个外景场地。
没有人看见她左手搁在桌下的那只手——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白印。桌上那只手签过无数份审批单,每一份都比这张酒店照片重要。可没有一份,让她的心跳快到自己听得见。
没有人问为什么。
——
设计图在桌上摊开。
房间的选择是关键。行动组原本属意三〇三——楼道拐角,视野最窄,跑不掉。
"不行。"她说。
她坐在桌边,看那张平面图,看得很慢。
"他会选走廊尽头的。"她说,"三一八。"
"为什么?"
"老式的楼,尽头的房间,窗户朝街。"她说,"他这个人,白天可以把窗帘拉死,晚上一定要看着水。维港八年,他的书房,从来没有背对过海。"
行动队长在图上把三一八圈了出来,重新排了布防:楼道口的两人不动,安全出口的两人上移,斜对面的房间改到三一六,隔着一道墙。
参谋的笔跟着落到图上,标出三个机位:楼梯拐角一台云台,安全出口上方一只探头,三一六门楣下,一个指甲盖大的针孔。行动队长又在消防井上画了个圈。
"监控就位,死角只有这一处。"他说,"撤离路线两条:三楼窗台,天台西侧的外挂梯。每路配一个人,等信号。"
"三一八,"行动队长问,"隔壁呢?"
"三二〇要空着。"她说。
"空着?"
"留白。"她说,"他到时候会竖着耳朵听隔壁。隔壁有人,他会不安。空着,他才会觉得,这一层,是他自己的。"
指挥室里安静了几秒。
行动队长低头改图,笔尖顿了顿,没有说话。这位队长干了二十年行动,画过上百张布防图。这是他第一次,在图上给目标留一个"安心"的空房间。
图改完,收网时间定下来:后天,晚上九点。
参谋在白板的右上角,写下了一行数字。从这一刻起,那行数字每过一个小时,就减一。
——二十四小时后。落地。再十二小时。见面。再若干小时——
没有人把"若干小时"写出来。
从她进门,到她出门,给多少时间,这本来就不是一个布防问题。
是一个她的问题。
——西安·专案组·走廊——
散会后,更夫在走廊里叫住了她。
"图纸上,你提的三个意见。"更夫说,"哪个房间,哪个邻居,哪扇窗。"
"嗯。"
"你对他的了解,比我们九个月的监控记录还细。"
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外面是西安的深秋,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
"记下来的东西,"她说,"和记住的东西,不一样。"
更夫看了她一会儿。
"明天晚上,"他说,"说完该说的,就给信号。别多待。"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更夫说,"你知道的是'别多待'。我担心的是,你根本分不清,什么算'多'。"
她没有回答。
更夫也没有再问。他知道她的答案——她要是分得清,九个月前就不会是她在横店的雨里,第一个牵他的手。
窗外,一阵风过,最后几片叶子,从枝头上掉了下来。
叶子落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落在了两个人中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