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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开庭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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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某留置点·谈话室——
灯是白的。桌子是软包的。杯子里的水,永远是温的。
被控制的大人物,坐在桌子那头。进来第九天,他交代的第三件事,是2018年的那个冬天。
九天没晒过太阳,他的皮肤泛着一层不健康的蜡黄。下巴上的胡茬长了又刮、刮了又长,留下一片青灰色的阴影。手腕搁在软包桌面上,袖口空了一圈——进来之前合身的衬衫,现在松垮地挂在肩上。他瘦了,不是节食的瘦,是身体在替意志买单的瘦。
"那年腊月,"他说,"有人给我递了个话。说有个年轻人,要'走得干净一点'。"
"谁递的话?"
"老规矩,不点名。一个称呼,一个账号。"他说,"我批了四个字:按程序办。"
"什么程序?"
"边检那边,有个'技术复核'的名目。"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挂上这个名目,一个人过海关,系统只记录,不预警。人过去了,记录封存,钥匙在我这儿。"
谈话室里,记录员的笔,停了一下。
"也就是说,"办案人员缓缓地问,"他当年出得去,不是因为他自己有多干净。"
"不是。"大人物放下杯子。
"是因为有人,给他开了一扇门。"
"对。"他说,"那扇门,八年前是我开的。"
他看着桌上那份他亲笔签过字的材料,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疲惫。
"你们去找他要说法吧。"他说,"他到现在,可能还以为,那套护照、那条路线、那个'完美'的出境,是他自己的本事。"
"这种人,最可怜的地方就在这儿——"
"他连自己是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办案人员合上卷宗,没有接他这句感慨。
对这些人,专案组早就形成了一个默契:不争论,不评价,只记录。他们交代的每一句话,将来都要在法庭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过秤。轮不到现在,跟他们讨论谁可怜。
办案人员没有追问,只把桌上那份边检记录,翻到夹着护照复印件的那一页,推到他面前。
"您说他以为自己出去,是他的本事。"办案人员说,"可这扇门是谁开的,我们查得比他还清楚。他现在的话,是他自己的,还是您替他背的——就看您怎么说。"
大人物盯着那张复印件,指节在桌面上,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我说。"他说,"从第一次见面,说。"
"继续。"办案人员说,"2018年1月到2月,你们见过几次。"
"三次。"大人物说,"第一次在茶馆,第二次在……"
谈话室的灯,白得没有一点阴影。笔录纸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像雪,盖住八年前的那个冬天。
——西安·老街·酒店·三一八房——
同一时刻,酒店三楼,尽头的房间。
他坐在窗前,从下午坐到天黑,没有开灯。
他在想一件事。想了很多遍,越想,越冷。
八年前的那个冬天,他出逃。中间人给他护照,给他路线,告诉他"哪天走、走哪个口、几点人最少"。他当时以为,那是钱买来的服务。
可现在,从吉隆坡落地,到边检盖章,到"欢迎回国"——一路顺利得,反常。
他做了八年风控。他比谁都清楚,一个挂了八年红通的人,入境不亮灯,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灯坏了。
另一种是,有人,不想让灯亮。
八年前,他往外出的时候,也是一路绿灯。他一直引以为傲——觉得自己布局周密,天衣无缝。
此刻,在这间黑着的房间里,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天衣无缝的,从来不是他的计划。
是别人的。
他往外走,是别人放他走。他往回走,是别人放他回来。他这八年自以为是的"自由",从头到尾,都是一层一层的人,批下来的。
批他往外走的那些人,上个月,进去了。
批他往回走的那些人——
他不敢想下去。
但他很快又说服了自己。
他自以为安全。
他自以为行踪隐秘。
他自以为,没人知道他要来。
他在黑暗里坐着,摸出手机,拨了邱振声的电话。
"老邱,"他说,"明天开庭之前,你来一趟酒店。"
"现在?"电话那头的邱振声,明显怔了一下,"唐总,才八点。"
"我等不了明天。"他说,"我有些话,要在见法官之前,跟你说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邱振声说,"半小时到。"
——
半小时后,邱振声到了三一八。
灯开了。两个人隔着那张小圆桌,谈了四十分钟。案子的材料,明天的流程,可能被问到的每一个问题。
谈到一半,邱振声忽然停下来,看着他。
"唐总,"他说,"我能问一句吗?"
"问。"
"明天开庭,您到底想要什么结果?"邱振声说,"彩礼拿回来?道歉?还是——就是想见她一面?"
他沉默了很久。
"老邱,你替我办了八年事。"他说,"这八年,你见我做过一笔亏本的买卖吗?"
"没有。"
"这次是。"他说,"三千万,买一面。"
邱振声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做律师的人,见过为钱撕破脸的,见过为气打官司的。为一个"见一面",把命都搭进来的——他执业二十年,头一回见。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入行,师父跟他说过一句话:法律能算清所有的账,除了人心里那本。
谈完正事,邱振声收拾文件,准备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还有件事。"他说,"下午,祝小姐的助理,给我转了一句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那条消息,念了出来。
"她说——开庭见。"
三个字。
念完,邱振声把手机收起来:"她还说,让您早点休息。明天,她会准时到。"
——
邱振声走后,房间又黑了。
他没有开灯,站在窗前。窗帘留着的那一半,正好框住那一条街。夜里看不清树了,只有路灯,在槐树叶上,拖出一串一串碎光。
他把双手插进裤袋,又抽出来。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机票,又放回去。坐到椅子上,三分钟后又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到门口,又走回来。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缸里的鱼,撞了这边撞那边,每一面都是透明的墙。
他的脑子里在跑一个死循环:她来,或者不来。来了,说什么。不来,又意味着什么。每一个假设都通向下一个假设,每一个假设都没有答案。他做了二十年风控,最擅长的就是预判——可他预判不了今晚。
开庭见。
他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想。
不是"再见",不是"法庭见",不是"到时候见"。
是"开庭见"。
开庭,是个法律词。开庭的意思是,两个人,坐到两个位置上去,一个说,一个听,有法官,有记录,有国徽。开庭的意思是,从那一刻起,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要算数。
像承诺。
也像判决。
他想,她挑这三个字,是随口,还是也掂量过?
他想起她说话的样子。她说话,从来不多一个字,也从来不少一个字。九个月,她说的每一句话,他当时听着是情话,事后想起来,全是话术——每一句都稳稳的,每一句都留了退路。
除了那一句。
——"要是以后我不在了,就再没有人给你磨指甲了。"
那句不像话术。
那句,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他在窗前站着,站到夜很深。然后他离开窗户,把两叠机票,从窗台上拿起来,放回西装内袋,贴着左胸。
明天,开庭。
开庭之前——今晚——她还会来吗?
他不知道。
他坐回椅子上,等着。
等到十点,等到十一点。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水的声音。没有人敲门。
十二点差一刻,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关了床头灯,和衣躺下。
黑暗里,他盯着天花板。
他想,也好。明天,开庭见。就当这九个月,是一场没赶上的戏。他买了一张最贵的票,坐进了池座,灯亮了,幕开了,台上的人,却始终没有看池座一眼。
也行。他想。有的戏,本来就不是演给某一个人看的。
他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候——
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一步,一步,踩在老式木地板上,从那头,走到这头。
停在了他的门口。
黑暗里,他睁开眼,一动不动。
心跳得很响,可他忽然,一点也不意外。
他自以为安全。
他自以为行踪隐秘。
他自以为,没人知道他要来。
门上,响起了敲门声。两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