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耀香洲》穆天山

37、第38章 开春以后，

　　开春以后，《大律师》正式开机。

　　开机仪式办得十分盛大，海豚影业的项目负责人、导演、主要演员和法律顾问悉数到场，媒体区也坐满了记者和自媒体博主。

　　白央作为原创编剧和编剧组负责人，站在主要创作团队中间。

　　相比刚入行时只能坐在角落记录会议，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如今的编剧白央，可不是来陪衬的，她对于剧本内容有绝对的话语权。

　　她穿了一身剪裁简单的浅灰色西装，头发梳成利落的马尾辫。面对记者询问，她只简短介绍了项目的创作方向以及看点，没有透露太多剧情。

　　仪式结束后，剧组很快进入正式拍摄阶段。

　　《大律师》虽然定位为律政职业剧，却没有把全部篇幅放在法庭上。剧本里既有律师实地调查取证、与当事人谈判的过程，也有律所内部的利益冲突，以及刚入行的小律师的生活困境。

　　为了减少专业错误，还原最真实的律师工作情况，剧组聘请了三名法律顾问。一名长期从事刑事辩护，一名负责民事诉讼，还有一名曾在法院工作，专门审核庭审程序和场景细节。

　　开机前四天，拍摄进行得很顺利。

　　真正的问题出现在第五天。

　　当天要拍的是全剧第一场重要的庭审戏。

　　男主角为一名涉嫌故意伤害的货车司机辩护。案件表面证据完整，真正的争议却在于证人证言前后矛盾，以及现场监控缺失了关键的三分钟。

　　这场戏除了律师的慷慨陈词以外，还有公诉人发问、证人回答、辩护人质疑和审判长控场彼此交错，情绪要随着证据一点点推进。任何一方说错台词或者发言顺序搞错，后面的逻辑都会失去支撑。

　　饰演男主角的刘凯是一名经验丰富的中生代演员。

　　他之前演过不少都市剧，擅长生活化的表演，临场反应也不错。但过去那些角色的职业大部分只是背景，剧情还是以恋爱为主，演员很少需要处理如此密集的专业台词。

　　正式拍摄前，刘凯已经排练了好几天。

　　可到了所有群演和机位全部就位时，他仍然连续卡了三次。

　　第一次说错了证据出现的时间。

　　第二次连着说错了几处专业性的台词。

　　第三次虽然把台词完整说完了，但是背诵感太强，一点也不像是大律师临场发挥的，而且断句却把原本的递进关系全部拆散，节奏感和情绪都不对。

　　导演喊停后，没有立刻重拍，而是让全组休息十五分钟。

　　刘凯拿着剧本走到监视器旁，脸色不太好看。

　　“李导，我还是觉得这段有问题，想跟您商量个事儿。”

　　导演摘下耳机：“你说。”

　　“台词密度太高了，表达也晦涩。”刘凯翻到做满笔记的那一页，“连续几段都在讲证言矛盾和合理怀疑。法律从业者能听懂，普通观众未必能明白。”

　　他用笔圈出其中几句，语气有些为难：“您看，这些长句能不能拆开？个别专业词换成更通俗的说法。现在我一旦在中间卡住，整个节奏就断了。镜头再怎么切，也救不了整场戏。”

　　其实这番话不完全是为自己背不住台词找借口。旁边几名演员听完，也表示部分台词确实难以消化。

　　“可以讨论，但不能随便删。”他说，“这场戏的逻辑已经通过法律顾问审核，牵一处可能会动后面几段。这样吧，先把白央和顾问叫来。”

　　刘凯叹了口气：“我不是想把专业内容全删掉，只是现在的版本太书面。不仅演员难背，观众听着也很晦涩啊。”

　　“那就说清楚哪里书面，别因为难背便一刀切。”导演说。

　　两个人正说着，白央从另一侧走过来。

　　她刚结束与道具组的沟通，手里还拿着庭审证据清单。听完刘凯的意见后，她想了想，说：“刘老师，你先按自己觉得顺的方式念一遍，给我们看看可以吗？”

　　刘凯愣了一下，随后点头。

　　他把原本的一句长台词拆成四句，又将两个法律术语换成了日常说法。整体确实好说了不少，情绪也比刚才自然。

　　但刑事顾问听完，很快指出问题：“这样改以后，‘证人说法前后不一致’和‘证言不能作为定案依据’变成了一回事。法律上不是一个概念。”

　　“证言有矛盾，不代表整份证言完全无效。辩护人需要证明的是，这些矛盾足以让证言的可信度下降，并与其他证据无法形成闭合链条。”

　　刘凯皱了皱眉：“可如果完全按原稿说，观众听着太累。”

　　白央低头把两版台词对照了一遍。

　　“你的担心有道理。”她说，“原稿这一段为了保证逻辑，把所有论证都压在男主一个人身上，确实影响表演发挥，也可能让观众来不及理解。”

　　导演抬头看她：“能调吗？”

　　“能，但不能简单把专业词换掉。”

　　白央拿来一把椅子，在监视器旁坐下。她先删掉了一句重复总结，又将原本由男主独自说完的一大串台词拆出两句，分别交给公诉人和审判长。

　　“观众不一定需要一次听懂所有法理，但必须看懂争议是怎么发生的。与其让男主讲三分钟，不如让公诉人打断他，提出反驳，他再继续回应。”

　　她在剧本上迅速标出新的交锋顺序，“这样刘老师在演的过程中，也能喘口气，庭审的对抗也会更明显。关键术语保留，解释通过双方问答自然带出来。”

　　刘凯接过修改页，看了几分钟。

　　“这里顺多了。”他指着其中一处，“但‘孤证不能定案’这句话能不能直接说？观众一听就懂。”

　　法律顾问摇头：“这不是任何情况下都成立的绝对规则。用在这里容易误导。”

　　“但这毕竟是电视剧，”刘凯说，“没必要处处死扣法律细节吧？”

　　白央想了想，将台词改成：“仅凭一份存在重大矛盾、又缺乏其他证据印证的证言，不能排除合理怀疑。”

　　“这句话虽然长一点，也有点拗口，但意思准确。”她说，“这一句不能再缩了。”

　　刘凯没有继续争，只低头默念了两遍。

　　“好，这句我保留。”

　　接下来半个小时，演员、导演、编剧和法律顾问围在一起，将整场戏重新过了一遍。

　　有些表现核心剧情的句子保留原样，有些被拆短，还有两段从独白改成了双方交锋。

　　修改以后，人物逻辑和专业基础都没有被破坏。

　　重新开拍前，她单独和刘凯对了一遍戏。

　　“男主这时候不是在演讲。”白央提醒，“他发现证人的第三次陈述，与第一次笔录存在明显冲突。对他来说，这是案子第一次真正出现突破口。”

　　“所以情绪不是一开始就很激烈？”

　　“对。前面要压着，先确认，再一步步逼问。等公诉人打断你，你才把最后那句推上去。”

　　刘凯拿着剧本，在场边走了几遍。

　　之前他虽然已经把台词都背过了，但是缺乏深刻理解。现在，他尝试把每一句台词，都对应到证据和人物目的。想象自己就是专业能力极强的大律师，而不是背台词的演员。

　　一小时后，等他重新站进法庭布景里，状态明显变好了。

　　第一遍拍摄，他在中间停顿得稍久，导演没有喊卡。刘凯顺着停顿看向证人席，像是在重新判断对方的话。那一秒反而成了很自然的表演。

　　第二遍，他完整接住了公诉人的反驳。

　　第三遍拍完，导演盯着监视器回看许久，终于点头。

　　“这条过。”

　　片场里有人松了口气。

　　刘凯从庭审席走下来，额头全是汗。他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白编剧，刚才是我太着急了。”他说，“一开始只想着怎么减轻背词压力，没先弄懂这段话为什么存在。你刚才给我理顺了，我拍的也轻松。”

　　“台词本来就该为表演服务。”白央回答，“你提出难演，也是在帮剧本找问题。只要不是为了省事随便删，都可以讨论。”

　　刘凯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会坚持原稿不动。”

　　“现场比文档复杂。完全不让改，不一定是尊重剧本，也可能只是编剧不愿意面对问题。”

　　“我们也都是为了让戏更好。”

　　导演从监视器后面走过来，听见这句话，笑了一声。

　　“行了，你们两个都别互相检讨了。下午还有两场，先吃饭。”他吐槽道，“庭审戏份难度大，这是业内公认的。之前我拍过一个探案剧，演员记不住台词，从头到尾只说一二三四五。”

　　说完，他又看向刘凯：“你后面提前两天走台，别等所有人到齐了才发现台词不熟。”

　　“知道了，李导。”刘凯点头。

　　当晚，白央将修改后的场次录入拍摄版剧本，又补了一份变更说明，交给场记和法律顾问确认。

　　几天后，刘凯再次遇到难说的专业台词，没有直接要求删减，而是提前带着自己的理解来找她。

　　“白编剧，这句我觉得情绪不顺，你帮我看看，是我没理解，还是台词真有问题？”

　　白央接过剧本：“先说说你的理解。”

　　两个人站在片场角落讨论起来。

　　还记得拍《霓虹夜色》的时候，导演和演员谁都没有问过她的意见，直接在现场就把台词改了。如今，不管是导演还是主演，谁要改台词，必须先来征求白央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