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史书中来，送她回史书里去》以西结书

52、核物 九月下旬，

　　九月下旬，秋气渐深。御前议事处廊下的修竹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几案上摊着内侍省经办处新送呈的一叠旧册。
　　册面上端正标着“开元二十三年寿王大婚用物交割总录”。
　　沈知微翻看着折子。这批用物是当年大婚时由内省会同少府监造办、自太府寺拨发入王府的，原凭分散存放在内侍省、户部与王府府库。此次度支司核验宗室开建旧项，并未扩大成对诸王宅第的通盘清查，亦未一口气囊括车舆、冠服与全部仪仗，只圈定了其中三口樟木大箱所贮的锦缎褥席、银盘茶器与内院陈设用物。
　　然而单子一对，便见断续：
　　有些物件的拨出数与寿王府总领数能够咬合；有些总领记录虽全，府库分送内院各处的去向与规格却缺了细录；另有十数件金银器皿注着“随后修理”或“移交别室”，经手处只有一处含混的墨点。
　　沈知微看向案前的内侍省经办官吏：“王府现任管事不能据原底说明当年分送内院之实？”
　　官吏躬身回道：“回大家，现任库官皆是开元二十五年后调换的，只知眼下库中所存之数。旧日大婚用物送入内院深闺，究竟何人受领、何时分拨，底账上留着名姓的，唯有当时的管事，以及……寿王妃本人的几处受领花押。”
　　沈知微手指停在那两行泛黄的小楷上：“既关涉本人受领，当征询寿王妃本人，看她是否愿核看这部分底账。”
　　她并未直接批下召见手令。
　　高力士自屏风后踱步出来，手里拂尘微顿，垂眼看着案头那本摊开的名册。
　　“大家，”高力士语气平缓，“这道文移发到西阁，是只问寿王妃当年亲历受领之实，还是要请王妃替内侍省与王府整卷陈账统统落押作保？”
　　沈知微抬起头，神色清明：“朝廷核查旧凭，只核本人经手与能够确认之事。王妃若愿过目，只陈明她领受过的部分；王府库官收领失察、内廷拨给差池，各由经办者承担，不教她代整卷画诺。”
　　高力士微微躬身：“若要发文移，边界当写得分明。省得长史房见了公函，把理不清的旧账全推给西阁。”
　　沈知微提笔，在随函条目上逐一列清：
　　其一，清单仅限于此批核定之大婚用物，不及其余案卷。
　　其二，相涉旧凭按附目调取，无关文移不发西阁。
　　其三，王妃所陈意见另纸附卷，由省司与经办处复核办理。
　　其四，本人仅对核看部分署名，不代整卷账目担责。
　　其五，受件与交回定立明确期日，办毕即止，不作长例。
　　高力士看毕批字，低声道：“由她本人署名，各负其责。若有未获之物，循原凭查明经手与去向，不得因尚未查清，便向西阁摊派赔补。”
　　文移经长史房转递，送入寿王宅西阁。
　　长史房一并送来了王府留底的几本簿册，经办管事试探着请托：“王妃能否将当年内院几处对不上的陈年磕碰，一并批作内院常损？”
　　杨玉环未曾接那话头，只平静答道：
　　“这几项先列明由谁经手，我只核自己领过的。”
　　她将文移展在案头。
　　阿蛮站在案旁，见文移上盖着内省与度支的朱印，轻声问：“娘子，宫里来文移查大婚时的旧物，可是要咱们预备着入宫回话？”
　　杨玉环手指划过文移第三条，停在“文册附目送阅”处。
　　“不入宫。”她抬起眼，声音平稳，“文移写得明白，是省司送簿册到西阁核看。若真有实物必须辨认，也由官署另行具文安排。这道文移，成不了往后随意召我入宫的凭券。”
　　她铺开素笺，取笔将公私名目在纸上截然分作三列。
　　其一，王府公用及列入此次清单之物。由长史房与府库调取原本，她只据实说明当年自己亲手领受、分派过何物，未曾经手者，概不代具领讫。
　　其二，当年蜀中杨氏随嫁的妆奁私物。有随嫁底单可核的妆奁私物，不列此次核验。归属有疑者，另查来源，不因成色精巧便认作官给。
　　其三，西阁现存器用。前月移交接待器物的分项单据可证近况，但不可替代当年大婚初入府时的凭证。
　　她提起笔，在回函末尾添写道：
　　“所见清单、相涉录副及本人意见，西阁各留副本。后有补充，另记日期，不改原核之言；清单外有所增核，另明范围。”
　　杨玉环收笔，取出私印，在分列范围旁端正盖下。
　　回覆送回御前议事处，沈知微就着窗前天光读完。
　　内省令史立在下首，低声请示：“启奏大家，寿王妃所请留副，且不代王府库官补签‘内院常损’，省司是否照此批复？”
　　“照此批复。”沈知微将回文合上，“核查账目，本就该谁经手谁署名。王妃所陈合乎事实，意见另纸附卷，省司自会派员复验。她要留副，便准她留副。”
　　次日午前，第一批旧账录副由长史房掌案官用黑漆托盘封送入西阁。
　　杨玉环端坐案前，阿蛮取来笔墨，先行核对盘中封套附目，在签收单上逐字记下受件日期与三日后的交回之限。
　　黄麻纸铺开，两份记录并置在案几两侧。
　　左首是内廷大婚出纳簿的抄件，上面朱笔标着“开元二十三年，交讫寿王宅银盘十事、织金褥席二十具”；
　　右首是王府留底的总领记录，墨迹沉黯，写着“依数领入府库”。
　　送来的两份录副只记到府库领入，未附内院分送记录。
　　阿蛮蹙起眉：“内廷说交了，府库说收了，可当年西阁分得几个，后头怎么全空着？”
　　杨玉环指尖轻轻抚过那行“依数领入府库”的旧墨，并未急于下定论。
　　“内廷交讫，是出了大内；府库领入，是进了王府大门。”她收拢衣袖，示意阿蛮取出西阁自行保存的旧小樟木匣，“领入府里之后，再查送到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