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史书中来，送她回史书里去》以西结书

53、补送 九月末的秋

　　九月末的秋风卷着干爽的落叶，在西阁廊前打着旋。
　　阿蛮将小樟木匣抱到案头，按照省司送来的附目，将当年西阁分送用物的旧流水单逐一取出。
　　案上摊着几张纸页。银盘十事、彩丝坐褥八具，底单上的受领花押与内省抄送的品色、件数皆能严密咬合，杨玉环提笔在旁一一注明相符。
　　翻到织金褥席一项时，笔尖悬在了半空。
　　内廷送来的录副上清清楚楚写着：“开元二十三年，交讫寿王宅织金褥席二十具”；
　　王府留底的总领簿亦记：“依数领入府库”；
　　然而西阁旧底册的泛黄纸页上，杨玉环亲笔所书的小楷却分明落着两行小字：“开元二十三年，实收一十八具，另二具待补。”
　　字旁盖着当年西阁掌事与杨玉环本人的受领花押，墨迹早已泛灰。
　　阿蛮顺着卷册往后翻检，自腊月翻到次年开春，又查过往后两年的添领记录，册页上再未出现过这两具褥席入阁的印记。
　　“当年大婚进门，只收了十八具。”阿蛮抬头看着杨玉环，“后头便再没人提过待补的事。”
　　杨玉环手指按在“实收一十八具”的字迹上。她没有断言物件是被克扣或是遗失，只取过细笔，将此项单独记在一旁。
　　午后，长史房管事崔娘引着现任王府库官进了西阁偏厅。
　　库官带来了一册开元二十三年的府库出纳分送流水。翻至该页，泛黄的纸缝间确实注有一行细字：“织金褥席二具，边幅微损，留库待整后送。”
　　当年入府的总数确是二十具，先送进西阁的是十八具。
　　然而待整之后究竟送往了何处、是由何人领走，府库旧底至此中断，再无后文。
　　杨玉环看着库官：“分送单写得明白，当年送到西阁的是十八具。留库待整的两具，我未曾领过，西阁亦无收领之凭。”
　　库官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躬身道：“回妃子，当年大婚交接纷繁，库官换了三任，这待整的两具究竟后来修补妥当送去了哪处偏院，底账确实没接齐。下官已派人去旧库排查，一时半刻恐难查出原经手人的去向。”
　　他略微直起身，语气里带了几分商请之意：
　　“如今王府常库里收着几具往年岁例拨下的织锦褥席，织造样制、厚薄成色皆能核看，若按常例手续调拨两具，立时便可补入大婚用物的大箱，西阁如今也能足数使唤。核验总目上，咱们便只写‘现已核点足数’，不必再单列当年的少交二具。如此省去各处来回行文说明，省司瞧着账面齐整，也免得多生枝节。”
　　杨玉环未曾去看库官递上的常库锦褥底样，只平直问道：
　　“这两具若补来，领受凭记上写哪一日？”
　　库官赔笑道：“领受自是按今日补入。只是前头那总录旧项，若能一并算作足数结案，两下里便都圆拢了。”
　　杨玉环将那张泛黄的旧单平整压在案头：
　　“今日补入，便记今日。当年收了十八具，便是十八具。两件事不能写在同一笔账里。”
　　文移约定的三日期限未过，杨玉环在素笺上端楷写就核看陈条：
　　一、开元二十三年，西阁实收织金褥席十八具，有当日受领旧单可核。
　　二、另二具当年未交西阁，府库旧录注有留库待整记载，后续去向西阁不知，由经办处循底查核。
　　三、如今若以常库现物补给，须注明出处、规格、调拨依据与实交日期，不倒记当年足额领讫。
　　写罢，杨玉环在陈条末端端正落印署名。
　　崔娘接过陈条与府库拟调常物的请文，小步退出西阁，送往长史房具呈。
　　阿蛮取来一张素宣，将杨玉环的陈条细细誊抄了一份副本，记明交回日期，压入西阁的楠木小匣内。
　　两日后，内侍省与度支司的复核折子呈入御前议事处。
　　高力士翻看着文移，向沈知微禀明底细：
　　“内廷拨出与寿王府总领二十具，账目确实相合；寿王妃所存西阁旧单实收十八具，亦有当年经手花押；王府府库查出当年确有留库待整之记录，两具未曾送入内院乃是实情。至于那两具后来落入何人之手，长史房仍在追查。”
　　他递上另一份呈文：“王府请自常库调拨两件规格相近的旧物补入，所呈调拨依据已核，请大家裁定。”
　　沈知微看着杨玉环附在卷后的核看陈条。字迹端正平稳，所陈唯有“实收十八”与“今日补入”的分野，未替当年的经手差池遮掩分毫。
　　沈知微提笔在呈文末尾批下：
　　当年少交二具之记录照实保留，不予改写。
　　今日以常库用物补入，另立实支实收新凭，注明来源、调拨依据与经手官吏，附卷备查。
　　原留库二具之去向，着王府府库继续查勘，不因另物补足免除查核之责。
　　核物陈条以寿王妃原陈为准，不得改记为当年足领。
　　九月晦日午后，长史房库官带着两名仆从，捧着两具补给的织锦褥席来到西阁。
　　褥席依着常库调拨的单据呈在案前，织锦平整，品色合乎用度。
　　阿蛮逐一核对用物尺寸、厚度，验过长史房用印的调库单，确认物件干爽无损。
　　杨玉环坐于案侧，翻开新送来的一纸受领单。
　　单上抬头写得明白：“九月晦日，依准调拨王府常库织锦褥席二具，补给西阁。相涉大婚旧项另附查核记录。”
　　单尾列着经办库官的名姓、常库出库的字号，以及今日的年月。杨玉环执笔，在实收一栏稳稳落下押字。
　　阿蛮将新盖印的领凭捧回案前，看着樟木匣里那张写着“开元二十三年，实收一十八具，另二具待补”的旧单，轻声问道：
　　“娘子，新领凭另收一夹，还是附在这张旧单后头？”
　　杨玉环伸手将今日的新凭叠好，就着发还的文卷边缘，依着日期牢牢附在泛黄的旧单之后。
　　她合上木匣的铜搭扣。
　　“旧单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