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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放行 九月上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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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上旬,秋风掠过庭院,西阁阶下的梧桐叶落了薄薄一层。
阿蛮坐在窗下的矮案前,正提笔重新抄排下个月西阁人手的轮值簿。排到后头收贮深秋衣物与缝补帷幔的差事,她抬头看向正在叠理布匹的细柳:“细柳,下月换季的厚缣与秋被入匣,仍归你领着小丫头料理。”
细柳停下手中的活计,布帛在案上压得平整。她没有如往常那般应声接下,而是垂着双手,走到杨玉环坐着的长榻前,规规矩矩福了福身。
“娘子,”细柳的声音轻而平稳,“家中托人捎了信来,婚事已依礼议定。家里定在九月中旬派兄长来长安接我归家,我想告准了离府。”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叠齐整的家信,双手呈在案角,身侧另备好了一份她经手掌管的箱笼底单,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各项衣物收贮的去处。
杨玉环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落在信函上。
“这门亲事,是你自己愿意的么?”
“回娘子,是我自己愿意的。”细柳答得真切,“对方是同乡本分耕织人家,年前家里便相看过,前月下了聘,日子定在下月初八。”
“家中何人来接?”
“家兄与嫂嫂进京采买聘物,顺道来接。”
“打算何时走?”
“若娘子准允,想在九月十二日前交割清楚,离府启程。”
杨玉环未曾多作迟疑,微微颔首:“既然家中已定,你本人也愿意,便照王府的规矩办。先把经手的物件与阿蛮点清,去长史房与府库把应领的钱物核对明白。”
细柳躬身应下,退回偏房开始清理私物。
午后,管事妇人崔娘闻讯进了西阁。
她在廊下看了一眼正在理包袱的细柳,转身进了内室,脸上带着几分关切与为难:“妃子,听说细柳这丫头要告归出阁?老奴方才在长史房听说了,特意过来问问。”
杨玉环看着她:“她家中婚期近了,本人愿意,依例放她回去。”
崔娘上前两步,放低了声音劝道:“妃子宽厚。只是西阁往后的用度虽核定保留了,但细柳在这屋里服侍了这么些年,收放衣物、调理茶汤全是最趁手的。眼下西阁虽少了接待外客的差事,日常起居总少不得熟手。若是外头哪日另有吩咐,新来的人未必接得住这边的细致。”
崔娘顿了顿,又道:“不如教她同家里商议商议,先在府里留上一季,或者等外头调了得力的妥当人补进西阁,带熟了新人再放她走,也不迟延。”
细柳立在门边,听见这番话,手指揪紧了衣角,低声道:“若是府里差事离不开……我写信让家里把日子往后推一推也使得……”
“推一推,能推到哪一日?”杨玉环打断了她的话,抬眼看向崔娘,“留到补来人,若外头一直未补呢?”
崔娘面色一滞,答不出确切的日期。如今王府各房皆在精简,谁也说不准何日能调来可心的新人。
杨玉环转向细柳:“婚期是两家定好的信诺,岂有为了等一个未定的日子随意改期的道理。原本定在九月十二,便仍按九月十二准备。有何待交的事务,这两日列条理清便是。”
细柳眼眶微热,连忙应下。她走回案边,把方才草拟的改期回信收回,仍依着最初定下的日子归整包袱。
九月初九未时,府库掌账的令史送来了细柳名下的结算底册。
账面上墨迹整饬,列着自去岁至今细柳的月钱、年例与四时赏钱,每一季末尾皆盖着“已支”的红印。
细柳就着日光一页页核看,指尖停在两处,轻声开口:“娘子,这两笔我没有领到过。”
一笔是去岁腊月的月钱与炭例折钱,另一笔是今年二月开春的春衣杂支。
“当时我随差去别院照料,不在西阁。”细柳回忆道,“回阁后崔娘说年下账乱,府库是由管事统一代领的,让我且等等,后来各房忙碌,便一直没有发下来。”
杨玉环命人取来府库当月的原支出凭单。
凭单上确已记做出库,领受处签的是当时管事妇人的名姓,其下却空着,并无细柳本人的领讫花押。
杨玉环转头看向崔娘,语气未带厉色,只平直相询:“府库原凭写得出库,签的是代领之名。这两笔钱物何时离库,由谁接手,后来交给了何人?”
崔娘连忙去翻直房的底账,又唤来当日经手的小吏。
几番勘对,底册的底细浮了出来:去岁腊月那笔因细柳随差外出,暂存待交;二月的钱物代领后,也留在同一待交匣内。此后更换经手人,两笔待交事项都未转入新册,旧账却因已出库而径直记成了“已支”,那一小包散碎铜钱与折色绢布,便始终压在小匣底层没人理会。
原账与现存物件对上了,并未短少,只是在文移交接的空隙里被漏了下来。
崔娘擦了擦额角的细汗,陪着笑提议道:“原是底下人粗心漏了单子,幸好东西都在。妃子,细柳十二日便要离府,左右差不了几多钱物,何苦再去改动长史房盖过印的旧账?不妨将这两笔差额直接并入临别赏钱里,一次发齐给她,省得两头倒换文书。”
杨玉环放下凭单:“数目补足了,是该得的;赏钱是赏钱,不能混在一处。”
“补交便写补交,赏钱另记。”她看着崔娘,“去岁腊月与今年二月的钱物,既已查明留在待交处,便原样取出来,由细柳当面领讫,注明今日补交的日期;至于离府的赏赐,西阁另立名目支给。”
崔娘不敢再辩,当下领命,亲自去长史房内库将那一包存压多时的铜钱与折色绢布取来,交到细柳手中。
细柳核过钱数与绢布,在补交记录上落押,注明实领日期。
九月十一傍晚,西阁偏院点起了油灯。
细柳将经手的最后几件物件逐一交割。一把锁着西阁秋衣大柜的铜匙,三册收贮录副,整整齐齐摆在长案正中。
阿蛮接过来,逐一翻验封条与账目,在移交单上勾销。
细柳确认钱物与放行凭照全部到手,将府内文契收入怀中,在离府册上按了手印。
杨玉环自内室取出一只青缎布包,里面装着两匹细绢与几贯铜钱,递到细柳跟前。
“这是西阁给你的程仪。归家之后,安心度日。”
细柳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布包,躬身下拜,叩了首。
起身时,她看见长榻边搭着杨玉环方才换下的披帛,下意识便伸手要去叠理收匣。手刚伸到半空,阿蛮已先一步伸手将披帛接了过去,挽在臂弯里。
细柳动作顿在空中,指尖微蜷。她停了一瞬,随即垂下手,后退一步,将自己的粗布包袱搭在肩头,紧了紧包袱结。
“奴婢告退。”
九月十二日清晨,秋雾还未散尽,细柳的兄长依约候在角门外。细柳背着包袱出了门,两道身影顺着青砖夹道渐行渐远。
不多时,崔娘来到西阁廊下,欠身问道:“妃子,细柳今日已离了府,长史房造册时空出了一个名额,可要从外院挑个机灵干净的小丫头补进西阁?”
杨玉环未曾抬眼,只向阿蛮示意。
阿蛮捧出新核过的差事单子:“细柳原本管的换季收贮,现下分给了巧云;缝补由绿竹兼着;每日茶汤照常排转。西阁现下没有多余的杂事,这些人都应付得过来。”
杨玉环合上妆盒,对崔娘道:“暂不补人。”
王府供给册在细柳名下注明离府日期,此后不再计给;过去领取记录仍留存。
阿蛮坐在窗边,展开那本轮值簿。细柳的名字已被朱墨划去,留下一行空白的格子。阿蛮按着分派好的差事,执着蘸墨的细笔悬在纸上,等着杨玉环示下是否添入新的名字。
杨玉环走过案前,扫了一眼那张薄薄的纸页,伸手合上了簿面。
“先照这些人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