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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废弃地铁站的幽灵,是我们自己吓自己   那本活 ...

  •   那本活动日志被林朝夕带回了家,锁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第二天早上她来上课的时候,眼睛底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
      “你昨晚几点睡的?”夏未央凑过来。
      “凌晨三点。”林朝夕把日志放在桌上,“我把它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最后一页的背面夹着一张纸。”林朝夕把日志翻开,从封底内侧的夹层里抽出一张泛黄的、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正面是日志的最后一篇,但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很浅,像是写完之后擦掉过又重新描的。”
      她把纸片展开,上面是一串数字:“34.0932, 118.3071”,下面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面写了两个字:“下城”。
      陆子昂凑过来看:“经纬度坐标?”
      “对。我查了一下,”林朝夕打了个哈欠,“这个坐标指向我们市老城区南边的位置,具体大概在废弃的工人文化宫附近。但那一片现在早就拆了,盖了商业区。唯一没拆的是——”
      “什么?”
      “工人文化宫地下的那个旧地铁站。上世纪九十年代修了一半停工的那个,后来一直被围挡封着,地面上的入口早就封死了。”
      “所以三十年前的人让我们去一个废弃地铁站?”陆子昂皱眉,“他们是在日志里暗示我们去找什么东西?”
      “不一定是‘暗示’。”林朝夕把纸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但笔迹很清楚:“如果有一天你们觉得无聊了,就来这里。我们当年在这里藏了第三个秘密。比老榕树的箱子大,比储物柜的日志重。藏它的时候我们花了一个暑假。但愿你们找到它的时候,还记得我们。”
      活动室的门被推开,顾临渊拎着一个塑料袋走进来,里面是六份食堂的包子。他把袋子往桌上一丢:“你们在聊什么?隔着一个走廊都听见了。”
      “废弃地铁站。”陆子昂把纸片递给他。
      顾临渊扫了一眼,咬了一口包子,含混不清地说:“去。”
      “现在?第三节课还没上!”
      “那就第四节课去。”顾临渊把包子咽下去,“或者中午去,或者放學去。反正今天去。”
      “你的人生信条就是‘今天的事今天做’?”陆子昂问。
      “不,我的人生信条是‘今天能翘的课今天翘’。”顾临渊认真地说。
      与此同时,江北中学的走廊里发生了一起“灵异事件”。
      三年一班的门口聚了一堆人,围着一个女生。那个女生叫周小萌,是班上的文艺委员,平时胆子挺小,但此刻她脸色煞白,指着教室后墙——
      “真的!我刚才看见墙上有一行字!不是油漆写的!不是粉笔画的!是……是浮出来的!像水印一样!”
      几个男生凑过去看。后墙上确实有一行模糊的、暗红色的痕迹,字迹潦草,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陆子昂……放学……别走……”
      “卧槽!”三年一班的男生们对视一眼,“这他妈是鬼画符吧?!”
      消息十分钟之内传遍了整个三年级。陆子昂本人从活动室被叫回来的时候,教室后墙前已经围了二十多个人。他挤进去一看,脸绿了。
      “这谁写的?!”
      “没人写!它自己浮出来的!”周小萌快哭了,“我上课上到一半回头拿书,就看见它出现了!我们班没人动过那面墙!”
      陆子昂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转头看向窗外。阿萨谢尔正蹲在对面教学楼的屋檐上,歪着脑袋看他,爪子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顾临渊,你养的乌鸦又干了什么?!”
      顾临渊慢悠悠地走过来,看了一眼墙上的字:“阿萨谢尔不会写字。”
      “你上次也这么说!”
      “但阿萨谢尔会偷东西。”顾临渊探头看了看窗外,“它爪子上反光的可能是记号笔。”
      “——它偷了记号笔然后来我墙上写字?!它想干什么?!”
      “可能它觉得你最近太安分了,想给你找点事。”
      “你的乌鸦在替我找事?!”
      墙上的字在第三节课后自己消失了。准确地说,是暗红色的痕迹慢慢变淡、变浅,最后只剩下一道水渍一样的印子,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件事被学校定性为“墙体受潮渗水导致的颜料扩散现象”,教导主任在广播里强调“请同学们不要散布谣言”。
      但陆子昂不这么想。
      “我的诅咒体质又发作了。”午休时间,他在活动室里来回踱步,“上次我说外星人炸操场,第二天无人机坠毁了。这次我说‘放学别走’,结果墙上就他妈浮出‘陆子昂放学别走’——关键是这句话我自己都没说过!”
      “但你心里想过吧?”夏未央撑着下巴,“你昨天是不是默默诅咒过谁?”
      “我昨天诅咒的人多了!我诅咒了物理老师、诅咒了隔壁班嘲笑我发型的那小子、诅咒了食堂的番茄炒蛋——”
      “那你具体是怎么诅咒的?”
      “我就心里念了一句,‘放学别走’——等等。”陆子昂停住了。
      “你念了?”
      “……我昨天站在操场边,看着隔壁班嘲笑我那小子跑一千米,心里想的是,‘放学别走,咱俩操场见’。”
      全室安静了两秒。
      “然后今天墙上就出现了‘陆子昂放学别走’?”苏晓推了推护目镜,“你的诅咒体质进化了?从‘预言成真’进化成了‘反向反弹’?你自己诅咒别人的话,会以你为对象应验?”
      “——这是什么反人类体质啊?!”陆子昂咆哮。
      “所以你本来想约架,结果现在变成了你自己被约?”顾临渊靠在窗台上,笑得肩膀在抖,“陆子昂,你要不要去庙里拜一拜?”
      “你先管好你的乌鸦!!”
      “阿萨谢尔只是拿记号笔在你墙上涂鸦,它又不认识字。它应该是随手捡了支笔叼着玩儿,爪子上沾了墨蹭到墙上的,正好那面墙受潮渗水,墨迹晕开之后看起来像字。”
      “……你这就开始编了?”
      “逻辑自洽就行。”顾临渊正色道,“重点不是墙上的字,重点是你心里那句诅咒到底有没有说出口?”
      “我说了。”陆子昂颓然坐下,“我在心里说的。但以前我的体质只作用于‘说出口的话’,而且是‘当众说出口’才应验。这次我连口都没开——”
      “这说明什么?”林朝夕翻着日志,忽然插话,“说明你的体质在变化。它在变强。”
      “变强?!你的意思是以后我连想一想都能成真?!”
      “有可能。”林朝夕合上日志,“我建议你从现在开始,在心里念‘明天世界和平’试试。”
      “这有用吗?!”
      “有用的话你就是救世主了。”
      “——你的逻辑永远歪得理直气壮!!”
      虽然墙上写字的事不了了之,但陆子昂心里埋了一根刺。他的诅咒体质从初中开始就跟着他,最开始只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然后巧合发生”,后来逐渐变成“说了什么关于坏事的预测然后一定发生”,到现在连心里想都能触发——他觉得自己快变成一个行走的灾难制造机了。
      但眼下他顾不上这个。因为顾临渊已经决定了——下午翘课,去废弃地铁站。
      “你们真的要翘课?”郑远站在活动室门口,手里拿着课程表,“第四节是郑老师的语文课,你们六个全翘?”
      “是六个,老师。”夏未央纠正,“您也是语文老师,所以这一节您自己上课自己点名,只要在点名册上打六个勾就行了。”
      “你让我帮你们伪造出勤?!”
      “这叫教学灵活性调整。”顾临渊背上那个破帆布包,“老师,我们下午四点半之前回来。”
      “四点半?第四节下课是四点!”
      “四点可能挖不完。”顾临渊诚恳地看着郑远,“我保证不惹事。”
      “你上次保证不惹事之后把实验室点了。”
      “那是酒精灯自燃。”
      “你每次都用这个借口!”
      “这个借口好用。”顾临渊迈步往外走,“走了,老师,帮我们留门。”
      “顾临渊——!”
      六个人已经拐下了楼梯。
      郑远站在活动室门口,叹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夏未央刚才偷偷发给他的消息:“老师,日志里有线索指向一个地下地点。我们怀疑三十年前的人在那里留下了更重要的东西。如果不搞清楚,我们不甘心。回来我给你带奶茶。”
      郑远盯着“奶茶”两个字看了十秒,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回教室拿起了点名册。
      ——六个勾。
      反正三十年前那帮人的老师也这么干过。
      废弃工人文化宫在老城区南部,从江北中学坐公交车五站地,再步行十五分钟。沿途的街景从新式的商业楼逐渐变成低矮的老旧居民区,路边的梧桐树长得遮天蔽日,树荫底下坐着下象棋的老头儿,杂货店的收音机里放着地方戏曲。
      文化宫的正门早就被铁皮围挡封死了,上面贴满了“施工危险请勿靠近”的告示,年份从2015年到2023年不等,层层叠叠地糊在一起。围挡上被人用喷漆涂了一行字:“拆你大爷”,底下还画了一只竖中指的卡通兔子。
      “这地方有气质。”顾临渊评价。
      “你的审美基准是垃圾场吗?”陆子昂说。
      “垃圾场也有垃圾场的审美。”
      围挡侧面有一条窄巷子,两堵墙之间只容一人通过。林朝夕走在最前面,对照着手机上的地图:“围挡后面应该就是原来地铁站的通风口,如果没被封死的话——”
      巷子尽头果然是一扇铁栅栏门,生锈得像是从上世纪就没人开过。锁是新的,挂锁,但锁扣是旧的,铁锈已经把螺丝腐蚀得松动了。苏晓从书包里掏出一把螺丝刀:“等我三十秒。”
      “你出门带螺丝刀?”
      “我出门带的东西多了。”苏晓蹲下去拧螺丝,三十秒后锁扣整块掉了下来。他推开铁栅栏门,一股冷风迎面扑来,夹着泥土和霉味。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阶梯,墙壁上还贴着九十年代风格的瓷砖,米黄色底配深绿色腰线,边角碎裂了大半。台阶上积了厚厚的灰尘,但灰尘中间有几道拖曳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这里拖下去又拖上来过。
      “有人来过。”顾临渊蹲下看痕迹,“最近。可能一周之内。”
      “除了我们还有人知道这个地方?”夏未央紧张起来。
      “三十年前的人可能回来过。”林朝夕说,“也可能他们把线索留给了别人。”
      他们沿着台阶往下走,越往下越黑。苏晓从包里掏出一支手电筒——他出门带的东西确实很多——照亮了前方的空间。台阶尽头是一个空旷的大厅,天花板极高,顶部排列着早已熄灭的日光灯管,墙壁上的广告灯箱还残留着“XX牌洗衣粉”的旧广告纸,褪色褪得只剩一个模糊的圆脸。
      “这个地铁站当年修到了什么程度?”陆子昂环顾四周。
      “站厅层基本完工了,站台层只修了一半。”林朝夕念着手机上的资料,“一九九七年因为资金问题停工,后来就一直封着。据说地下有两层,站厅和站台。我们所在的是站厅。”
      大厅中央有几根粗大的方形立柱,柱子上贴着旧瓷砖,其中一根柱子背面被什么东西刮掉了瓷砖表面,露出一片水泥。水泥上刻着字——
      “探险社第三基地·入口在此。”
      底下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
      “第三基地?”夏未央蹲下来看,“他们管这个地方叫基地?”
      “六个高中生用一个暑假挖出来的地方,当然要起个名字。”顾临渊用手电照向箭头所指的方向——是地面上一个不起眼的检修井盖,方形的,铁制,和地面的瓷砖几乎齐平,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苏晓蹲下去试了试井盖的边缘,有一侧已经松动了,有明显的撬动痕迹。他戴着手套把井盖掀开,下面是一架垂直的铁梯,通往更深处。
      “下面是站台层?”陆子昂探头往下看,手电光照不到底。
      “站台层应该在这个深度的一半。”林朝夕对照建筑图纸,“这个可能更往下,是设备层。当年停工的时候设备层根本没完工,所以他们能自由进出。”
      “现在的关键是——”顾临渊蹲在井口,用手电往下照了照,“我们要不要下去。”
      “来都来了。”陆子昂说。
      “来都来了。”夏未央附和。
      “来都来了。”苏晓已经把脚踩上了第一级铁梯。
      林朝夕没说话,但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第二个下去了。顾临渊最后一个,他把井盖虚掩着合上,铁梯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下行大约两层楼的高度之后,铁梯到底了。脚踩到的是一片硬实的混凝土地面,手电光扫过去,是一个不算大的方形空间——大概相当于一个教室的大小。四面墙壁是粗糙的素混凝土,没有粉刷,地面倒是平整的,角落里堆着几摞旧砖头和一个已经塌了一半的木架子。
      但最显眼的是正对面的那面墙。
      整面墙上被画满了——不是涂鸦,是画。用颜料、油漆、甚至可能是墨水,勾勒出一幅巨大的壁画。画的是一棵榕树,枝繁叶茂,树底下站着六个人,轮廓模糊但姿态生动,勾肩搭背,指着天空。树冠上方是漫天的星星,每一颗星星都被涂成了金色,在暗黄色的墙壁上闪闪发亮。
      画的最底下有一行字,用白色油漆写的:“致许多年后的你们——抬头看星星的时候,记得我们也看过。”
      夏未央站在那面墙前,一句话也没说。
      陆子昂在她旁边安静地站着。苏晓在手电筒旁边加了一盏露营灯,昏黄的光线把整面墙照亮了。
      “他们画了多久?”林朝夕轻声问。
      “一个暑假。”顾临渊回答,“日志里写了,‘我们在下面画了一整面墙。画完了之后,周远航哭了。他说他以后可能再也画不出比这个更好的东西了。’”
      “他哭得对。”苏晓说,“这幅画确实很好。好得不像六个高中生画的。”
      “高中生画得出最好的东西,”林朝夕说,“因为他们画的时候没想过‘好不好’,只想过‘想不想’。”
      陆子昂站在画前,仰头看着那些金色的星星。他忽然开口:“我那个诅咒体质的事——”
      “怎么了?”
      “从今天早上那件事之后我一直在想。如果我的体质真的变强了,从‘说出口’变成‘想一想就成真’,那我以后还能想什么?”他转过头,表情难得认真,“我连心里骂人都不敢了。万一我想‘这人赶紧摔一跤’,他真摔了怎么办?”
      “那你就想好事。”夏未央说。
      “想好事?”
      “对啊。你想‘明天天气好’,它就真好。你想‘这次考试大家都能过’,就真能过。反正你的体质又不分好坏,它只是‘应验’。那你就利用它啊。”
      “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乱想啊!谁还没个阴暗瞬间了?!”
      “那你就在阴暗瞬间之后立刻补一个好念。比如你想‘这人真烦赶紧消失’,立刻再想‘算了让他请我喝奶茶算了’——”
      “这有用吗?!”
      “试试呗。”顾临渊在旁边靠着墙,“反正你现在已经这样了,要么被它吓死,要么用它整活。我建议你选后者。”
      “你以为我不想选后者?!”陆子昂抓头发,“我是怕哪天无意中想出一个毁灭世界的念头——”
      “你想不出来。”林朝夕说。
      “为什么?!”
      “因为你的中二水平还停留在‘放学别走’这种层面,毁灭世界至少要想到核弹级别。你连核物理都没及格过,想象力够不着。”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客观分析。”
      壁画下面靠墙的位置放着一个铁皮箱子,比之前那些铁盒都大,大概相当于一个中号行李箱。箱子上没有锁,只有一根铁丝拧成的把手,苏晓用钳子把铁丝剪断,掀开箱盖。
      里面是满满一箱子的东西。最上面是一叠校服——六件旧的江北中学校服,洗得发白,胸口绣着名字的缩写:“C.M.”“Z.Y.H.”“Z.S.Q.”“H.X.”“L.Z.Q.”“S.H.”。袖口和衣摆都有磨损的痕迹,其中一件的肩膀上还留着一块深蓝色的颜料渍。
      校服底下是几本旧杂志——八十年代的《故事会》《大众电影》《科幻世界》,被翻得卷了边。再往下是一摞磁带,盒子上用圆珠笔写着歌名,有邓丽君、有罗大佑,还有一盘贴着“探险社专属·勿动”的标签。
      磁带底下压着一张纸条:“这些东西我们带不走了。校服我们穿了三年,杂志我们传着看了一整个夏天,磁带我们在活动室用录音机放过无数遍。如果你们想要,就留着自己用。如果不想要,就帮我们埋回去。但别扔。随便什么地方都行,别扔。——1987届探险社。”
      陆子昂拿起那件绣着“S.H.”的校服,展开看了看肩膀上的颜料渍,忽然笑了:“这个叫沈淮的,画画的时候肯定特别猛,颜料都溅到肩膀上了。”
      “那是因为他画画的时候总在发抖。”顾临渊拿起另一件,“林知秋在日志里写过,‘沈淮画画的时候左手一直在抖,他说是小时候摔过,但我觉得他就是太激动了。每次画到星星的时候他抖得最厉害,所以那幅画上的星星线条全是波浪的。’”
      夏未央拿起那盘写着“探险社专属·勿动”的磁带,翻来覆去看了看:“我们能不能找台录音机放一下?”
      “活动室有一台,老式的,郑老师放在柜子里当摆设。”苏晓说。
      “那回去放。”
      他们把铁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清点出来,拍了照片,然后小心翼翼地装回箱子里。苏晓在箱盖上用马克笔添了一行字:“2026届冒险社到此一游。你们的校服我们留下了,你们的杂志我们也会看,你们的磁带我们回去放。”
      箱盖合上的时候,夏未央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校徽——她自己备用的那种——贴在了铁箱侧面。
      “这样以后别人来看到,就知道这里有人来过。”她说。
      “谁会来这种地方?”陆子昂问。
      “不知道。但万一呢。”
      回去的路上,夕阳已经把老城区的屋顶染成了金红色。六个人挤在公交车最后一排,铁皮箱子放在腿中间,谁也没说话。顾临渊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影子,忽然开口:“你们觉不觉得,三十年前那帮人挺厉害的?”
      “哪方面?”苏晓问。
      “他们比我们认真。”顾临渊说,“我们做这些事,一半是为了社团审核,一半是因为好玩。他们是真信。他们真的相信自己做的事有意义。”
      林朝夕抱着日志,点了点头:“信得最真的人,做的每件事都会留下来。你看那幅画。三十年了还在那里。比我们发的任何一条动态都持久。”
      “那我们也画一幅?”夏未央提议,“在那个铁箱旁边,画我们自己的东西。”
      “画什么?”
      “画一只乌鸦好了。”陆子昂看向顾临渊,“反正你那乌鸦已经成了我们社团的吉祥物了。”
      “阿萨谢尔知道了会高兴的。”
      “它已经会扔斧头和偷记号笔了,再高兴点是不是要骑到校长头上拉屎?”
      “我觉得你这句话说完,明天阿萨谢尔就会骑到校长头上拉屎。”林朝夕冷静地说。
      “——你别咒我!!”
      六个人在公交车上笑成一团,旁边的乘客纷纷侧目。铁皮箱子放在腿中间,里面的旧校服、旧杂志、旧磁带挤在一起,沉默地陪伴着这个傍晚。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行政楼的灯亮着几盏,教学楼的窗户大半已经暗了,只有值班室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六个人从侧门溜进活动室,把铁皮箱子放在桌边。郑远坐在活动室的椅子上等他们,桌上摆着六杯奶茶,已经凉了。
      “回来了?”他看了一眼箱子,“挖到什么了?”
      “一箱三十年前的回忆。”林朝夕把箱子打开。
      郑远探头看了一眼,伸手拿起那件绣着“Z.Y.H.”的校服,看了很久。
      “郑老师?”夏未央轻声叫。
      “……没什么。”郑远把校服放回去,“我只是在想,三十年前那个叫周远航的学生,如果知道他的校服三十年后还在,会是什么表情。”
      “你认识他?”
      “校史上有照片。”郑远推了推眼镜,“他是当年那届学生里唯一一个后来回学校当了老师的人。教语文。跟我同一个办公室。我入职那年他刚退休,临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小郑,旧教学楼三楼那个储藏室别拆,里面可能会有学生来用。’”
      活动室安静了三秒。
      “……所以您知道探险社的事?!”陆子昂跳起来。
      “我一开始不知道。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我就开始留意了。”郑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张照片给他们看——是那张1987年探险社的合影,六个人站在榕树下。“这是我从校史档案室的旧相册里翻拍的。我入职第一年就找到了这张照片,但一直没跟你们提过。我觉得这事儿得你们自己发现才行。”
      “郑老师——”
      “行了行了,别煽情。”郑远站起来,指了指桌上的奶茶,“趁还没彻底凉透,赶紧喝了。明天还有课呢。”
      夏未央第一个拿起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然后“噗”地喷了出来。
      “怎么了?!”
      “这奶茶是——”她看了一眼杯身,“——食堂王秀芬阿姨做的奶茶?!她什么时候开始卖奶茶了?!”
      “我今天去找她聊了聊,她说你们上次问秘方的事让她想起了当年那帮学生,心情好了,就试着做了几杯。”郑远自己也端起一杯喝了一口,“挺好喝的。王阿姨如果开奶茶店,估计能火。”
      “她做的什么味道?”陆子昂凑过来喝了一口,眼睛亮了,“这是……红糖珍珠?!”
      “她说这是当年周远航教她的配方。那小子家里以前开过奶茶店。”
      六个人捧着奶茶,坐在活动室的椅子上,脚边放着铁皮箱子,桌上摊着日志。窗外的月亮又升起来了,这次没有暗红色的光晕,只是清清亮亮的圆盘,挂在旧教学楼的屋脊上。
      阿萨谢尔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他们。那只三十岁的鹦鹉据说还住在榕树洞里,隔三差五有人给它喂面包屑。陆子昂喝了两口奶茶,忽然放下杯子:“那个墙上的字的事——我想通了。”
      “什么想通了?”
      “以后我尽量想好事。偶尔想了坏事,我就补一个好事把它冲掉。实在不行——”他看了一眼顾临渊,“——我就让你那只乌鸦去把坏事叼走。”
      “阿萨谢尔不接代购服务。”
      “它可以学。”
      “你可以跟它谈。”
      “——你跟一只乌鸦谈过吗?!”
      “谈过。它听懂了一半。”顾临渊认真地说,“另一半它假装没听懂,因为那一半让它去捡垃圾。”
      “你平时都在训练它做什么啊?!”
      “日常生存技能。”
      “捡垃圾算日常生存技能吗?!”
      “在江北中学算。”
      苏晓把铁皮箱子搬到角落,和那六只铁盒并排放好。旧校服被叠整齐了放在箱子最上层,旧杂志按年份重新排了序,磁带放在校服旁边。他在箱子盖上又贴了一张便签条:“本箱物品归冒险社集体所有,任何人不得擅自取用。如有需要,请找社长申请。——社长:待定。”
      “等等,社长是谁?”陆子昂看到了那张便签条。
      “我们还没选社长吧?”夏未央说。
      “我觉得顾临渊当社长最合适,他最能惹事——”
      “你这是夸人还是骂人?”
      “我觉得林朝夕当社长,她占卜准——”
      “我占卜准是因为我只算小概率事件,大概率事件一算一个准,跟本事没关系。”
      “那苏晓——”
      “苏晓当社长的话,活动室每个月炸一次。”
      “那夏未央——”
      “我当社长的话,第一条规定就是所有人必须每天请我喝奶茶。”
      “那你自己——”
      “我当社长的话,第一句话就是‘我诅咒你们都听我的’——等等我还没说完呢你们别走!”
      六个人在活动室里吵嚷着选社长,最终以“轮流当,每周轮换”的离谱方案暂时达成共识。第一周社长是顾临渊,因为“如果让陆子昂当第一周,他可能会用诅咒体质强行延续任期”。
      顾临渊接过苏晓递来的马克笔,在便签条上“社长:待定”那行字后面补了一个名字:“顾临渊(第一周)”——然后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就我画得最丑。”他说。
      “确实丑。”林朝夕评价。
      “但是是真的。”夏未央说。
      窗外,阿萨谢尔叫了一声。旧教学楼的走廊里传来值班大爷关门锁门的声音。六个人拎着奶茶和旧铁箱的钥匙,走出活动室,锁好门,各自散去。
      郑远最后一个走。他站在活动室门口,看了看门板上那行“拒绝普通,欢迎捣乱”的字,又看了看旁边“冒险社——非本社成员禁止入内(本社成员也慎重)”的旧牌子,低声笑了一下。
      “周老师,你看见了没。”他对空荡荡的走廊说,“你的储藏室,现在又有人用了。”
      走廊里吹过一阵晚风,旧教学楼的窗户吱呀响了一声。不知道是风,还是别的东西。
      回到家的陆子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在心里默念了一百遍“明天考试大家都能及格”“明天食堂的饭好吃”“明天天气好”——念到第九十九遍的时候,不小心走神想到了一句“明天顾临渊的乌鸦别再搞事了”。
      然后他立刻惊醒,在心里补了一句:“算了,搞事也行,别搞我就行。”
      他闭上眼,祈祷自己的体质没有听到后半句。
      窗外的树枝上,阿萨谢尔扑棱了一下翅膀。乌鸦歪着头,看了看陆子昂家的窗户,然后从树上飞走了,爪子上好像又叼着什么东西。
      第二天早上,江北中学的校长办公室门口,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排——十二颗松果。每颗松果都端端正正地立在门口,间距一致,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
      校长打开门的时候差点踩上去,低头一看,愣了三秒。
      然后他抬头望向对面的屋顶。一只乌鸦蹲在屋脊上,歪着头,眼神正直得不像一只乌鸦。
      校长沉默了很久,弯腰把那十二颗松果收进办公室的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他面无表情,但嘴角隐约动了一下。
      这件事后来被当作“校园悬案”载入了江北中学的未解之谜档案,编号零零七。档案记载里有一行潦草的手写备注:“嫌疑鸟:黑色,中型,常在东南方向活动。建议:不必调查。”
      ——这行备注是谁写的,没有人知道。
      活动室里,顾临渊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消息——“校长办公室门口发现十二颗松果,排列整齐,来源不明。据目击者称,清晨曾见一黑色鸟类在附近活动。”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吃包子。
      “怎么了?”夏未央问。
      “没什么。阿萨谢尔昨天在山上玩了一下午,可能顺路带了些伴手礼。”
      “伴手礼?松果?”
      “它觉得校长最近没惹我们,送点礼物表示友好。”
      “你的乌鸦还会社交礼仪?!”
      “自学成才。”顾临渊咽下最后一口包子,“行了,今天的社团活动内容是——把那盘磁带放出来听听。”
      苏晓从柜子里翻出郑远那台旧录音机,插上电,磁带放进去,按下播放键。机器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然后是一段模糊的杂音,像是有风在吹。
      接着,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八十年代特有的口音和那种久违的、鲜活的朝气:
      “喂喂?试音试音——哎这个录音机怎么用——啊好了好了!探险社的各位,我是周远航!今天是1987年6月,我们快毕业了。录这盘磁带的时候天热得要命,活动室没空调,风扇开着也是热风。但是——”
      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但是我挺高兴的。因为我觉得以后可能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夏天了。”
      磁带继续放着。六个人的声音交替出现,说笑话、唱歌、互相揭短,笑声从劣质的喇叭里泄出来,填满了小小的活动室。
      六个人围在录音机旁边,谁也没说话。
      三十年前的夏天,通过一盘磁带,重新回到了这个房间里。
      (第三章完)
      【下集预告:磁带里有一段被抹掉又重录的片段,隐约提到了“文化宫东侧第三条巷子”和“一本旧相册”。冒险社顺藤摸瓜,发现了一本记录着上世纪九十年代城市探险者足迹的相册,里面赫然出现了江北中学三个字。而与此同时,陆子昂的诅咒体质在学校里引发了连锁反应——全校的自动门开始随机开关,灯管忽明忽灭,教导主任在办公室里收到了一封打印的匿名信……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所学校,本身就不太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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