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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册里的幽灵,比我们活得还久   那盘磁 ...

  •   那盘磁带他们反反复复听了三遍。
      第一遍在活动室,六个人围着录音机,听三十年前的笑声从劣质喇叭里淌出来,像一条被遗忘在角落的河流突然重新流动。周远航唱歌跑调,赵思齐在旁边起哄,沈淮话最少但每次开口都在问"你们饿不饿",韩晓用笔敲着桌子打拍子,林知秋最后插了一句"别录了别录了电池要没电了"——然后磁带滋滋地转了几秒,停了。
      第二遍苏晓把磁带倒回去,重播。这次他们发现了一段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在两首歌和一段漫长的笑声之间,有一段大约三十秒的片段,声音忽然变得闷闷的,像有人捂住了话筒在说话。内容很模糊,但陆子昂把耳朵贴在录音机旁边,隐约听清了几个词:
      "……文化宫东边……第三条巷子……"
      "……那本相册……别让学校知道……"
      "……沈淮你小声点——"
      然后声音恢复了正常,周远航大声说"好啦好啦我们接着唱下一首",仿佛刚才那段根本没发生过。
      "他们录到一半,偷偷说了什么重要的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跳过去了。"林朝夕说。
      "文化宫东边第三条巷子。"顾临渊把那个地址记在手机上,"昨天我们去的是文化宫正门和侧面的通风口。东边第三条巷子——那附近还有一片老居民区,九十年代的筒子楼,好像还没拆完。"
      "一本相册?"夏未央好奇,"什么样的相册要让三十年前的人偷偷摸摸说?而且'别让学校知道'——那时候他们都要毕业了,学校还能拿他们怎么样?"
      "可能是拍了什么不该拍的东西。"苏晓推了推护目镜,"比如学校内部不为人知的角落,或者某些违规记录。从这盘磁带的态度来看,那本相册比地下基地的那幅画还隐秘。"
      第三遍磁带播完的时候,活动室的窗户被风吹开了一条缝,阿萨谢尔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顾临渊肩头。它的爪子上叼着一张纸片,不知道又从哪儿捡的。
      顾临渊把纸片取下来,展开。上面是一行印刷体的字,但没有落款,也没有邮戳,只有一行地址:"解放路189号,旧货市场,摊位丙-07。"
      "阿萨谢尔,你从哪儿叼的?"顾临渊看着乌鸦。
      乌鸦歪头,发出"嘎"的一声。
      "不懂。"
      "嘎。"
      "我知道你不懂,但你总得告诉我来源吧?"
      乌鸦低头啄了啄自己胸口的羽毛,然后扑棱着翅膀飞到窗台上,朝窗外叫了两声,又回头看顾临渊。
      "它是不是在说'跟我来'?"夏未央猜测。
      "有可能。"顾临渊站起来,"要不跟它去看看?"
      "我们刚翘完昨天的课,今天又要翘?"
      "今天是周六。"
      "……哦,对。"
      旧货市场在城南解放路,是一个半露天的集市,周末人挤人,卖二手电器、旧书、老唱片、褪了色的海报、生了锈的徽章——所有被时间遗弃的东西都堆在这里等待第二次被看见。阿萨谢尔在前面飞一段就停一下,回头确认他们跟着,如此反复,最后落在一个摊位的遮阳棚顶上。
      摊位丙-07,门口摆着一台落满灰的老式缝纫机和一摞《大众电影》过刊。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儿,戴着一副线断了又接上的老花镜,正拿块绒布擦一只铜铃铛。
      "几位小朋友,想找什么?"老头儿抬头看了一眼他们,"还是那只乌鸦带你们来的?"
      "您认识这只乌鸦?"陆子昂指着棚顶的阿萨谢尔。
      "哦,它上个月就来过,蹲我棚顶蹲了三天。我以为它要找食,给了它几块饼干,它叼走了,第二天又来了。后来我寻思它不是来要吃的——"老头儿从摊位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皮上没有任何字,"——它是来取这个的。但上个月没取走,因为信封背后写了一行字:'等人齐了再给。'"
      老头儿把信封翻过来,背面的确有一行钢笔字,墨迹深重但字体娟秀:"交给六个一起来的人。若只有一两个,不必给。——1987年夏。"
      "又是他们。"苏晓小声说。
      "那个叫沈淮的人可能提前布置好了这一切。"林朝夕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本相册,硬壳封面,深棕色的皮面已经磨损得露出了底下的纸板,但相册的金属锁扣还是完好的。
      她翻开第一页。
      相册的第一张照片拍的是江北中学的旧校门——但不是现在那个。现在的校门是2005年翻新过的,铁艺栅栏配大理石柱,而照片上的校门是那种老式的红砖门柱,挂着木牌匾,上面用黑漆写着"江北中学"四个字,笔锋遒劲。校门前面站着一排学生,穿着深蓝色的旧款校服,照片右下角用圆珠笔写着:"1984年春,校门重建前最后一张合影。"
      往后翻。第二张是教学楼东侧的旧墙,墙上爬满了爬墙虎,窗户是木质的老式推拉窗,窗台上摆着一盆蔫了的绿萝。第三张是操场——还不是塑胶跑道,是煤渣跑道,照片里还有个人蹲在跑道上用手扒拉着什么,镜头对焦不准,糊成一个深色的影子。
      翻到第十张的时候,陆子昂停住了。
      "等等,这张——"
      照片拍的是操场东南角的老榕树。但照片里的榕树比现在瘦小一圈,树冠也没那么茂密。树根底下蹲着一个人——穿着旧校服的男生,背对镜头,正在往树根下面的洞里塞什么东西。他旁边站着另一个男生,正回头朝镜头挥手,笑得露出白牙。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1985年6月,陈默与周远航,埋铁盒第一天。"
      "他们埋铁盒的时候就被拍了。"林朝夕低声道。
      "谁拍的?"夏未央凑过来看,"他们在埋东西,旁边有人拿相机拍,他们也不躲?"
      "可能拍照片的人就是他们自己人。"顾临渊翻了翻相册,"你往后看,后面每一张都像是同一个人拍的,角度很稳定,构图也讲究,像是——"
      他停住了。
      第十七张照片,拍的是一扇半开的门。灰扑扑的金属门,门上刷着数字"37"。
      "储物柜37号。"夏未央认出那扇门,"我们在行政楼地下一层开的那个柜子。这张照片拍的就是那个柜子。"
      但照片里的柜门是半开着的。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纤细的、属于年轻女孩的手——正从柜子最深处取出什么东西。那东西被手遮住了一半,只能看见一个深色的、长方形的轮廓。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圆珠笔字,比前面的笔迹更轻、更犹豫:"1987年6月15日。我们最后还是没有打开它。只是拍了一张"即将打开"的照片。假装我们已经打开了。"
      "所以他们拍了照,但没拿东西?"陆子昂皱眉。
      "他们可能把'打开柜子'这个动作本身拍了下来,作为某种——完成仪式的证明。"林朝夕轻声说,"然后他们把这本相册藏到了文化宫附近,留了线索给后来人。但为什么磁带里说要'别让学校知道'?"
      "你翻到最后看看。"顾临渊说。
      林朝夕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没有照片,只有一张纸,上面贴着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三段文字。第一段来自《本市晚报》1984年5月的一则短讯:"江北中学改扩建工程启动,新教学楼预计1986年投入使用。"第二段来自1985年11月的某篇报道:"校方否认校园内存在'地下空间'的说法,称相关传闻系学生杜撰。"第三段来自1986年9月,同一家报纸:"市教育局回应江北中学地基沉降问题,表示将进行安全评估。"
      三段剪报用胶水粘在纸上,旁边有人用红笔圈出了第一段里的"改扩建工程",第二段里的"地下空间",第三段里的"地基沉降"——然后在空白处写了一句话,字迹跟前面的都不一样,歪歪扭扭像是小学生写的,但内容让人后背发凉:
      "江北中学的老楼底下,本来就有东西。学校翻新的时候盖住了。我们拍到的那些'不该拍的东西',就是证明。三十年后如果有人找到这本相册,希望你们比我们走得远。"
      六个人围着相册,沉默了足足十五秒。
      "学校底下有东西。"夏未央总结。
      "有东西是什么意思?地宫?防空洞?还是——"陆子昂咽了口唾沫,"——坟墓?"
      "根据1986年的地基沉降报道来看,更可能是老建筑的地基或者旧的地下管网系统。"苏晓认真分析,"很多老城区学校在扩建时都会覆盖原有的地下结构,比如旧的锅炉房、防空洞、甚至早期的排水渠。但一般不会严重到需要'安全评估'的程度,除非——"
      "除非下面有不该有的大东西。"顾临渊接话。
      "比如?"
      "比如一整栋老楼的地下室。比如旧的校史馆。再比如——"顾临渊指着相册里另外一张照片——那是操场边缘一个不起眼的窨井盖,井盖上印着"江北"两个字,字形跟现在的校徽不一样。"——这个井盖的位置,你注意看,它不在现在操场的任何一个井盖位置上。"
      "所以操场翻新的时候,这个井盖被埋住了?"夏未央说。
      "或者被移到了别的地方,但下面的通道还在。"林朝夕把相册合上,"沈淮他们当年应该进过地下。他们拍下的照片就是证据。但他们最后没有全部公布,因为——"
      "因为学校不让。"陆子昂说。
      "因为学校不让。"林朝夕点头。
      摊位的老头儿在旁边擦着铜铃铛,一直没插话。等他们把相册收好,他才慢悠悠地开口:"那本相册啊,是上上个月有人寄存在我这里的。那是个男人,四十多岁,穿旧夹克,戴着棒球帽,看不清楚脸。他放下相册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如果看到一群中学生来找,就给他们。如果没来,就留着。三十年后总有人来的。'"
      "他长什么样?"顾临渊问。
      "就说了这么一句话,转身走了。"老头儿摘了老花镜,"不过我看他的背影,有点眼熟。你们学校退休的老师里,有没有一个姓周的?"
      "周远航。"陆子昂脱口而出。
      "那就对了。"老头儿把铜铃铛挂回架子上,"那个姓周的年轻时候来过我这儿好几回,买旧相机胶卷。上上个月看见他,老了不少,但走路那个劲儿没变。"
      郑远在周日下午接到了陆子昂的电话。电话那头陆子昂语速飞快地把相册的事讲了一遍,讲了剪报、讲了井盖、讲了退休老师周远航来送相册的事。郑远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明天你们来我办公室一趟。我给你们看个东西。"
      周一上午,学校还笼罩在周末残留下来的慵懒氛围里。郑远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最西边,门半掩着,里面弥漫着茶叶和旧纸箱的气味。六个人挤进去,郑远从办公桌底下的铁皮柜里抽出一个档案袋,封皮上写着"基建档案-江北中学-1983-1988"。
      "我去年整理校史档案的时候发现的。"郑远把档案袋打开,"按理说这种老档案应该移交校史馆,但不知道为什么被遗留在了教务处的旧柜子里。我没声张,自己留了一份复印件。"
      他把几张泛黄的建筑图纸铺在桌上。图纸的标题写着"江北中学校园地下管线及附属设施平面图(1984年修订版)",绘制的线条虽然旧,但清晰标注了当时校园的地下结构:供水管、排水管、暖气管道、电缆沟——以及一条虚线,从旧教学楼东侧延伸出去,穿过操场下方,连接到一个方形的图块。那个图块旁边用手写体标注了一行字:"原防空洞入口(已封堵)"。
      "防空洞。"苏晓凑近了看,"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建的。很多学校都有,后来废弃了就用混凝土封死了。但这个防空洞的结构图——"他指着图纸上那个方块的放大示意图,"它不只是防空洞。它有两个出口,一个在旧教学楼东侧地基下面,另一个——"
      另一个出口的位置,画在行政楼地下一层的正下方。图上画了一个问号。
      "行政楼地下一层就是37号储物柜的位置。"林朝夕说,"储物柜那面墙背后,按图纸来看,应该就是防空洞的第二个入口。"
      "所以沈淮他们当年知道这事。他们选了37号柜子作为终点的原因,就是因为那面墙后面有东西。"陆子昂拍桌。
      "但他们没有打开。"顾临渊靠在窗台上,"他们拍了'即将打开'的照片,柜子里的东西没动,防空洞的入口没进。为什么?"
      "因为——"夏未央顿了一下,"——他们不敢?"
      "六个敢挖树洞、敢闯废弃地铁站、敢在地下画一整面墙的人,会因为不敢进防空洞而停下来?"顾临渊摇头,"我不信。"
      "那为什么不进?"
      郑远从档案袋底部抽出一张纸,夹在其他图纸中间,没有跟任何标注关联。那是一份手写的材料,钢笔字,落款日期是1987年9月,已经是探险社那批人毕业之后了。字迹仓促,写到后面几乎破了纸面:"致后来的校方:我班六名学生曾在在校期间多次进入校园地下防空洞,事后我进行了劝导,并已向上级报告封堵事宜。但我需在此说明——防空洞内部有部分区域系八十年代之前的老建筑遗留,并非防空洞本身结构。建议在彻底清查之前,勿对公众开放。谨启——1987年9月,当时的教务主任,李德明。"
      "当时的教务主任写了这份报告,说防空洞里还有更老的东西。"林朝夕念完,"也就是说,防空洞只是'外壳',里面嵌套了一个更早的结构。"
      "什么结构?"
      "不知道。但沈淮他们一定知道——他们进去过,拍了照片,然后没敢继续往下探索。那本相册里缺了大概二十页——撕掉的痕迹很明显,你们注意了吗?"顾临渊说,"相册从第十七张到第三十七张之间,空了整整二十页的纸槽。"
      "他们把最核心的照片撕掉了。"夏未央恍然大悟。
      "对。他们带走了关键证据,只留下了线索和剪报。他们在等后来的人,能比他们走得更远。"
      陆子昂站在窗边,看着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的班级。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消息,有人发了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教学楼走廊里的自动门,门正在来回开关,没有任何人在附近。
      群里炸锅了:"门又自己开了!""上周就开始了吧?""不是电工修过了吗?""陆子昂是不是又念了什么?"
      陆子昂脸绿了。
      "怎么了?"夏未央凑过来看他的手机屏幕。
      "自动门又抽风了。上周我就在心里想了一下'这门的感应器是不是坏了'——然后它就开始随机开关。我以为过几天就好,结果今天又来了。"
      "你的体质真的在扩大影响范围?"苏晓皱眉,"以前你只是让'说过的话'成真,现在是'想过的事',而且范围从单一事件变成了持续性事件——"
      "我快要变成一个行走的bug了!!"陆子昂抱头。
      "但你有没有想过,"林朝夕忽然开口,"如果只是你一个人的体质问题,为什么这些事都集中发生在学校里?你在家里想过什么,成真过吗?"
      陆子昂愣住:"我想过'家里冰箱门别老关不严',然后冰箱门真的关不严了……三天。但后来好了。"
      "三天。"林朝夕若有所思,"学校里的自动门持续了多久?"
      "从上周开始,到现在一周了。"
      "那就不一样。"林朝夕看着他,"家里的影响只持续了三天,学校的影响持续了一周。说明你对学校的影响比家里更强。是学校在放大你的体质,还是你的体质被学校的东西吸引了?"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秒。
      "你是说——"顾临渊挑起了眉毛,"——学校底下那个东西,跟陆子昂的体质产生了某种共鸣?"
      "我只是占卜推测。"林朝夕低头在粉笔灰里划了一道线,"从概率上讲,一个带有异常影响力的人,恰好出现在一个带有异常历史结构的空间里——巧合的概率不高。"
      "那我就更得去防空洞看看了。"陆子昂深吸一口气,"如果真的是底下那个东西在搞鬼,我把它查清楚了,说不定我的体质就能恢复正常。"
      "也可能更糟。"夏未央说。
      "更糟能糟到哪儿去?我现在连想都不敢想了!昨天我想了一下'教导主任会不会发现我们翘课',结果今天早上教导主任就在走廊上堵了我三分钟,问了我三遍'你昨天下午在哪'——虽然最后被我糊弄过去了,但这种日子我真的过够了!"
      顾临渊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不废话了。今天晚上,放学之后,我们去行政楼地下一层。把那面墙后面的东西打开。"
      "你又要晚上行动?"郑远扶着额头。
      "晚上学校没人,适合勘探。"
      "勘探?!你管这叫勘探?!"
      "校园历史文化遗产勘探,老师,我们上次审核通过了,活动记录里写过。"
      "——你们的活动记录全都是伪造的!!"
      "所以这次把它变成真的。"顾临渊认真地看着郑远,"老师,这次我们真的会记录。拍照、写报告、画图,全都存档。如果下面真的有什么,我们会报告给你。如果只是空墙,我们就把洞填回去,从此不提。"
      郑远看着面前六个学生。他的眼神扫过林朝夕冷静的侧脸、顾临渊笃定的表情、陆子昂不安但坚决的目光、夏未央攥紧的拳头、苏晓已经掏出了头灯和多功能钳、连最吵的那几个都在认真地等他点头。
      他伸手把档案袋收进抽屉,然后站起身,从柜子最深处取出一串钥匙。
      "这把是行政楼地下一层走廊尽头那扇防火门的钥匙。"郑远把钥匙放在桌上,"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这把钥匙在我这儿。1987年的教务主任退休前留给我的,附了一张字条:'等一群比你更不怕事的学生出现的时候,把这把钥匙给出去。'"
      六个学生看着那把钥匙,谁也没说话。
      "郑老师——"陆子昂开口。
      "别煽情。"郑远转身去泡茶,"今天晚上十点,学校熄灯之后,我来给你们开门。但有一条——如果在里面遇到任何让你们害怕的东西,出来。别逞强。有些东西可以等,命只有一条。"
      "行。"顾临渊把钥匙收进口袋,"谢谢老师。"
      "谢什么。我只是觉得——"郑远端着茶杯,看着窗外,"——三十年前那个周远航老师,如果当年也有人给他一把钥匙,他可能就不用偷偷摸摸地拍了那些照片然后撕掉藏起来了。"
      当天晚上九点五十分,六个人在旧教学楼后面的车棚里碰头。每个人带了手电筒和手机,苏晓的书包里装了绳索、撬棍、头灯、急救包和一台小型手持摄像机。
      "你带摄像机干什么?"陆子昂问。
      "记录证据。如果下面真的有东西,我们要有影像资料。"
      "我们又不是去拍纪录片——"
      "万一有人不相信我们呢?万一我们写报告没人信呢?摄像机拍下来的东西是最有力的证明。"
      郑远准时出现在行政楼侧面,用备用钥匙打开了侧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几盏,昏黄的光照在墙面上,影子拖得很长。他们下到地下一层,经过那排铁皮储物柜,停在走廊尽头的防火门前。
      林朝夕拿出那把铜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咔哒。
      门开了。
      门后是一段向下的台阶,比通往储物柜的那段更窄、更陡,墙壁是粗糙的毛石砌体,没有粉刷,手电光打在石头上投出嶙峋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积攒了几十年的尘土味,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石灰?旧纸张?
      "防空洞的标准结构。"苏晓边往下走边用摄像机拍,"台阶宽度七十公分左右,转角平台有排水槽,墙壁厚度至少在三十公分以上。这段台阶大约下行——"他低头数了数,"——二十级,大概三米多深。应该已经到达主通道层了。"
      台阶尽头确实是一条横向的通道。不高,成年人需要微微低头才能通过,但宽度足够两个人并排走。通道两壁每隔几米就有一个凹进去的壁龛,似乎是放应急灯的,但里面早就空了。地面是水泥抹平的,有一层薄薄的灰,手电光扫过去,能看到地面上的足迹。
      "新的足迹。"顾临渊蹲下去看,"不止一对。而且——不只是我们的。"
      "有人来过?最近?"夏未央紧张地靠紧林朝夕。
      "这双鞋印的纹路很清晰,边缘没有积灰,应该是上周左右留下的。"顾临渊站起身,"而且不止一个人。至少——"他数了数,"——两双不同的鞋底纹。一双是运动鞋,人字纹底。一双是皮鞋,细横纹。但两条足迹走的路径不一样,运动鞋往前走了一段就掉头了,皮鞋走了更远。"
      "谁会来这种地方?"陆子昂声音压低。
      "可能——"林朝夕看着他,"——是某个也想知道底下有什么的人。"
      通道走了大约二十米,尽头出现了一扇拱形门。不是混凝土的,是红砖砌的,砖缝里塞着旧石灰,拱顶正中间嵌着一块铁牌,上面有凸起的字,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但苏晓用手电筒侧光一照,还是读了出来:
      "江北区人民防空办公室——一九六八年建。"
      铁牌下面,红砖墙正中有一道缺口——宽约一人,高约一米八,像是被凿开又修补过的,修补的痕迹很粗糙,水泥颜色跟原墙不一样。
      "这里被打开过。"顾临渊摸了摸缺口边缘,"后来又有人用水泥封上了,但封得不太认真,用工具撬一下就能开。"
      苏晓已经把撬棍拿了出来。他沿着水泥修补的边缘慢慢撬,几分钟后,一块大约三十斤重的水泥块被整个卸了下来,露出后面的空洞。
      手电光照进去。
      那是一个比防空洞大得多的空间。目测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宽,高度将近四米,四壁是旧砖墙,顶部有弧形的砖砌券顶,明显比防空洞的建造年代更早。靠左侧的墙壁上嵌着一排木质架子,已经被白蚁蛀得塌了半截,架子上的东西散落了一地——是书,旧得发褐的线装书,还有几个蒙着灰的瓷瓶和一只铜质的小香炉。
      "这不是防空洞。"苏晓的声音有点抖,"防空洞不会建这种东西。这是……这像是早就有的老建筑的地下室。可能是民国时期的,甚至更早。"
      陆子昂站在门口,抬脚跨进去的时候,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麻。他停住。
      "怎么了?"夏未央问。
      "没什么。就是……"他左右看了看,"这门框上刻了东西。"
      所有人凑过去看。拱形门的砖砌门框左侧,确实有几道刻痕,像是被钥匙或者刀尖用力划过。陆子昂用手电照清那几道刻痕的时候,愣住了。
      刻的是六个名字,按顺序从上到下:
      "陈默。周远航。赵思齐。韩晓。林知秋。沈淮。"
      名字底下还有一行字,刻得歪歪扭扭,但每个笔画都用力透骨:
      "我们进来了,但我们没敢进去。对不起,后来的人。如果你们比我们勇敢——走到底。帮我们看看尽头有什么。"
      陆子昂的手电光照着那行字,照了很久。
      然后他第一个迈步走了进去。
      (第四章完)
      【下集预告:砖室尽头有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用朱砂画着某种古老的符文。苏晓认出了那是镇物图案,而林朝夕的占卜阵在进入这个空间后自动亮起——粉末自发排列成了一行字:"门后的东西,你们可能不想知道,但必须知道。"当陆子昂推开那扇门的时候,他看见的东西让他的诅咒体质当场失控——全校的灯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又全部亮起。江北中学,在深夜里,整个校园闪烁着忽明忽灭的光。而门后深处,传来了什么人的脚步声——三十年前的,还是现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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