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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留活口 旧盐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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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盐仓里,灯芯刚剪过一回。
梁朔睡得很浅。姜素替他换布时,他没有醒,手却一直攥着铺板边缘。石九在另一侧,终于合了眼,膝上盖着借来的旧衣。
裴照夜将一封写好的短信交给周既安。
信里报了人册尚在、伤者难行,也记了黑车多出来的人,以及此人声称与统帅约在桥西接应的话。梁朔的名字后面,她另添四字:身份待核。
“找到可靠的路再送。别让一个人揣着它去试水。”
周既安贴身收好,转身时,门外有人轻叩两下。
北边的哨探回来了。
他没有进屋,只在门缝里露出半张脸。
“火把到岔口了。有几支停着,另有人没点火,往堤上走。”
裴照夜把灯往里推了推。
“多少?”
“暗处看不全。至少六个。”
他们没有沿着马蹄印一路追进来。
到了旧仓附近,追兵先熄了灯。
裴照夜走出门。仓门朝北,来路正在那一面;西墙贴近土堤,堤坡比屋檐只低一截。她入仓时便留了人在那边,此刻那里没有火光,只有风吹动枯草的声音。
“西面收近,守墙根。别在堤上露头。”她吩咐,“南边再放两人,盯住门和卸货窗。”
周既安跟到身侧。
“把人抬走?”
姜素已听见动静,站在门内。
“梁朔刚止住。还按方才那样抬,他未必撑得到下一处。”
她没有说绝对不能动。屋外那些脚步,显然也不会因为医师一句话停下。
裴照夜向仓里看。
旧仓中间有一道承梁的厚墙,将屋子隔成内外两间,只留一个宽门洞。外间堆着零散盐包,内间较干,伤者和名册都放在那里。
“先往内墙下挪。只挪这一回。”
她叫人把盐包垒到外窗下,堵住低处。两名弩手各守一侧,另留人看住内间门洞。
苏檐取下墙上挂着的旧仓图,借灯指给周既安看。
“南门外沿沟能往下游。昨日我只走到晒场,再远没有核过。”
“看仓的人认不认?”
“认。”
苏檐叫来那名腿脚利索的看仓人,让他带一名士兵从南门出去,探晒场之后的路,若能通行,再往分号求接应。
那人抓着衣摆,望了一眼北门。
“我弟弟呢?”
瘸腿的看仓人正靠着墙挪盐包,闻言,手停住了。
“跟伤者一起。”裴照夜说,“带路的人也要有回路。遇见堵截就退,不必硬闯。”
那人这才点头。
南门开了一线,又合上。周既安叫人把马往南侧牵,避开北门能射到的地方。
仓里骤然安静。
谢无咎将两包书放进姜素身后的墙角,上面覆着油绢。姜素腾不出手,叫他把灯举近些。
梁朔肋侧的盖布仍是干的。
他盯着那片布,竟一时觉得,这就是今夜最要紧的事。
外头有人喊:“谢大人!”
他的手抖了一下。
灯光晃过姜素的眼,她抬头看他。
“稳住。”
他托住灯座,另一只手也扶上去。
“大人在里面,我们不放火。请裴将军出来答话。”
声音来自北门外。
裴照夜靠在门侧,没有应声。周既安从门板的裂缝里往外看,见一面盾竖在路上,盾后露出那名瘦高骑兵的半边脸。
他已不戴头盔,灰衣下摆束进腰带,右手提着短刀。
“大人,名册可以暂留,只要您先出来。”
谢无咎望向门洞。
上午在桥上,他站出去,刀确实停过。
可这里的伤者还在地上。郑铎没有来,举着盾的人也不是向他求过救的护卫。
他没有动。
裴照夜向周既安比了个手势,让他留在北门,自己退到内外间交界处。
门外又喊了两遍。
第三遍喊到一半,西墙上忽然落下一片碎瓦。
紧接着,墙根的守兵低喝:“上头!”
弩弦响了。
一支箭从檐边射下,钉在外间的门框上。守兵被逼退到墙角,屋面随即传来急促的踩踏声。
北门外的盾也动了。
有人顶住门缝,将一根铁撬探了进来。
裴照夜没有朝门口冲。
“周既安,顶住北门。看屋顶!”
两处同时受压。对方在喊话时,已经借土堤爬到西檐。
守在外间的弩手仰起弩,屋上那人立即伏低。瓦片被踩碎,又有一支箭穿进来,射熄了靠窗的一盏灯。
外间暗了一半。
屋顶的脚步声往内间移。
裴照夜转身,抓住梁朔铺板的一端。
“往墙下!”
谢无咎把灯放低,跟着去抬另一端。姜素托住梁朔的肩背,旁边士兵赶来接手,几个人才将铺板拖离原处。
下一瞬,一截朽木从上面落下来。
瓦尘扑了谢无咎满脸。
他呛咳着抬头,看见屋顶破口里先垂下一只靴子,随后是一个人。
那人肩窄,黑布裹着下半张脸,腰带缠得极紧。他落到原先摆着铺板的地方,屈膝一滚,卸去力道,短刀已经握在手中。
门外同时一声巨响。
北门的横木裂了。
裴照夜被外间压来的第二个人截住。刀背撞上她的刀,震得屋里一声闷响。
跳进内间的人先看见谢无咎。
他的刀停了一瞬。
谢无咎退了一步,后背碰到墙。对方却绕开他,目光迅速扫过石九受伤的腿,落在姜素身后的灰色囚衣上。
梁朔睁开了眼。
那人立刻向他扑去。
谢无咎拎起身边那包书,声音一下拔高。
“名册在这里!”
对方只偏了偏头,没有停。
刀直奔铺板上的人。
谢无咎脑中一片空白。
他手里只有书。
他将那一包书迎面推过去。
布包撞上对方的手臂,油绢散开,里面一册书滑出去,落在脚边。那人收了一下刀,伸手将书拨开。
就是这一下,姜素和士兵把梁朔的铺板拖到了门洞旁。
谢无咎却没来得及退。
对方的左手猛地扣住他的颈,把他掼向墙上。
后脑撞得一响。他张开嘴,气吸不进去,脚下只剩不受控制的踢蹬。
那只扣住他的手腕上,一串黑珠贴着皮肉,冰凉地压在他下颌。
白石桥。
灰衣。
尸体旁断掉的黑珠。
他认得。
那人将他推倒,转身追向梁朔。
谢无咎跪在地上,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短而尖。他看见灯就在脚边,看见持刀人的影子被拉长,指向铺板。
他的手比念头先动。
灯被他扣倒,火芯浸进洒出的灯油,扑闪着贴上草屑。他慌忙用袖子压住,掌侧一烫,终于压灭。
内间骤然黑了。
刀刃刮过铺板,发出刺耳的一声。
“别动!”姜素的声音压得极低。
谢无咎趴在地上,手臂挡着头,一动也不敢动。
外间的守兵冲上来,挡住了缠着裴照夜的那个人。她立即抽身。
外间还亮着一点光。持刀人想借那点光看清伤者,刚转过身,裴照夜已经撞进门洞。
她没有看见刀从哪里来。
只来得及听见风声,便侧身抢近。刀锋擦过左肩皮甲的接缝,割进肩外侧,手臂顿时一沉。
她用未伤的一侧肩背抵住对方持刀的手,将人撞上墙。
那人踢向她膝侧。裴照夜膝弯一折,半跪下去,右手的刀却没有松,沿着对方腹前横压,将他逼得不能俯身。
“灯!”
苏檐在外间拨开挡路的空筐,将另一盏灯举过门洞。
光一亮,裴照夜看清了对方的手。
短刀正往下翻。
她猛地松开对抗的力道,向侧面让开半身。对方一刀扎空,手臂伸尽,她翻过刀背,猛压着他的手腕砸向墙角。短刀落地时,她的刀尖也抵住了他的喉下。
那人僵住。
“留活口!”
周既安从外间冲来,踩住地上的刀,反拧住那人的双手。另一个士兵立即递来绳索。
裴照夜这才退开。
左臂抬不起来。
血沿着甲缝往下淌,她伸右手压住,先看梁朔。
姜素挡在铺板前,衣袖被刀划开,手臂完好。梁朔胸口还在起伏,铺板边缘多了一道新刀痕。
谢无咎伏在地上。
那本被拨开的书就在他眼前。
他伸手去够,指尖却一直抖,怎么也捏不住纸边。
裴照夜蹲下来,替他拾起书。
“谢无咎。”
他没有抬头。
“看我。”
他慢慢望过来,嘴唇张着,颈侧已浮出几道指印。
裴照夜把书放在他手边。
“人活着。”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姜素身后,终于看见梁朔。那一口一直憋着的气才松下来,随即咳得蜷紧了身子。
外间仍有刀声。
裴照夜起身,正要出去,周既安已经拦住门洞。
“北门守住了。你别过去。”
她看了一眼他的刀。
刀上有血。
“伤亡?”
“咱们一个伤了小臂。门口倒了两个,还没验死活。外面的退到堤下了,没散。”
屋顶有人翻瓦,随后是落地的闷响。
余下的突袭者在退。
周既安没有追,先让人看住屋檐,又将破门后面的盐包推过去。湿盐从裂口里漏出来,在地上拖了一道白痕。
灯下,苏檐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把账袋往腰后一拨,俯身帮着抬下一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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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门外安静下来时,谁也没有立刻松手。
过了好一会儿,屋顶不再有响动,外哨也传回暂未靠近的消息,姜素才叫人重新点起内间的灯。
裴照夜坐在门边,让她拆开左肩的甲带。
血把里面的衣料黏住了。姜素一动,她肩上的肌肉便绷紧,右手却仍按着膝上的刀。
“手松开。”
“能用么?”
“今夜少用。”
“我问以后。”
姜素看过伤口,才道:“眼下看,没伤到关节。再挨一下,就未必了。”
裴照夜把右手移开,任她处置。
谢无咎在旁边收书。
六册重新点过,掉在地上的那一册裂了外封,书角沾泥,正文没有少页。他将它放在最上面,想擦,又怕手上的血蹭进去。
“那本先放着。”裴照夜说。
他把手收回来。
灯下,他掌侧红了一片,袖口烧穿了小洞。
姜素替裴照夜裹好伤,又去看他的手和颈侧。谢无咎任她查看,目光却始终落在被绑的那个人身上。
黑布已经扯下,露出一张颧骨突出的脸。那人的右腕肿起来,低头坐着,没有叫痛,也没有看同伴。
周既安将灯移近,认出了他。
“今早黑车里活下来的那个看守。”
那时他们只收了兵器,便把人留在桥头。这人回到驿所,又有了刀。
外头来人报,北门倒下的两人都已断气。自家新伤的小臂已裹住,不再持弩,留在内间帮着看护伤者。
周既安把搜出来的东西放在一块空木板上。
短刀、零散钱物、一截备用弓弦,还有贴身裹着的油纸。
黑珠仍在那人腕上。周既安要扯,谢无咎忽然开口。
“留着。”
裴照夜看向他。
他喉咙受了伤,声音比平日更轻。
“白石桥的看守,也有。”
那人抬起眼。
谢无咎的手在膝上攥了一下。
“裁律院内差戴的。我见过。”
“今早就认出来了?”裴照夜问。
他点头。
“为什么没说?”
仓里静了一息。
谢无咎望着地上那道刀痕。
“我怕……说了,你会认为,圣庭都要杀他。”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裴照夜没有替他把话说轻。
“所以你让我自己猜。”
“是。”
他的脸色更白了。
那一串念珠只能说明来处,不能证明所有人的心思。他明白这个道理,也本可以把看见的说出来,把不明白的留下。
可他选了不说。
裴照夜伸手,周既安将油纸递给她。
里面是一张折得很窄的交接凭条。纸边有反复展开的毛痕,写着押送编号、随行车次与验交处。姓名一栏没有姓名,只写“旧锚案留用人”。
车次:附八。
裴照夜把纸放到谢无咎面前。
“看得懂么?”
他俯身看过编号,又看落款处的印。
“是覆核署的验交凭。到地方后,接收的人要在下栏签押,押送的人带回去销差。”
那一栏还空着。
凭条中间另有一行小字:
须本人应答验交,不得以尸身抵交。
裴照夜读完,将纸转给俘虏。
“你带着这张纸来杀他?”
那人的目光在纸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谁让你改的?”
他没有答。
周既安握住他的伤腕,那人额上立即冒出汗。裴照夜抬手,让周既安松开。
“捆好。伤也给他看。”
周既安看她。
“他能说话就够了,别让他死在我们手里。”
她将凭条重新铺平,问谢无咎:“覆核署归谁管?”
谢无咎看着那方印。
白日里,名册扉页上的字还在眼前。
“祁慎。”他说,“我老师。”
裴照夜没有立即追问。
纸上要一个活人。
刀却是冲着喉咙来的。
她望向被捆住的看守。那人紧抿着嘴,见她看过来,将脸偏向墙。
裴照夜叫人取块折好的布,托住他的伤腕。
南门被叩响。
出去探路的士兵回来了,看仓人也跟在后面。两人裤腿湿到膝上,进门时还往下滴水。
“晒场外的浅沟能过。”士兵喘着气说,“再往南的堤路,有人上岸。”
裴照夜站起来,牵动伤肩,停了一瞬。
“多少?”
“看见两条平底船。一条已经卸人,另一条还在靠。火把往晒场那边去了,我们就退回来了。”
苏檐走到门边,朝外望了一眼。
他看不见河,只看见堤顶有一线晃动的光。
白日那两条被征去的船还没有归还。眼下来的是否就是它们,仍要辨认;但南路已经不能当作无人看守的退路。
裴照夜叫周既安把两个探路人带到仓图前,指出上岸处,自己转身看向姜素。
“伤者能在这里守到天亮么?”
“尚能。”姜素说。
门外,远处传来一声哨。
北边很快回了一声。
裴照夜把那张写着“不得以尸身抵交”的凭条折好,收入衣袋。
“把活口挪到内墙下。”她说,“天亮以前,我要知道,谁非要他死在回去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