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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夺船
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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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两声哨响过,裴照夜没有再等。
她让周既安带六个人,从南门外的浅沟去查船,自己留下问那个看守。仓里的伤者同时重新上担,药箱与名册都包好,只有去处尚未定下来。
“查清船边有多少人。”她对周既安说,“若能夺船,先派人回来报。别在我们还没过去时就惊动整队官兵。”
周既安将给统帅的信暂时交还她,带人出了门。
看守坐在内墙下,伤腕垫着布。裴照夜在他面前放下验交凭。
“你叫什么?”
“赵铨。”
“这张凭是谁交给你的?”
他看着纸,没有答。
谢无咎在旁边坐下,将凭条下半截转向他。
“接收处没有签押,你回去便销不了差。”他的嗓音仍哑,每说几句就要停一下,“梁朔若死在这里,覆核署会先找带这张凭的人。”
赵铨抬眼:“我奉令行事。”
“谁的令?”
“裁律院的令。”
裴照夜没有接着逼问人名。
“覆核署要活人,裁律院让你杀人。你们回去以后,准备怎么报?”
赵铨的目光落在她肩上的血迹上,过了片刻,才道:“报死于劫车。”
“桥上没杀成,追到这里,也是为了补上这个结果?”
他不作声。
外间有人拖动盐包。赵铨朝门洞看去,裴照夜侧了侧身,挡住他的视线。
“外头带队的人知道你被捉了。你不说话,他也不会知道你没说。”
“你能保我?”
“我能让你活着离开这里,按俘虏看押。其余的,我不替别人答应。”
赵铨低下头。
“我在裁律院当了十一年差。俸籍一销,家里便领不到粮。”
“所以你不敢违令。”
“令不都是我下的。”
裴照夜看了一眼梁朔所在的方向。
“刀是你拿的。”
赵铨没有再辩。他用未伤的手撑住膝盖,慢慢坐直了些。
“出发前,换了押送的人,也换了锁。领队说,若有人来劫,不能让囚犯落进旁人手里。尸首留在乱兵里,照战死报。”
“覆核署的凭条呢?”
“先留着。路上若无事,还照原样交人。”
谢无咎手指压住纸角,没有说话。
同一个人,车队平安时要活着送到;出了岔子,便可以死在路上。两种结果早已备好,只等有人替它签字。
裴照夜问:“带队的只是传话,还是亲自下令?”
“我只听见他说。再上头的事,我不知道。”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把这个回答逼成自己想听的人名。
“西岸那队兵,也归他管?”
“临时借来查河道的。他们守路,我们押人。”
“他们知道你要杀谁么?”
“没有向他们说这些。”
门外脚步渐近,一名士兵从南门进来,伏到裴照夜耳边。
周既安已经看清河滩。上岸的人沿晒场向旧仓靠近,两条船留在下游的浅湾,船边共有四名守兵。浅沟的出水口离泊船处不远,沟岸与芦苇能遮住大半身子。
两船各留着一个船户,其中一人在和守兵争吵,不肯再往浅处挪。
裴照夜立即叫来苏檐。
“船户为什么不肯挪?”
苏檐听完位置,取过仓图。
“再往里就是软泥。平底船载了人,容易搁住。他是在给自己留条出水的路。”
“你认得那两个人?”
“得近前看。”
她将图推回去,转向传话的士兵。
“告诉周既安,准备夺船。先控制守兵,保住船户和船。我们马上到。”
苏檐低声问:“马怎么办?”
“两匹上船。其余牵到河滩再放开,别留给追兵骑着追我们。”
昨晚舍了车,如今还要舍马。她没有去算这一趟损失了多少,先让人把要带走的东西搬到南门。
姜素拦住她。
“这回要走多远?”
“沿浅沟去河滩,过河后找地方歇。”
“担架别下水。梁朔受不得湿,也不能再大起大落。”
裴照夜叫来方才探过沟的看仓人,问清水深与岸边能不能落脚,才定下抬法:担架沿沟边走,壮些的士兵下水托住外侧,遇到窄处先过人,再接担。
她把话交代给每一组抬担的人,随后解下左侧肩甲,省得甲边磨着伤口。包扎外渗着血,她用右手将披风压住,没再动左臂。
谢无咎提起两包书中的一包。
裴照夜看见他手上的烫痕,让士兵接过去。
“你负责看好名册,搬运交给他们。”
他点头,跟到姜素身边。
赵铨也被带了起来。士兵绑住他的双肘,由两人夹着走,伤腕没有再反拧。裴照夜把验交凭收好,最后检查一遍仓内。
瘸腿的看仓人还坐在墙边,撑着膝盖想站。他哥哥已经进了浅沟,又折回来,背起他便走。
北门外传来喊话声。
这次裴照夜没有理会。
她留下三人守门,等队伍过了沟口便撤。灯仍亮着,盐包仍堵着破门。官兵若想知道屋里还剩多少人,得先走近来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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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沟里的水冷得刺骨。
谢无咎踩下去时,水没过小腿,泥底随即陷住了鞋。他拔了一下,没拔动,身后的人扶住他,示意他换一只脚站稳。
他不敢再急,慢慢把脚抽出来。
前面的担架在沟岸上缓缓移动。水中的士兵举着手,托住外侧担杆。石九一直醒着,每到窄处便咬紧牙,却不再提出自己走。
梁朔没有出声。姜素贴着担架,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背。
远处火光从晒场移过。
裴照夜抬手,整队停下,伏低身子。
隔着芦苇,能听见官兵的脚步和甲片碰撞声。他们在往旧仓的南门去,再过一会儿,便会发现这条沟。
一匹马忽然甩了甩头。
牵马的士兵立即抱住它的颈,压住嚼环。那一点轻响仍传了出去。
脚步停了。
“沟里有人?”
谢无咎屏住呼吸。冰水贴着伤处,颈侧又疼起来,他想咳,便用袖子紧紧掩住嘴。
火把向这边靠近。
最前面的士兵已经把弩举了起来。
河滩上突然传来一声喝斥,紧跟着是兵器落地的响声。
周既安动手了。
火把立即转了方向。
“船那边出事了!”
裴照夜放下手。
“继续走。不要跑,先把担架送过去。”
队伍重新移动。她站在沟沿,等最后一副担架越过窄处,再叫后面的人跟紧。
到了出水口,河滩上的情形已经能看清。
一条船的跳板被周既安的人控制住,两个守兵跪在旁边,兵器踢到了远处。另外两个守兵退到了第二条船上,一人举盾挡在船头,一人拔刀守住跳板。船户被迫蹲在他们身后的舱板上。
河水不断把船往外推,系缆绷得笔直。
周既安从盾侧抢近,一刀砍在对方的刀柄上,逼他缩手。身旁的士兵趁机踏上船头,用长杆抵住盾面,将人挤倒。另一名守兵被赶来的两人堵在舷边,眼见同伴已被按住,只得扔下刀。
苏檐跟着跳下沟岸。
“先别割缆!”
船上的人抬起头。那船户两颊瘦削,穿一件被水浸黑的短袄,右手还攥着撑篙。
“苏先生?”
“把船撑稳,先接伤者。”
苏檐看见船艉的烙号,又看向另一条船。两个船户都是白日从货栈被征走的人。
他没有再问他们如何到了这里,先脱下长衣外袍,垫住湿滑的跳板。
第一副担架过了船头。
第二副担架刚抬上跳板,晒场方向的官兵追到了。
弩箭落进浅水,溅起几处水花。
裴照夜站在跳板边,抬刀指向河滩一侧。
“弩手到那边,别挡着抬担的人!”
两名士兵蹲到倾倒的旧木桩后,交替放箭。追兵没有直冲,先借盾靠近,另分人往两侧散,想绕开箭路。
留在旧仓押后的三人也赶到了。他们从沟里爬上来,最后一人的靴子已经丢了一只。
“北边的人进仓了。”
裴照夜叫他们上第二条船,又回头催装马。
两匹马各上一船,其余已经解缰放散。少了人牵引,它们顺着沟岸四散奔走,其中几匹冲向追兵,迫得盾阵让开一道缝。
周既安趁机带人收回弩手。
第二副担架却卡在船头。
船身被水推偏,跳板一端滑了半尺。抬担的人不敢往前挤,后面的人也退不得,梁朔的头忽然朝一侧歪下去。
姜素托住他,厉声道:“把担杆端平!”
裴照夜伸手去扶,左肩刚一使力,伤口便猛地一痛,手臂不受控制地垂了下去。
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去,按住了担杆。
谢无咎没有试着一个人抬。他跪在船头,用身体撑住近处的一角,给旁边的士兵腾出换手的位置。
“我扶住了。”他说,“你们先接前面。”
士兵跨过跳板,双手接牢。
船户将撑篙抵住河底,咬牙把船稳回来。担架终于平着送进船舱。
裴照夜一把抓住谢无咎后领,将他从船沿拖回来。
一支箭几乎同时钉在他方才跪着的位置。
他望着那截箭尾,一时没能站起来。
裴照夜没有催,转身去接最后的人。
两包书与两箱药已经入舱。赵铨被看押在第二条船上,四个船边守兵缴械后留在岸边,没人再回身补刀。
周既安最后退上跳板。
“都齐了!”
裴照夜跨进船头。
“解缆,走!”
船户松开缆绳,另一人将跳板收起。撑篙插进泥底,两条船先后离开浅滩。
追兵冲到水边。
前面的人涉水追了几步,脚下忽然陷深,慌忙扶住同伴。弩手在后面停住,举弩向船上瞄。
周既安将夺来的盾架在船尾。
箭接连撞在盾上。裴照夜压低身子,命人把伤者移到舷板下,不能挪的便用盾遮住。
直到水流将船送出那片浅湾,岸上的箭才渐渐追不上了。
她没有让船户立刻横渡。
“顺水往南走一段,避开原来的渡头。”
苏檐伏在船边,看过水势,向船户重复了一遍去处。
两条船在夜色中一前一后往下游去。岸上的火把还在跟,能看见人影沿堤奔跑,却暂时没有船追出来。
裴照夜这才靠着舱壁坐下。
左肩的布已经湿透。
姜素刚安置好梁朔,转身便看见她衣上的血。
“把披风拿开。”
裴照夜照做,右手仍抓着刀。
姜素重新压住伤处,语气沉下来:“方才叫你少用左臂,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听见了就别再试。船上还有人能抬担。”
裴照夜没有顶回去。
她侧过头,发现谢无咎坐在药箱旁,正一册一册地点书。那册破了封皮的书被他单独垫在干布上,沾湿的油绢也翻到了外侧。
“六册都在。”他抬头说。
裴照夜点了点头,闭眼缓过肩上的疼。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
“方才让你看书,你怎么跑到船头去了?”
谢无咎看了一眼梁朔的担架。
“担架卡住了,我离得最近。”
他说得很轻,喉咙还是哑的。说完又低下头,将最后一册书包好。
裴照夜没有再问。
她把刀平放在膝上,让姜素重新扎紧伤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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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开始发白时,两条船靠上西岸一处废弃的小渡滩。
船户熟悉这一段水路,避开了上游仍有驻军的渡头。周既安先带人上岸,查过通往山里的旧路,又在高处留了哨,才让担架下船。
这一回,姜素盯着抬担的人,直到两副担架都平稳落地,才肯松手。
梁朔的呼吸比夜里弱些,但还能应声。石九睁着眼,看见天光,第一句话便是问抬自己的人去了哪里。
周既安朝树下指了指。
那几个人正坐着揉肩。
石九看了一会儿,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招手让他们来喝水。
两名船户也上了岸。苏檐答应补足夜里的工钱,船只先留在背风处,等下游分号接到消息,再安排交还。两兄弟看仓人都还在,哥哥替弟弟脱下湿鞋,晾在石头旁。
裴照夜坐在一棵树下,将给统帅的信取出来,添上过河后的去向和夺船经过。
两车已弃,只带回两匹马,伤员又多了几个。她把这些也写了,没有只报人册到手。
周既安牵来一匹马,挑出的送信兵就在旁边等。
“走山路,先到咱们的哨口换马。”裴照夜将信递给他,“交给统帅本人。”
周既安看了她一眼。
“曹参军那边——”
“这封信问的是统帅的安排,先让统帅答。该给曹参军看的,他会给。”
送信兵收好信,上马沿旧路进山。
裴照夜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才让人把赵铨带到近处。
看守经过梁朔身边时,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梁朔没有开口,只攥紧了身下的布。
裴照夜将验交凭展开,放在一块平石上。
“现在离开盐仓了。”她对赵铨说,“把你上车、换锁、接令的经过,从头说清楚。谁在场,在哪里说的,能记住的都说。”
谢无咎在她身旁坐下,铺开纸。
他的手仍有些抖,落笔却没有再避开赵铨的名字。
河对岸,火把还没有全灭。
他们带过来的,除了伤者和六册书,还有一张没有签完的验交凭,以及一个必须为它作答的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