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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弃车
晚饭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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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送进东院时,天边还剩一线灰白。
石九捧着碗,吃得比中午慢。他每咽一口,都要瞥一眼门外。
廊下摆着两副新扎的担架。长杆是从货栈借的,布面还没绷紧,周既安蹲在一旁,将绳结又勒了一道。
“那副给谁?”石九问。
“你。”
“我能坐车。”
“前头的路,车过不去。”
沿后门探路的士兵刚回来。膝高的土坎外,还有一段被雨冲塌的窄路。马能牵过去,车轮一边落上去,另一边便悬空。临时搭的长木能过第一道坎,过不了后面的缺口。
石九把碗放下。
周既安看见了:“吃完。”
“抬我,得占四个人。”
“轮着抬。”
“我若把腿绑直——”
姜素从梁朔的房里出来,听见末尾一句,停在门口。
“你绑直它,是想自己走,还是想让我替你收拾?”
石九不说话了。
她俯身看过他的腿,又把碗递回他手里。
“能吃就吃。路上未必有热的。”
石九接住,重新拿起筷子。周既安等他低下头,才拎着绳子出去,走到廊柱后,狠狠拽了一下绳结。
裴照夜刚听完探路的回报。
“黑车留下。”她说,“另一辆也不要了。”
周既安抬眼。
那辆黑车用了四匹马,厚板铁网,抢下来时,他们费了不少力气。
“砸了?”
“别费工夫。马卸出来,能驮的驮。两个人抬不动的东西,都留。”
伤者、两箱药、六册书。这三样算完,其余东西便轻重分明了。
谢无咎坐在储物间门边,将最后一页初验记录收进总目夹袋。他包好六册,仍想往原箱里放,听见裴照夜的话,手停了一下。
箱子空着也沉。
他把油绢重新铺开,将六册分成两包,又取薄木板护住书脊。
裴照夜进来时,箱盖已经合上了。
“少了什么?”
“没少。六册都在。”
她拎起一包试了试分量,叫人牵一匹卸了车辕的马来。
谢无咎跟到廊下,看着士兵将两包书分系在鞍侧。绳子勒到书角,他伸手垫了一片折好的布,指尖一碰,忽然缩了回来。
姜素正好经过。
“手给我。”
他犹豫着摊开手。今早扎进去的木刺还在,周围已经红了。
她从针囊里取出小镊,借着廊灯夹住露在外面的一点。谢无咎偏开头,等她松手,才低头看。
那根刺比他想的短。
“还有别处么?”
“没有。”
姜素看了看他被箱底压红的手指,没有再训,只让他去取净水。
裴照夜靠着门,接过士兵递回的空箱钥匙。
“怕疼?”
谢无咎洗着手,过了一会儿,才答:“怕。”
她看着那盆水里的小木刺,笑了一声。
“还以为你要说不怕。”
“说了也疼。”
这回她笑得稍久了些。
院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裴照夜直起身,笑意还没从眼角散净,人已走向门口。
北路的哨探回来了。
“十七骑,后面跟着步卒。离栈门不远,前头几骑已经散开。”
“郑铎呢?”
“没见。领头的是下午那个瘦高的灰衣人。”
裴照夜向周既安一抬手。
“装担。”
东院里的人立即动起来。碗筷搁在廊边,药箱先绑上驮马,姜素进屋查看最后一次。两个轻伤兵互相帮着系紧衣带,另一个伤了肩,单手怎么也扎不好,索性把带子咬住。
周既安替他扯出来,三两下打好结。
“跟着前头,别掉队。”
裴照夜去了前厅。
苏檐已经站在栈门内。门外的官兵没有排成一线,几骑停在北侧路口,另有两骑贴着院墙往后绕。步卒还没到齐,有人在卸鞍旁的盾。
瘦高骑兵下马,将一纸文书递进来。
“取回圣徒及名册,随行涉案人等就地看押。客舍也在搜验之列。”
这回,所涉人、册、住处都写了。
苏檐核过印,将文书交给老管事。那人穿着洗白的夹袄,接纸时先擦净手上的墨,翻到末尾,便不再说话。
裴照夜站在厅侧,没有让门外的人看见。
“伤者呢?”苏檐问。
“可就地医治。”
“由谁看守?”
“我们。”
瘦高骑兵的目光越过他,落向通往东院的门。
“把无关的人领出来。不要让他们夹在里头。”
苏檐没有再拿住店条款挡他。他叫管事去疏散前厅的客商,自己退进厅内。
裴照夜看着他。
“有能搜的令了?”
“有。”
“你打算带他进来?”
“他会自己进来。先围住路,再搜院子,省得在屋里动刀。”
苏檐向后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您还走土路?”
“车不要了。”
“过了缺口,往南有三条岔道。靠河那条看着宽,走到头是进水的洼地。中间那条通堤后的旧盐仓。”
裴照夜盯住他:“你走过?”
“昨日核外仓存盐,从那边回来的。前些日子大车陷过,盐都是挑进去的。”
“旧仓有人?”
“两个看仓的,没存多少货。有屋顶,没医师,也没有现成药。”
裴照夜听懂了。
“要什么?”
“您营里下一批军粮,交南路分号承运。”
她没有立即点头。
前厅之外,管事正在请客商收拾东西。有人不肯走,问刚交的栈钱怎么算。苏檐没回头,仍看着她。
“只限我这一营。”裴照夜说,“运价另议。你们若抬价,这句话不算。”
“按同日给别营的价。运损如何担,另立约。”
“先把这些人带到旧仓。”
苏檐取出她午间签过的房费收据,在背面添了几行,留出双方署名处。
“今夜我带路。出了缺口,您的人听路,不要见岔便抢先。”
裴照夜接笔,读完才落名。下一批军粮的数量、交运时日,都要多留一份在灰盟账上。她将“只限本营”四个字补进正文,才把笔递回去。
“只听路。”
苏檐也签了,将纸交还她,另记一份留底。他叫来老管事,把两份官文的收验处都署上自己的名字。
“这里由你收拾。他们要问我的事,如实说。”
老管事望着他。
“季账还没核完。”
“日账照旧结。别等我回来才发船户的工钱。”
苏檐把笔搁下,解开束在腰间的长衣下摆,重新扎得更紧些,跟裴照夜去了东院。
廊下的两副担架已经抬起来了。
梁朔睁着眼,听见动静,想侧头去看。姜素按住担杆,让抬人的士兵先别走。
“就这样躺着。要说话,等到了地方。”
他看见裴照夜,喉咙动了一下。
“你们不会把我留在这里?”
“你已经上担了。”她说,“别乱动。”
梁朔望着她,慢慢松开了攥住担杆的手。
裴照夜将苏檐叫到前头,让两名士兵跟着他探脚下的路。姜素随担架走,四名军中轻伤者有人扶着,谢无咎跟在驮书的马旁。
她替这几个人排好先后,才回头找周既安。
“你带两张弩,跟我留后面。其余人分在担架两边,走远些再换肩。”
谢无咎还站在原处。
裴照夜看他:“怎么?”
“你呢?”
“等你们过去。”
他望了一眼栈门方向。那里已传来盾牌相碰的声音。
“快些走,”她说,“我便能早些跟上。”
谢无咎点头,跟上了前队。
走出储物间时,他把椅背上的披风拿了下来。经过裴照夜身侧,他递过去,没有停。
她接住,随手搭在左臂上。
后门外的土坡比在院里听见的更陡。
两根长木斜搭在坎上,横撑压住木脚。空车试过的泥印已经被踩乱,坡下有人托担,坡上有人接,石九先过去。
木头在脚下微微一颤。
石九猛地抓紧担杆。姜素就在旁边,低声叫他看着自己。他张着嘴,没有喊出声,额上的汗却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轮到梁朔时,前头一人踩滑了半步。
担架往下一沉,谢无咎急忙伸手托住近旁的担尾。他的力气只够托稳那一下,肩膀便被压得发颤。另一名士兵立即接过去,把他挤到内侧。
“别站下面。”
谢无咎退开,手心全是泥。
梁朔闭着眼,牙关紧紧咬着。姜素看了看盖在他肋侧的布,没见新血透出来,才让人继续。
最后一匹驮马越过土坎时,北面墙角出现了一点火光。
绕过来的两骑已经找到后门。
“停下!”
一人勒马,另一人将火把举高。光照见了担架,也照见白袍。
他立即回身吹哨。
谢无咎脚下一顿。
裴照夜从门边伸手,将他往前推了一把。
“跟着马。”
她抬起弩。那名举火把的骑兵立刻侧身,弩箭擦过他的鞍后,钉在土里。马受惊,往旁边让了两步,把后面的路也挡住了。
前队消失在土坎外的暗处。
周既安压低声音:“把长木抽了?”
“先别。”
对面骑兵没有再催马往前。他下了马,以墙角遮住身子,朝后挥手。远处的脚步忽然密起来,几名持盾步卒赶到,借着火光慢慢向后门挪。
裴照夜将披风丢给周既安,换弩上弦。
头一支箭打进木盾时,盾阵停了一下。
她不追着射,只盯着两面盾之间的缝。对面也不肯露头,后排的弩手蹲下,试着从盾边找她的位置。
一支箭从门框边掠过。
裴照夜缩回门后,木屑溅到颊侧。
这道门挡不了多久。等步卒铺开,左右两面一起压上来,他们连退过土坎的空隙也没有。
她听见身后的驮铃远了一些。
“走。”
两名弩手先退。周既安割开横撑上的绳结,提住牵绳,等裴照夜越过木坡,才向侧面用力一扯。木坡歪过去,两根长木沿土坎滑下,撞得泥水溅了半人高。
门外一阵喝令。
裴照夜没有回头。她和周既安压住最后的几步路,转过窄道的弯,才收弩赶上前队。
身后又响了两次哨。
官兵已经在改走法。马过不了的地方,人总能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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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后,队伍到了那处塌口。
路的一侧是杂树,另一侧陷下去,底下积着水。马贴着内侧一步步挪,担架到了这里,只能前后换手,抬人的士兵把肩膀抵住土壁,让出中间一点空隙。
苏檐站在前面,以一根从路边捡来的树枝探落脚处。
他也走得不快。长衣下摆已经蹭湿,下午还擦得干净的靴子,这时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别踩外边。”他说。
一个士兵嫌他挡路,想从旁边先过。苏檐横过树枝,拦住那人的膝前。
“那下面空了。”
士兵收住脚,用刀鞘往泥边一捅。巴掌宽的一块土落下去,隔了一会儿,才听见水响。
他没再催。
谢无咎牵着驮书的马,站在队伍中间等。他想回头,看见的却只是身后的另一匹马和一段被夜色压暗的窄路。
直到周既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才放下握得发僵的缰绳。
“前头快些。别聚在一处。”
裴照夜跟了上来,左臂搭着那件披风。她经过谢无咎时,拿走了缰绳。
“看脚下。”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一只鞋已经踩到了路边。
过了塌口,地势稍缓。苏檐没有领他们走向靠河的宽路,而是沿堤背一条运盐人踏出的旧道往南。
一路没有人再说闲话。
抬石九的士兵换了两回肩。第二次停下时,石九侧过头,对身边的人说了声“劳烦”。那人喘着气,没力气答,只在担杆上拍了一下。
梁朔一直没出声。
姜素每次停步都去看他,后来干脆让人把两副担架靠近些。她跟在中间,一手扶着担杆,脚下踩歪了,也只让队伍停片刻。
裴照夜把最后一点水给她。
“还撑得住?”
姜素接过水,没有先喝,给梁朔润了润嘴唇。
“到屋里再说。”
裴照夜听出这句话的分量。她催苏檐带两人先行,把门打开、灯点上,其余人继续往前。
后方的哨探赶回来,说土坎已被追兵翻过,但林中分岔多,对方分了人查,还没有咬上这一队。
她没有让大家停。
弃掉两辆车,只让他们抢出了一点时间。追兵找到马蹄和担架旁的脚印,迟早会沿着这边来。
又走了一阵,堤下出现了低矮的屋顶。
旧盐仓的门已经打开,灯放在门槛内。一个穿粗布短袄的看仓人提着扫帚,急着将地上的盐渣扫开;另一个瘸着腿,从里面搬出铺板,见担架来了,忙让到门侧。
姜素先看了屋里漏不漏风,才让人把两副担架放下。
石九一沾到铺板,就松开了攥了一路的手。他掌心留下两道深红的印,竟比伤腿先觉得疼。
另一侧,梁朔的眼睛始终闭着。
姜素掀开盖布,灯下的布面已经洇出一小片暗色。
“拿药箱。”
裴照夜把门边的人赶开,只留两人听她吩咐。姜素重新查看伤处,换过盖布,让人盯着,吩咐今夜先别再搬。
裴照夜这才和周既安绕仓走了一圈,留下哨位,把牵来的马分散拴在堤背,免得挤在门前暴露人数。
等她回来,谢无咎已把六册书搬进靠里的干燥处,正蹲着检查油绢有没有进水。
苏檐靠在门边,一时没有进去。他低头解开靴口,倒出一点泥水,抬脚时,眉间皱了一下。
裴照夜把他那根树枝递过去。
“账先生,这趟路比你说的难走。”
“昨日没抬人。”
“现在知道了?”
他接过树枝,朝屋里看了一眼。
“知道了。”
裴照夜取出签过字的收据。纸角被汗浸软,背面的几行字还看得清。
她确认了一遍,没有再折价,将它收好。
“明日再谈粮运。”
苏檐点头。
这是她自己能答应的一营军粮。再多,他此刻也拿不到。
屋里传来姜素叫人的声音,他便让开了门。
谢无咎走出来,递给裴照夜半碗水。她接过,一口喝尽,才看见他没有跟着喝。
“你的呢?”
“喝过了。”
她将空碗还给他,望向堤外。
河上有两点火光,移得很慢。那是船,还是岸上的人提着灯,一时辨不清。
他们依旧在东岸。
过了这个夜晚,名册要从哪条路送回,梁朔的话能信几分,统帅是否另有安排,都还没有答案。
但至少眼下,姜素身边有灯,两副担架已经放平,六册书没有进水。
谢无咎听见裴照夜叫周既安。
“天亮前,派人探下一段路。再寻个能往西送信的地方。”
周既安点头,又低声问:“车里的事,要一并报统帅么?”
她的手在衣袋外停了一下。七车军情、旧案追记和新签的运粮约,都放在那里。
“报。”她说,“梁朔说的,也照原话报。身份没核实,写清楚。我要统帅回句话。”
周既安的神色松了些,应声去安排哨探。
仓外风起,吹得门板轻轻晃动。
谢无咎扶住门,回头看她。她已经弯下腰,将担架上松开的绳结重新扎紧。
空车丢在了来路上。
车里的人,一个也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