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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救谁 水汽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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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汽从断桥上散开时,裴照夜已经收回了目光。
“你同统帅有什么约定?”
囚犯还望着她肩上的军徽。
“他回过信……说会有人来接。”
右肋忽然一抽,他剩下的气息全变成了喘。医师按住伤处,抬肘将裴照夜抵开。
“让一让。”
裴照夜没有再问。她退下车辕,将断掉的披风系带重新打结,叫周既安到旁边来。
“先腾车。名册和咱们的伤员放一辆,黑车留下。能骑马的别占地方。”
周既安把命令交给身后的士兵,刚要走,被她叫住。
“昨夜的密报,谁经手?”
“曹参军发出来的,两名斥候转递。封漆没破,口令也对。”
“名字记下来,回去分开问。”
周既安看向黑车,脸上绷紧了。
“你信他?”
“我还不知道谁说的是真话。”
“统帅要害你,用得着绕这么大的圈?”
声音重了些。附近一名牵马的士兵抬头,周既安立刻住了口。
裴照夜等那人走远,才道:“我只问密报怎么来的。”
他的拇指抵在刀柄上,没有松开。
那柄短刀比军中制式短三寸,护手缺了一角,是北仓解围时邢望山发给他的。围城第三十七天,他背着弟弟排在领粥的队末,轮到时,锅已经空了。后来大帐里送出一碗粥,还有统帅自己的半张饼。
这些年,他替邢望山挨过三次刀,仍觉得那半张饼没有还清。
裴照夜没有笑他。她被旧上官当作议和筹码交出去时,也是邢望山把她接回来的。
她将密报收好。
“先活着回去。该问的,我会亲自问。”
周既安低下头,刚应了一声,医车旁便响起喊声。
“姜医正!”
一个圆脸女学徒跪在伤兵腿边,灰青短褂的袖子挽过肘,双手扶着已经渗透的布卷。她二十来岁,手臂抖得厉害,一听见有人靠近,反倒将手压得更稳。
“又出血了!”
周既安快步过去。
伤兵精瘦,狭长的脸晒得发黑,此刻嘴唇却白了。身上的夹衣已经磨薄,领口被他咬在牙间,裤腿以下全湿着。
“石九,看着我。”
石九松开衣领,先去抓他的胳膊。
“副将,我能骑马。”
他想撑起身,伤腿才动了一下,便又倒了回去。
周既安将人扶进怀里,朝黑车喊:“先救这个!”
医师从车门里望了一眼。
“把他抬近些,腿别晃。”
两名士兵抬起石九。裴照夜托住他的伤腿,女学徒跟在旁边,始终没有撒手。
到了囚车门前,医师看清那片越洇越大的血,脸色沉下来。她一只手仍按着囚犯,腾不出来。
“得有人接我的手。”
谢无咎站在车旁,颈边的血已经干了。他望着医师手下,又看了看被周既安抱住的伤兵。
“我来。”
周既安抬眼:“你会治伤?”
他摇头。
“那你——”
“照我说的做就行。”医师让开半个身位,“上来。”
谢无咎攀住车门,跪进车厢。白袍下摆落在积血里,他低头看见了,却没处再挪。
医师先将他的手放稳,等他接住力,才慢慢撤开。
血透过净布,温热地贴住掌心。
谢无咎的肩背一下绷紧。他偏过脸,喉间动了动,将那口翻上来的气咽了下去。
“手别挪。”医师说。
他点头。
医师下车,立刻接过女学徒的位置。周既安托着石九,裴照夜腾出手,转身扶住囚车门框。
囚犯在昏沉中挣了一下。
谢无咎的手随之一滑。
裴照夜扣住他的手腕,重新压稳。他猛地抬头,眼里的惊惧来不及藏。
“别松。”
他喘了两口气,照着医师方才教的,把力气一点点接回去。
裴照夜等他稳住,才放开手。
车外传来石九压不住的痛声。谢无咎闭了一下眼睛,手却没有再动。
“怕成这样,为什么还上来?”她问。
“姜医正只有一双手。”
他停了停,又低声补了一句。
“是我请她先救这个人的。”
裴照夜看见他指腹的木刺。伤口压在布上,他自己也在流血。
她没再说话,俯身扶住囚犯的肩,不让人挣得太厉害。
车外,医师叫女学徒拿药。姑娘起身太急,膝头一软,险些摔倒,扶住车轮便又跑了起来。
另一名学徒正蹲在药箱边。年轻,瘦高窄肩,一件灰青医袍洗得发白,袖口折了两道。他听见药名,先核过瓶上的签,才递出去。
周既安盯着医师的手。
“腿能保住吗?”
“现在不能答应你。”
“他才二十九。”
医师抬眼看了看石九。
“我听见了。”她说,“扶稳他。”
周既安闭上嘴,将怀里的人抱紧了些。
有人从坡上奔下来。那斥候穿着贴身短衣,裤脚扎紧,鞋面全是泥。他在车旁停住,压低声音向裴照夜回报。
“东面岔口外来了四骑。咱们的人露了弩,一骑回驿所报信,三个没退,还在试着往前探。”
裴照夜看向医师。她的手仍在忙。
“守住通驿所的那条路。等车队转上盐道,你们再撤。”
“报信的追不追?”
“不追。我要你们回来。”
斥候转身上坡。裴照夜叫搬箱的士兵加快些,又让人把缴来的马分开牵走,免得惊马撞着伤车。
囚车里,谢无咎听见了“四骑”,也听见了“回驿所报信”。他向外望了一眼,很快又把视线落回手下。
没有问还要多久。
等医师终于能回来换他,桥头的明火已经低下去,焦黑的烟贴着河面飘。雨也小了,车轮碾过泥地的声音清楚起来。
谢无咎试着收手,才发现手臂僵得不听使唤。
医师握住他的手背,等他慢慢松开,才将那团湿透的布接过去。
“行了。”
他往后挪了一点,坐在车厢边沿,半晌没有站起来。
裴照夜把一块布扔给他。
“擦擦。”
布上带着刀油的味道。他展开,擦去指缝里的血,掌纹却仍是暗红的。
“这块不记账。”她说。
谢无咎抬起眼。
裴照夜正收紧腕上的皮扣,没看他。
他低声道了谢,将布折好,留在手里。
车外的石九已经被安置到腾好的车上,腿下垫着衣物。医师说他眼下不能骑马,他便不再提,只一遍遍看别人往车上搬东西。
名册箱抬来时,他又撑起身,想往旁边让。
周既安把他按回去。
“给你留着的地方,别动。”
石九望着他,慢慢松开了攥住车板的手。
裴照夜下车,检查过箱锁,让人将箱子缚牢。五名伤兵都在这辆车上,轻伤的坐在两边,中间空给石九。
“药带必需的,余下留给他们。马全牵走。”
她朝囚车偏了偏头。
“医正跟这辆。”
“我不能就这么走。”
妇人仍跪在囚犯身边。她把用过的布放进一只盆里,抬头看过来。
“我是领队医官。两个学徒由我带出医署,我不回去,他们要受审。”
“那就一起走。”
“他们的家人在城里。”
裴照夜望了一眼那两个年轻人。
女学徒正将空药瓶放回箱中。年长的那个拿着药签,听见这句,手停了。
“我的五个伤员也得有人管。”裴照夜道。
“我知道。”
医师看向伤车,又看向留在医车旁的圣庭伤者。
“两个人留下,我跟你走。但得给他们一个说法。”
“你写。”
年长学徒立刻站起来:“老师,我们能——”
“把药簿拿来。”
他没动。
妇人抬起眼:“听不懂?”
年轻人终于从衣襟里取出薄簿。雨水没淋到纸,外面的布角却已经湿透。他托着簿子站到车门前,女学徒拿来笔墨。
医师在末页落下自己的名字。
姜素。
下面另添一行:
奉圣徒口谕,随侍离队,余人留治伤者。
她将笔递给谢无咎。
“请您作证。”
谢无咎读了一遍。
裴照夜伸手按住簿角:“这句话,是要送回圣庭的?”
“是。”姜素说,“医署要知道我跟谁走了,也要知道他们为什么留下。两个学徒不能自己给自己作保。”
“圣徒落在我手里,写一句话就管用?”
“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她说得平静,捏着笔杆的指节却白了。
谢无咎伸手接笔。
“姜医正随我离队。”他说,“其他人留下救治伤者。这是我的口谕。”
裴照夜看向他。
他没有避开她的目光,但也没有再多作保证,只等着她松开簿角。
“去向不准写。”
“我也不知道你要去哪。”姜素说。
裴照夜放了手。
谢无咎在那行字下面署名。方才按伤口时抖得厉害的手,握住笔,倒稳了些。
写完,他将笔递回去。
姜素合上药簿,又解下腰间的钥匙,一并交给年长学徒。
“回医署先找掌药。药室的钥匙交给他。问起今日的事,照实说,你们两个都没有碰过名册。”
年轻人将钥匙压进簿里。
“老师,您什么时候回来?”
姜素看着他折起来的袖口,伸手替他拉平了一道。
“先顾眼前。那边还有伤者。”
女学徒低头收拾药箱,许久没把搭扣扣上。姜素等她弄好,接过来,放在自己身边。
没有再催那两个孩子走。
山道上的柴车已被挪开。裴照夜让伤车先行,囚车随后,余下的人牵马跟上。她自己上马留在路边,等队伍过了,才收拢最后几个士兵。
谢无咎被安排在囚车里。他坐在姜素对面的木凳上,膝边便是那个仍在昏沉的囚犯。
车轮动起来时,他回头望向车门。
两个学徒仍站在原处。年长的将药簿塞进衣襟,拉住想跟上来的同伴,转身去了留下的伤者身边。
山壁渐渐遮住他们。
车队到了岔口,折上通往东南低岭的路。守在东面的人分批退回来,最后两名斥候落在队尾,仍不时回望。
驿所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没有人追到眼前。
裴照夜没有催快。伤车刚压过一块凸石,石九便咬紧了牙。她让前面的人挑平些的路走,自己拨马靠近囚车左侧。
侧窗挡板掀着,铁网后,姜素正收拾药瓶。
“到了边境,你也可以带学徒。”
姜素抬头:“谁供药?”
“我来想办法。”
“饭呢?住处呢?三年还不能独自治伤的人,你肯一直养着?”
裴照夜没立刻答。
去年驻军的县城,唯一会接骨的老人死了。她许出双倍粮饷,等了几个月,也没有第二个人来。
“医署供了他们这些?”她问。
“供了。”姜素将瓶塞压紧,“也供过我。”
裴照夜静了一会儿。
“药都抢到手了,也不够?”
“这两箱用完以后呢?”
裴照夜望向前面的伤车。周既安正俯身同石九说话,隔得远,听不清说了什么。
“先把眼前这几个救活。”她说,“缺什么,列给我。”
姜素没有答应她去边境教人,也没有再争。她从箱中取出药单,压在膝上,一项项核下去。
裴照夜松开窗沿,让囚车往前走了些。
周既安从伤车旁折回来,把水囊递给她。
“石九睡了。”
“有人看着?”
“有。”
他随她走了一段,忽然说:“他爹也是伤着腿,没治上,拖了三个月。”
裴照夜拧开水囊,停了一下。
“田被灾毁了,他才进营。那时问我,伤了有没有人管。”
周既安看着伤车,没有再往下说。
裴照夜知道他答应了。
“先到盐道找地方落脚。”她将水囊还给他,“那条腿再颠下去,咱们方才都白忙。”
“灰盟若不肯收呢?”
“我去谈。”
周既安接住水囊,回前面照看伤兵。
车队沿坡慢慢上行。雨终于停了,低处的河声仍跟着他们,隔着山石,一阵近,一阵远。
囚车里传来姜素的声音。
“他能说话了。”
裴照夜拨马靠近。囚犯半靠着卷起的衣物,脸色仍灰,眼睛已经能追着她看。
姜素刚问过姓名。
梁朔。
“在桥头,你说统帅派人接你。”裴照夜道,“约在什么地方?”
“白石桥西,榆林下。”梁朔缓了口气,“认断刃徽。”
她搭在窗沿的手停住。
从昨夜起,她的人就在东岸。密报没有让她去西岸接任何人。
“回信是统帅亲笔?”
“信上这么说。我没见过他的字。”
“信在哪?”
“烧了。不能留在身上。”
裴照夜回头,叫来一名斥候。
“上高处,找能望见桥西榆林的地方。只看,不过去。有多少人、什么旗,记清再回来。”
斥候离队往坡上去。她重新看向铁网里面。
“谁送信的,以后慢慢问。先说你自己。统帅为什么肯派人接你?”
梁朔没有立即开口,目光落在谢无咎的白袍上。
“让他出去。”
谢无咎扶住身旁的木凳,准备起身。
“坐着。”裴照夜道。
梁朔的脸绷紧了。
“他是圣庭的人。”
“他现在是我的俘虏。你说的事若同圣庭有关,我正好问他。”
裴照夜看着梁朔。
“你凭什么值得一队人来接,总能说。”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岐水锚署。”梁朔说,“我是那里的主簿。”
谢无咎扶在凳边的手停住了。
裴照夜先看见他的神色。
“知道这个人?”
他看着梁朔,过了片刻才开口。
“案卷上,岐水锚署的人三年前已经问斩。首犯……叫梁朔。”
姜素收药单的动作顿了一下。
梁朔盯住谢无咎。
“你见过处刑录?”
“誊旧锚案卷的时候,我抄过那一份。”
“那就念日期。”
谢无咎低下头,膝上是那块还没干的擦刀布。手指在布边压出一道折痕。
裴照夜没有催。
他方才握笔时还很稳。
车轮压进一道浅辙,车厢晃了晃。姜素扶住梁朔,让他缓过那口气。
谢无咎终于开口。
“永昭二十三年,五月初九。”
“什么罪?”裴照夜问。
“擅改锚位,致岐水灾厄入城。”
裴照夜望着他。
三年前,岐水河道骤变,水从旧堤后涌进城里。她那时就在下游,带人捞了两夜。
五月十六。
她不会把那个日子记错。
照谢无咎所誊的案卷,岐水锚署的主簿,竟在灾厄发生前七天,便因这场灾厄被处决了。
“你抄的时候,没看出不对?”
谢无咎没有抬头。
“我报过。”
“然后呢?”
风从车窗吹进来,掀动姜素膝上的药单。方才谢无咎的名字,也写在这样一页纸上。
过了很久,他才说:
“原卷没有改。”
裴照夜看着他攥住布的手,没有再问。
梁朔闭上眼,护着右肋,身体随着车厢轻轻晃动。
“他们连认罪的人,都替我选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