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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多出来的人 裴照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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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夜等了一夜,等来的车队比密报上多了一辆。
天已大亮,雨还没停。她伏在白石桥东岸的坡上,暗红披风下压着玄色皮甲,身量高挑,黑发用皮绳束起。雨水沿着清晰的眉骨滑到眼尾,她偏头蹭在肩上,握刀的手没有松。
桥下,浊水撞着旧石墩往南流。白石桥早没了完整的石拱,前次地动震坏的地方,用木梁和厚板补着。车队从西岸过来,每上一辆车,桥板便沉沉响一阵。
多出的黑车落在最后。车身没有圣庭徽记,窄窗封着铁网,四匹马拉着,轮子压进泥里,比装满药材的车还深。后面另跟着六名轻骑,鞍旁挂着短弩。
一只手拨开她身侧的湿草。
周既安宽肩厚背,灰褐衣袖沾满了泥,外面罩着旧皮甲,颌下短须也湿透了。他伏下来时,先托住腰间的刀鞘,没让它磕响石头。
“昨夜驿站报的,明明只有七辆。”
裴照夜展开密报,用手掌遮住雨。
第三辆,医车;第五辆,圣徒谢无咎;第六辆,封存本年度《灾厄名册》。过桥时辰、护卫人数,都对得上。
唯独没有最后那辆黑车,也没有那六名骑兵。
她要夺的是年度合订正本,汇着各处地锚今年新校的图数,以及每次改动的记录。名册能抄,圣庭有底稿,地方也有旧本;但锚位、水势年年有变,旧图不能照搬。反抗军已经占下几座锚站,缺的正是能把它们连起来用的新资料和行家。
地锚能改变地动、河变落在什么地方,却消不了灾。城里保住了,别处就可能塌桥、毁田。这些年,边境常是那个“别处”。
各地传来的预报都说,下一轮大灾还在数月以后。裴照夜要赶在那之前,把自己人脚下的地保住。拿到册子,还得验明白、凑齐锚工和材料,余下的工夫并不宽裕。
黑车驶过桥头石坎,车厢里响起一声铁链碰撞。
周既安侧耳:“囚车?”
“像。”
“还动不动?”
裴照夜看了眼密报末尾。
统帅邢望山亲笔添着一行字:务必截在白石桥以东。
她将纸折回去。
“等最后一辆过桥,烧桥。”
周既安转过脸:“那是咱们回去的路。”
原先她打算打散护卫,夺车后立即从桥上退回西岸。如今多出六名骑兵,短弩未必挡得住她,却足够咬住撤退的队尾。西边驻军一旦赶到,她的人便会堵在桥上。
“也是援兵过来的路。”她说,“不留了。”
周既安望向坡后的山岭。
翻过去,便是沿河向南的盐道。要从下游渡回西岸,绕不开灰盟的渡口。那帮人掌着沿路的船、仓和粮,圣庭的白日旗在那里换不了一顿饭,反抗军的刀也买不来赊账。
“他们上次按人头收钱。这回还带着车。”
“找我报账。”
“上次你也这么说。”
“上次你把酒钱填进去了。”
周既安压着嗓子:“酒是你喝的。”
“所以我记得价。”
他嘴角动了动,伏低身子去传令。裴照夜收起那点笑意,目光重新落回桥上。
最后一辆黑车正在上岸。
车队前方,护卫长勒马回望。那是个方脸的中年男人,肩背宽阔,胸甲上嵌着白日徽,护腕边缘已经磨毛。他先看后队,又抬眼扫向山坡,手已搭上刀柄。
裴照夜抬起左手。
山道转弯处,一辆装柴的破车被推倒,横堵在路中。前导骑兵猛勒缰绳,紧跟的驭手忙着收马,挤在一起的马匹踢踏嘶叫。
护卫长拔刀:“前队——”
坡上弩弦一响。
箭钉进他的右臂,刀脱手掉进泥里。他翻身下马,左手扯住一名要往前冲的士兵。
“举盾!护住车!”
几乎同时,桥头起火。
夜里藏在桥板下的油布被点燃,火贴着木梁向上卷。末尾骑兵拨马回身,受惊的马迎着浓烟直立起来,将旁边一骑撞得歪出半个马身。
有人吹响铜哨。尖声越过河谷,传向西面的山岭。
裴照夜拔刀,领人冲下坡。
“弃械者活!”
一名骑兵转过短弩。她抢进马侧,刀背砸下,那人的手腕一折,弩箭射进了地里。她抓住他腰带,顺着他失衡的势头往下扯,人重重摔进泥水。
惊马向前蹿,挤开了后面两骑。周既安带人从缺口撞入车阵,刀枪挤在车辕之间,那几匹马再快,也掉不过头来。
前方的护卫并没有散。他们背靠车轮结起盾,另分出几人去搬堵路的柴车。裴照夜看见了,朝坡上一挥刀,两支弩箭钉在搬车人的脚边,逼得他们缩回盾后。
路太窄,后车又堵着退路。护卫长捂住伤臂,仍在收拢人手。
“守住!援兵听得见哨声!”
又一声铜哨响起。
裴照夜没有听见西边回应。她朝周既安指了指桥头,让他留人守着,自己穿过两车之间的空隙,踩上第五辆车的车辕。
车门被一脚踹开。
里面的人正俯身躲在窗下,闻声抬头,额角撞上窗框。他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捂,刀锋已抵住了颈侧。
他不动了。
是个二十六七岁的男人,肩背清瘦,眉目清隽,一身素白衣袍没有绣饰,乌发只用木簪束着。窗外的火光映进来,照出他额角迅速泛起的红,也照出他悬在半空的手。
手指修长,中指有一层握笔的薄茧,此刻抖得停不下来。
“谢无咎?”
“是。”
声音轻,却清楚。
“跟我走。”
“好。”
答得太快,裴照夜反而看了他一眼。
车外忽然响起惨叫。他肩膀猛地一缩,喉结擦过刀锋,一线血从颈边渗出来。
他连呼吸也屏住了。
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别杀我。”
裴照夜腰后还带着绑人的绳。她听过圣庭的人在败局中殉道,也防着这个圣徒咬牙寻死。眼下,他怕得连往后躲都不敢。
车外,护卫长还在喊:“大人!请退入内厢!锁门!”
谢无咎的目光动了一下。
裴照夜顺着看去。他身后还有一道窄门,门闩就在手边。刚才他只要爬进去,便能让她多费些工夫。
他没来得及。
“现在想起锁门,晚了。”她说。
谢无咎没有去看门闩。他听着外面的兵刃声,嘴唇动了动,第一次没发出声音。
裴照夜等着。
“我能让他们停下。”
她的刀没动。
“你方才说,弃械者活。”他看了一眼刀锋,“这句话……还算吗?”
“算。”
“那让我出去。”
裴照夜盯了他片刻,将刀让开半寸,自己站到他身后。
谢无咎扶住门框,刚起身,一支箭便撞上窗沿。木屑扑到脸上,他骤然后退,背撞在她肩前。
她攥住他的后领,没让他缩回车里。
“你想让他们听见,就站稳。”
门外,一名年轻护卫正拖着伤者往盾后挪。那人头盔歪了,露出半张沾血的脸,望见白袍时,眼里忽然有了指望。
谢无咎抓紧门框。
“停手!”
第一声被厮杀盖住了。
他吸进一口带着烟味的气,又喊:“我是谢无咎。把兵器放下!”
近处先静了。
护卫们回过头,看见他的白袍,也看见他颈边的刀。护卫长挤开人群,走到车前,右手的血沿着指尖往下滴。
“大人,再撑一阵——”
谢无咎看着他的伤臂。
“先把伤者送去医车。”
“可是名册——”
他没有接这句话。
车外还有人握着刀,等他的下一句话。
“放下吧。”他说。
护卫长站着没动。过了片刻,才将左臂的盾慢慢卸下,放进泥里。
其余兵器接连落地。
裴照夜抬手,她的人也停了刀,只将护卫和兵器分开,搜出藏在靴边的短刃。医车旁重新有了人声,有人喊同伴的名字,有人要水。
谢无咎慢慢松开门框。
一根裂刺扎进了指腹,血留在木头上。他方才没觉出疼,这会儿手指伸不直,便用另一只手将它掰开。
裴照夜收刀。
“原来圣庭也教人投降。”
谢无咎低着头,片刻后才说:“没教过。”
她笑了一声。
“那你学得不差。”
他没有接她的笑。护卫长正扶着伤者走开,受伤的右臂斜垂着。谢无咎看了两眼,将视线垂下去。
从伏击开始到兵器落地,桥上的火还没有烧透。裴照夜却已经听见梁木开裂的声音。
她叫人去东边山道望风,又催周既安清点伤亡。不能走的要找车装,能动的尽快把路清开。
周既安从后队赶来,手里攥着一枚铜钥匙。
“名册箱找到了,锁没动。咱们伤了五个,一个伤在腿上,不能走。对面死了两个。”
他说到这里,压低声音。
“黑车里确实关着人。刚才一乱,两名看守就要杀他,咱们的人拦下了。还是挨了一刀,在肋下。”
裴照夜脸上的笑意没了。
“弄出来问。”
“怕是站不了。半车厢都是血。”
谢无咎抬起头:“先让医师看看。”
两人同时望向他。
他停了一下,才补上:“伤在那里,硬搬出来,可能活不了。”
“你认识?”裴照夜问。
“不知道里面是谁。”
车外又传来伤兵的呻吟。裴照夜看了医车一眼,回来将目光落在他脸上。
“医师正忙着。我还要带走我的人,不能在这里等一个囚犯。”
谢无咎望向黑车,又看了看她腰间的刀。
“至少让她看一眼。能不能带,再作决定。”
裴照夜没有立即应声。
他的衣领被方才那一下扯开,细链露了出来,链端的硬物压在胸前。她伸手挑起链子,谢无咎骤然绷紧,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一枚乌银小印。
背面的齿纹与密报所绘一样,是验册印。核验文书上有圣徒署名、钤印,锚署才认;但拿到印的人,并不会因此看懂那些校图。
裴照夜将链子从他颈上取下来。
“这个也归我了。”
谢无咎望着她收拢手指,低声道:“哪一页是今年增补,哪一处仍用旧数,只看印记查不出来。我受过验册的训练。”
“说这个做什么?”
“我会替你验。”
他的声音仍有些发紧,意思却说清楚了。
“请你让医师过去。”
裴照夜看了他一会儿,将印收进衣袋。
“叫医师。”她对周既安说,“先看看人能不能挪。能救就带走,不能耽误启程。”
谢无咎的肩膀松下去一点。
“多谢。”
“先别谢。”
她攥住他的手腕,将他带下车。
“药钱记你头上。”
他的腿落地时软了一下,扶住车辕才站稳。她没有松手,顺势将人带向后队。那只腕子很凉,脉搏跳得又急又乱。
山道上,马被分开拴住,伤者正在往医车旁聚。经过尸体时,谢无咎避开半步,衣摆还是擦过了地上的血水。
到了黑车前,他忽然停下。
门旁倒着一名灰衣看守,衣领严整地扣到颈根,手边散着半串断裂的黑色念珠。
谢无咎看了一眼,很快移开目光。
裴照夜放慢脚步,却没有问。
医师提着药箱赶来,是个头发花白的妇人,身形瘦而结实,青布袖口束在腕上,眼下倦纹很深。她先看了谢无咎颈边的血,脚下并没停。
他轻轻摇头:“先看里面。”
车门上有两道锁。外面的旧铁锁已经被砍坏,里面的铜锁却很新,锁鼻周围还留着新凿的木痕。
周既安拿钥匙开锁:“车门开过,进去拦下人以后,又锁上了。怕有人趁乱再下手。”
裴照夜伸手,拨了一下那道坏锁。
同一辆囚车,两副新旧不同的锁。原先押车的人,未必都有后来那把钥匙。
她让开车门。
血腥气闷在里面,比外头浓得多。囚犯蜷在长凳下,灰褐粗衣空荡荡地挂着,颧骨高突,花白头发黏在额上。双脚扣着铁环,踝边磨破了皮,右手却只顾死死压住肋下。
医师上车跪下,剪开沾血的衣料。
“还来得及。过来搭把手,别让他动。”
她说话时没抬头。周既安蹬上车辕,按住囚犯的肩。
那人骤然睁眼,先看见他腰间的刀,身体一挣,随即痛得蜷紧。
“别动。”医师加重了声音。
囚犯的目光越过她,停在车门外。
裴照夜顺着低头。
方才交手时,披风系带绷断,衣料滑开,露出了左肩的铜徽。
断刃穿过荆棘。
囚犯看着那枚徽,紧绷的肩膀竟稍稍松了。
裴照夜踏上车辕,俯身望着他。
“认得?”
他的嘴唇动了动。
“裴……”
“裴照夜。”她替他说完,“谁把你关在这里?”
囚犯喘了口气,目光从军徽挪到她脸上。方才那点松快慢慢消失了。
裴照夜抬手,让周既安转身守住车门。
“你认识我?”
那人没有回答这句。他咽下喉间的血沫,声音很轻,这回却说得清楚。
“你们统帅,没告诉你……车上有我?”
裴照夜的手停在车门边。
谢无咎在车外抬起头,她没有回看。
密报还在衣袋里。七辆车,圣徒,名册,所有交代里都没有这个人。
只有末尾那行统帅亲笔的军令,她昨夜核过,今晨又核过。
务必截在白石桥以东。
身后轰然一响。
裴照夜转过头。一截烧断的桥梁砸进河里,水汽腾起,遮住了西岸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