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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过路钱 马车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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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还在往坡上爬。
梁朔说完那句话,便闭着眼不再出声。裴照夜骑在左侧,等车轮避过一块凸石,才问:
“谁替你认的罪?”
“没见过。”
“没见过,怎么知道?”
“他们拿供状给我看。我的名字,别人的押,说案子已经结了。”
谢无咎抬起头。
“我誊的卷里,没有供状原件。”
梁朔睁开眼,望着他。
“只有誊件,写着‘供认不讳’。”谢无咎说,“我没见过那个押。”
“你倒分得清。”
谢无咎垂下眼,没有接这句。
周既安从前面的伤车旁折回来,正听见他们说话。
“人还活着,卷上却写死了,这还能抄错?”
“日期可能补记错了,誊件也可能换过。”谢无咎停了一下,“他是不是梁朔,也还没有验。”
周既安的脸色沉下来。
谢无咎攥住膝上的布,没有再往后缩。
裴照夜抬手,止住周既安。
“你昨天还不知道车里有他。圣庭的纸不能尽信,他的话也一样。”
她重新看向梁朔。
“供状,你到底签过没有?”
梁朔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那一份,我没签。”
她记住了“那一份”。
囚犯会拿一句话换活路,圣徒也会给自己熟悉的案卷留余地。两个人的话都得留着,但不能只让他们彼此证明。
“你说自己是主簿,给我一条能查的路。还活着的人、没烧掉的账,都行。”
梁朔喘了一会儿。
“工钱有两份清单。锚署留一份,经手的钱庄留一份。”
“哪家钱庄?”
“通源号。岐水南街。”
“南街早淹了。”
“柜房搬过。灾前就搬了。”
裴照夜的手从窗沿上松开。
“搬到哪?”
“不知道。我被带走以后,就没再见过他们。”
姜素伸手扶住梁朔往下滑的肩,给他垫稳。
“让他歇。”
裴照夜没有再问,只转向谢无咎。
“你记得的案号、日期,落脚以后写下来。忘了的空着。”
谢无咎点头。
“各记各的。别替对方补。”
她放下挡板,赶到伤车旁,与周既安换了位置。
临近午时,车队终于绕过低岭,河面在山脚重新展开。沿东岸往下,有一片灰瓦房,仓门外堆着盐包,通向渡头的石坡被车轮磨出两道深槽。
这里已经是白石桥下游。桥西的榆林隔在上游山弯后,从货栈望不见。
河边系着平底船,檐下挂着灰旗。灶烟从瓦缝里钻出来,带着米饭的气味。几个士兵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裴照夜也饿了。
她从昨夜伏到今晨,连口干饼都没顾上吃。这会儿闻到饭香,才觉得胃里空得发疼。
栈门内响起铜铃。
两名穿短褂的护院落下横木,挡住车队。其中一人看清她肩上的军徽,转身进去叫人。
裴照夜没有催。她先看渡头,又看院墙,最后看向河对岸。
西岸渡头有马。
隔着水,能看见有人牵马沿岸走动,甲上偶尔闪出一点亮。
管事还没出来,周既安便低声道:“圣庭的人。”
“看见了。”
一个拿着账纸的男人从仓门那边走来。他三十来岁,修长窄脸,素银簪束发,青灰长衫的下摆掖起一角,两袖挽到小臂。
经过盐车时,他停住,翻过车辕上的木牌。
“这车少算了两袋。”
伙计忙去点数。他等对方改好,才把账纸压回木牌下,走到栈门前。
没有先看刀,先看了伤车。
“裴将军?”
“你认得我?”
“通行单上见过您的署押。军徽也认得。”
周既安打量他:“上回不是你。”
“我来核这季的账。”男人微微颔首,“苏檐。”
裴照夜朝院内看了一眼。
“我要个能安置伤者的院子,热水、净布。再要船。”
“院子有。船暂时不能给您开。”
他让开半步,指向对岸。
“十余骑,已经查了两拨过河的客。您的人上了船,到河心就没地方下马了。”
“哪一营的?”
“没看清旗。我只知道是圣庭的人。”
“什么时候来的?”
“得查今晨的渡单。”
伤车里传来石九强忍的一声闷哼。姜素从后车掀开挡板。
“先让车停稳。”
裴照夜将视线从对岸收回来。
“住。六个伤者,医师随车。给我能用的地方。”
苏檐问过人数、马匹和住期,在门边的簿上算了几笔。
“一个昼夜,六十银铢。独院、饭水、草料。药另计,渡费没收。”
周既安皱眉:“上回才十二。”
“上回十二个人住马棚。”苏檐抬眼,“这回把马棚腾给您,您肯让伤者住吗?”
周既安没有再说话。
裴照夜解下钱袋,掂了掂。
出发时,为了伏击方便,辎重留在别处。眼下连缴来的零碎算上,也只有二十一银铢。
“押马。”
“可以。先看马。”
管马人从门内出来,穿一件磨亮的褐色短袄。他先看腿脚,再验牙口,掀开两匹缴获马的鞍毯时,手停了一下。
马身上有军烙。
苏檐走近看过。
“这种不能按净马估价。”
“怕圣庭来讨?”
“转卖要过别的路,买主也要担险。您若按营里买马的价算,我收不了。”
裴照夜没有争,另从自家的换乘马里拨出两匹。
“四匹一起。十天内来赎。”
管马人又逐匹看过,向苏檐报了数。
“四十二。”苏檐说,“最多这些。”
裴照夜数出十八枚银铢,放在单上。
“够了。”
钱袋轻了,只剩三枚。她重新系好,挂回腰间。
苏檐抬手:“开东院。”
横木一抬,周既安立即带伤车进去。囚车跟在后面,姜素已经提起药箱,朝内院张望。
裴照夜留下看押单。
马匹、押价、赎期,一项没少。她看到最后,抬指按住转卖那一行。
“过期卖马之前,先往我营里送信。”
“十日到了,您没来,也没托人续押,才转卖。”
“先送信。”
苏檐望着她。
“信钱另计。”
“写上。”
他添了条款,将两份单子并在一起。裴照夜逐条对过,署了名,收起其中一份,才进东院。
院里比外面安静些。
梁朔被安置在东厢靠廊的房间,石九和其余伤兵住隔壁。两辆车停在院角,名册箱仍缚在伤车后部,有士兵守着。
姜素正在灶边看水锅。
“换一口。”
守锅的伙计瘦,围裙上沾着油,闻言皱起眉:“洗过了。”
“锅沿还有盐。”
他伸手去擦,被姜素按住手腕。
“我要煮净布。”
苏檐进来,看了锅沿一眼。
“后灶那口小的拿来。这口抬回去,别耽误前院开饭。”
伙计嘀咕着去了。
苏檐又将货栈的存药单递给姜素。
“用得上的划出来,缺的添在后面。我让人问下一处货栈,价钱拿来给您看过,再取。”
姜素接过,点了点头。
她肯把药箱放下了。
周既安仍守在石九门外。裴照夜走过去,他先告诉她:“安顿好了。”
“你也去吃饭。”
“再等会儿。”
门里传来姜素让人换布的声音。周既安侧了侧身,给端水的伙计让路,人却没离开门柱。
裴照夜没再劝,叫人把饭送来。
午饭很快摆在廊下。热粥,蒸馍,配一小碟咸菜。士兵端起碗时,才发现手背上还有没洗掉的泥,便轮流去井边冲手。
谢无咎也洗了手。他下摆的血已经干硬,坐下时将衣料收拢,免得擦到凳子。
裴照夜拿了两个馍,递给他一个。
他接住,却没立即吃。
“吃饭也得先想规矩?”
谢无咎低头把馍掰开。
“太烫。”
裴照夜刚咬了一口。
她将那口咽下去,也把手里的馍掰成了两半。
廊外有风,馍心冒出的热气散得很快。两人隔着半张桌子吃了几口,谁都没再说话。
直到一名士兵来报,最后的哨探也到了栈外,北路暂时没看见追骑。
裴照夜放下馍。
“留两个人望着。其余轮流吃,不许散进街上。”
她把碗里剩的粥喝完,去向苏檐借了纸笔。
谢无咎看着放到面前的纸,没有立即接笔。
“这是要我写供状?”
“写你记得的案卷。”
“写完给谁?”
“给我。”
他抬头看她。
裴照夜将笔放在桌上。
“你怕我拿你的字去告圣庭?”
谢无咎没有否认。
“我能说清卷上写过什么,不能证明梁朔方才的话都是真的。”
“那就写清楚。”
“原卷不在这里。”
“也写上。”
谢无咎停了一会儿,终于拿起笔,在纸角写道:
据旧年所见誊卷追记,未与原卷重核。
裴照夜看完,没有让他删。他挽起袖口,继续往下写。
她留了一名士兵在廊口,自己进梁朔的房间。
姜素刚换过药,正在收拾剪下来的布。
“别问久。”
裴照夜拖过凳子,在床边坐下。
“通源号搬家的日子,想得起来吗?”
梁朔望着屋梁。
“四月底。哪一天,记不清。”
“怎么知道搬了?”
“我们去领钱,柜房换了地方。”
“领什么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
“锚工的工钱。”
裴照夜没有接话,笔尖停在纸上。
梁朔偏过脸,看见她还在等,终于又道:
“还有遣散的款。”
裴照夜把这几个字一并写下。
岐水出事是五月,钱庄四月底就迁过,锚署还领过遣散款。几件事或许各有缘由,眼下却都挤在同一段日子里。
姜素把干净布巾覆到梁朔额上。
“歇了。”
裴照夜起身,没有再问。她把自己的记录折好,出门时,谢无咎仍在廊下写。
两人隔着一堵墙,各自记下的东西还没有对过。
苏檐站在灶房门口,正在听那个换锅的伙计说话。
“西院那两个脚夫,还是没凑出饭钱。”
“吃了多少?”
“各一碗。说货主欠着脚钱,让咱们先记。”
“货主肯认吗?”
伙计摇头。
苏檐看了一眼西院。
“能干活的,傍晚来搬空筐,抵这一顿。”
“不能干的呢?”
“先把这碗记着,别替他们赊到明天。”
伙计走后,裴照夜才近前。
“吃一碗也要立账?”
“账不立,月底就算在灶房的人头上。”
“货主欠他们的,你们能要?”
“有字据,可以请分号代为追索。”
“口头说的呢?”
“下回便该写下来。”
苏檐收起簿子,口气仍温和。
“我也是拿着灰盟的借据,才读得起书、学得了账。该还多少,写明白,比等别人高兴了再赏一口饭稳妥。”
裴照夜望了一眼西院。两个脚夫坐在墙根,一人正把空碗叠到另一只上面。
她把目光收回来。
“通源号,你经手过没有?”
“哪家的号?”
“钱庄。原在岐水南街,三年前四月底搬过。我要找它后来的柜房。”
苏檐想了想,摇头。
“没经手过。得问沿河分号,店号也可能换了。”
“问得到吗?”
“不能保证。查得到,另议价;查不到,递信的钱也要付。”
裴照夜碰了碰腰间的钱袋。
“记在房账上。先问。”
苏檐取纸记下钱庄名、旧址和月份,没有问她为何要查。
院外响起马蹄声。
去看榆林的斥候回来了。裴照夜将他带到院墙下,避开来往伙计。
那人一路赶来,额上都是汗。他先向上游指了指。
“桥西林边没有看见人。有两处草被踩平了,还留着一匹灰马。肩上像有伤,隔河看不清烙。”
“旗呢?”
“没见。”
“林子里面呢?”
“看不透,不敢说没人。”
裴照夜点头,让他继续。
“还有十来个骑兵,从上游沿西岸往南走。回程遇上桥头的哨探,说他们没在断桥停。我在高处也看见过,没看见他们从榆林里出来。”
裴照夜望向院门外的河。
货栈对岸的骑兵,人数也差不多。但她还不能认定是同一队,更认不出林边那匹马属谁。
“去喝水。让桥头回来的人歇够,再来见我。”
斥候离开后,她叫周既安收拢人手。
“伤者都留在东厢。车旁、院门都要有人,别只顾着看河。”
周既安听出她语气变了,没有多问,立即去安排。
苏檐从账房出来时,裴照夜还在院门内。
“今晨的渡单查过了。”
他递来一张凭帖。
“对岸那些人不是从我们这边渡过去的。先来了传令的,征两条平底船,叫船户送去西岸候着。”
纸上盖着圣庭的印。征调的船数、停泊处、查验沿河车货的用途,都写得明白,纸角另记了收帖时辰。
裴照夜看见那个时辰,抬起眼。
比她在白石桥动手早了约半个时辰。那时候,她的人还伏在东坡,连最后那辆黑车都没有等到。
“这时候就来征船了?”
“我接的帖,时辰也是我记的。”
“船给了?”
“凭帖核过,租钱也记了。两条船,连船户一起过的河。”
苏檐朝对岸看了一眼。
“两个船户都有保书在我们这里。差遣完了,得连人带船还回来。”
“若不还呢?”
他的目光从河面收回来。
“那我就得继续去要。”
这回没有笑。
裴照夜拿着凭帖走到东廊。谢无咎正核对刚写的几行字,见她过来,将笔搁下。
“认得这个印?”
他俯身看了一会儿。
“裁律院,临时征调用的。”
“你们的车队原本要到这里?”
“不。过白石桥,沿官道向东。我接到的行程里没有盐道。”
裴照夜把凭帖还给跟过来的苏檐。
她今晨烧了桥,才决定绕道下游。裁律院却在那之前,便征了这里的船,指定停在西岸。
他们未必知道她会走哪条路。
但若她现在带人下河,无论对岸是在例行查验,还是专等什么人,两辆装着伤者的车都只能停在船上,等别人伸手。
廊外飘来饭香,方才的馍还有半个留在桌边,已经不冒热气了。
裴照夜问苏檐:“住进来的客,谁能搜?”
“有令,也要验明事由。管事在场,才许进客舍。”
“裁律院也要验?”
“也要。”苏檐将凭帖收好,“院里不许私斗。但真有能搜这里的令,我不能替您拦下。”
裴照夜从衣袋里抽出收据,看了一眼背面的条款。
“那你今日留在这里。”
苏檐点头。
她叫来周既安。
“没押出去的马,牵到车旁,别卸鞍。去看后门,找一条不靠渡船也能走的路。”
周既安回望东厢。
屋里刚刚静下来。
“还要动伤兵?”
“先找路。”裴照夜说,“能不能走,看过再定。”
周既安带人去了院后。
谢无咎仍坐在廊下,手指压着自己写的纸。那张纸上,案号还有一处空着。
“也可能只是查沿河的车货。”他低声说。
“可能。”
裴照夜将被风掀起的纸角按回桌上。
“所以先让苏先生验令。”
她看了眼那处空白,没有催他填。
“你继续写。”
说完,她走到东院门内,叫自己的人把横木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