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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6章 ...

  •   百里城虽小,却有属于自己的传统风俗。每年的七月初一到初七是百里节,是百里城里除了除夕外最盛大的节日。
      原先百里节不过是一个茶会,每年的七月里择其一日,茶农聚到一起,品茶鉴茶,交流种茶采茶心得,分享一些经验。具体日子也不固定。后来百里城与外商的贸易渐渐多了起来,茶业虽还是绝对的重心,也并不妨碍其他行业的发展与外界的商贸往来。百里节也变成是各色商贸的集会。后来就将百里节统一成每年的七月初一到初七。
      这是一年里最大的集市,城里的往来商旅也会比平日多些,街上的各色摊贩流水席般从街头摆到街尾,人流也多出许多,平日不常出门的深闺小姐也会在这几日里,带了丫鬟仆从逛集市。若说一出戏剧情演到后面必然会有高|潮,那这最后一日便是百里节的高|潮了。百里节的最后一日七月初七,正是七夕乞巧节。夜里有灯会,执着扇的翩翩佳公子,攥着丝帕的袅袅娇小姐,都会在灯会上见着。毕竟一年一度的七夕,借着灯会,难保会遇见心仪的对象,成就一份好姻缘。

      眼下已过立秋,降过白露,天气也渐渐凉爽起来。今年的百里节就要到了。话说上次出门无端惹了一些麻烦,虽都是有惊无险,我还是在家安分呆了一段日子,没有再想着溜出府去。而这个七月初七是一定要出府去逛一逛的。去年和前年的灯会,好巧不巧我身体都不甚爽利,自然是没去成。与我的心悸病无关,都是些突发状况。前年是夜里睡不着,刚好白日里在翻星象的书,便裹了披风偷溜到院里看星星,星象没认出几个,结果趴在石桌上睡着了。处暑的天气白日里还是嫌热,到了夜里却有些凉了。我是被冷醒的,迷糊着回屋倒头继续睡,第二天就患了伤风。倒也不严重,就是喷嚏、流涕,精神恹恹了两日,第三日的灯会自然没那个精神头去逛。去年更离谱,不知吃了什么东西,肚子闹了一下午,茅厕跑到我双脚发软。生生又与晚上的七夕灯会失之交臂。今年可不能再错过了。

      我早早的便和爹说了。爹很爽快的答应下来:“去看灯会自是好的。你把丁武和阿力带上。街上人多拥挤,有他们护着,我也放心。”
      我的脸垮了下来,多两个人跟着,做什么事都不尽兴。这七夕,怡红院该多闹腾啊。
      “上次你偷出府穿的那身是什么衣服。”有次我着男装出府,结果回来时被爹抓了个正着,人赃俱获,被爹禁足还罚绣花。我听爹说起,以为他又要念叨我,免不了就是女孩子家成日穿着男装在街上瞎逛成何体统,女孩子就该呆在家里弹弹琴绣绣花。我垮着脸,拉长音叫了声:“爹。”
      “就是那件湖色珠光外衫,我看着还不错,你要是喜欢,这次也可以穿着它去灯会。”爹笑眯眯的看着我。我脑里一个转弯,爹的意思是说,我可以穿男装去灯会?
      我不禁喜笑颜开。多么开明的爹。
      “最近城里多了不少外来客,灯会上人多,龙蛇混杂的,你着男装会方便些。你可别想着要把丁武他们甩掉。毕竟是一个姑娘家,身体又不好,他们跟着我才放心。”爹拍了拍我的手。
      “恩知道了。”我巴着爹的手臂,弯了弯眼说:“谢谢爹。”

      转眼就到了百里节的最后一日。灯会上定然有许多好吃的零嘴小食,于是日晚时分我只是简单吃了些东西,不至于太饿,把肚子留给那些个各色小吃。然后梳洗一番,换了男装,便拉着绿竹,后头再跟了丁武阿力两人,浩浩荡荡的出门了。
      夜幕已经沉下来,天边一弯上弦月,细细如娥眉淡扫。坊间是一派繁华景象。沿街两边的商铺都悬着各式花灯。还有许多专门贩卖花灯的小贩,摊上挂满了彩灯。隔了一段距离望去,灯火点点,印着外框的图样,在风中摇曳轻摆,甚是好看,颇有些仙境袅袅的感觉。灯市上有许多人,姑娘的娇俏声,小贩的吆喝声,热闹异常。

      街边有卖糕点的摊子。我凑上前去看,摊上摆了许多的酥点。老板正利索的给摊前的两位姑娘把糕点装盒,嘴里也不落下:“公子,喜欢什么糕点。我这里有萱花酥,藕丝酥,竹节酥,莲蓉酥,桂花糕,重阳糕,蒸年糕。你要什么口味有什么口味。”他念了一溜糕点名。我看着各式糕点,打不定主意。
      “要不公子来点藕丝酥和如意锁片。这如意锁片我加了自家酿的桂花酒,香醇甜软里还透着酒香,别家可是买不到。这两位姑娘也买了些。”
      我转头去看身旁,其中一个姑娘也刚好看来,我笑了笑,姑娘娇羞的回我一个笑,然后低头覆到同伴耳边说了什么,另一个姑娘也抬头看我,见我在看她,连忙低下头。两个人接过老板包好的糕点,付了钱,看了我一眼轻声嬉笑着走了。路上还回过头来看了我几次。
      我低头打量了一下衣服。今天穿的是轻烟色的深衣,外头是爹说的那件湖色珠光外衫,腰间围了白色玉带,垂的还是那块流云百福的青白玉。这身打扮没甚不妥啊,该是很玉树临风。我摸了摸脸,对身边的绿竹说道:“我身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难不成是耳饰没摘。我手抚到耳边,已经摘了呀。而且怕耳洞太显眼,我扮男装时还会在耳垂上扫一层粉,耳洞看起来就不明显了,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绿竹摇摇头,问道:“公子,怎么了?”
      “刚那两位姑娘多看了我几眼,我以为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罢了,老板,给我来些藕丝酥和如意锁片吧。”我用折扇指了指那两样糕点。
      “怕是因为公子长的俊,那两位姑娘心喜多看了两眼。我在这街上卖了十几年糕点,像公子这般俊俏的人物还没见着第二个。”老板边说边把我要的糕点包起来。
      我淡笑不语,这个老板倒是会说话。我拂了拂腰间的青白玉,把折扇展开,悠悠的扇了几下。都说无商不奸,也不尽然,看这个老板就是实诚。
      绿竹付了钱。我们继续瞎逛去。我拈了一块如意锁片,边走边吃。这如意锁片是用碾细的糯米粉,和着枣泥做出,形状像是长命锁而得名。吃起来香糯软甜,老板说加了桂花酒,果真有一丝淡淡的桂花香和酒味。

      前方有一个摊位,围了很多人,倒显得有些安静。我上前去,原来是在猜灯谜。我挤了进去。是一个小摊,摊上挂了各式的花灯,有纱灯,龙凤灯,圆灯,花□□,上上下下挂了一长溜。最上排的是一串的走马灯。都为方形的八角宫灯状,内以剪纸粘一轮,是彩绘的山水和花鸟图,灯面由麻纱制成,有八个灯面,每个灯面上都用小豪提了灯谜。走马灯缓缓转着,灯中燃着烛火,里层的剪纸图样映在外层的麻纱灯面上,多了些朦胧,这样麻纱面上的灯谜字样就显得清晰了。
      细看那些灯面上,有些已被人用朱砂勾了一朵简单花样覆在灯谜上,想是已经被人猜出谜底。
      其中一个灯面上提着:“到黄昏,点点滴滴。”谜目是:射字一。黄昏为酉时,点点滴滴自为水,酉加水即成“酒”字。这个灯谜好猜。果然,有人叫着:“老板,谜面三的谜底是‘酒’。”每个谜面上都标了序号,“到黄昏,点点滴滴”正是标了序号“三”。
      老板是一个六十开外的老人,穿了一身墨灰布衣。他说:“正确。谜底是‘酒’字。”他边说着,边取下摊上的一个花灯,递给猜出灯谜的那个人。
      “原来猜对灯谜还可以送一个花灯。”我不禁跃跃欲试。
      “是的,猜对一个灯谜可以送一个花灯,不过若是猜错了,就得花钱买一个花灯。”老人看向我,“每个灯谜对应不同的花灯。公子可有喜欢的花灯,可以试试猜它的灯谜。”
      唔,花灯与灯谜还是配好的。我仔细看了看摊上的花灯,有一个宫纱灯我看着倒是喜欢。我指了指那个花灯,对老人说道:“老伯,那个花灯指的又是哪一个灯谜?”
      老人循着我指的方向看去:“那盏梅子黄时雨,指的是谜面廿一。你去寻第三盏走马灯。”
      我盯着第三盏走马灯看了一会,谜面廿一上提着:“小红骨贱最身轻,私掖偷携强撮成。虽被夫人时吊起,已经勾引彼同行。谜目:射俗物一。”这该是出自一个典故,古有一落魄书生名唤张生,与千金小姐崔莺莺相爱,丫鬟红娘暗中撮合而成。这谜面中的小红指的便是这红娘。
      我口中低低念着这几句诗,思索着要从何下手。斟酌了一会,我开口道:“谜面廿一。谜底为竹帘。”
      “何解?”老人问道。
      “红同‘朱’,谐音为‘竹’。‘骨贱最身轻’喻指‘廉’,谐音为‘帘’,且竹帘身轻。第二句中‘掖’、‘携’喻指编织,竹帘经此工序而撮成。‘虽被夫人时吊起,已经勾引彼同行’便是指这竹帘常为女子所挂起,人们方可进出。由此,我射这谜底为竹帘。”
      “正解。谜底为‘竹帘’。”老人伸手要去取我先前相中的那盏梅子黄时雨。

      忽听得有人说到:“在下以为此灯谜有别底。”清润如玉的声音,甚是好听。我眼神转了一圈,没找到说话的人。待他再次开口,我方才看清。是一个穿茶青色锦衫的男子,二十上下。五官端正,略显清秀。着实是很普通的一张脸。他说:“古时以骨制针,尖端锐利,针体光滑。小小一枚绣花针,自是最身轻。‘私掖偷携强撮成’正是女儿家做女红时的手法动作。古人云,楼空支鸟鹊,徒悬七夕之针。可知这针,不用时是悬起的,这正应了‘虽被夫人时吊起’,最后一句该是指绣花时钩针引线,交错而成。这里的小红非指颜色,而是喻指。典故里红娘在张生与崔莺莺二人之间穿针引线,这与绣花针的作用不谋而合。因此,在下以为绣花针也可为谜底。”
      听着这声音,不知怎的就想到上好的羊脂玉。清透,润泽。他徐徐道来,像珠落玉盘,字字清脆可闻。声音和长相真是配不上啊配不上,倒不是我轻视他的长相,只是觉得有着这样声音的人,也该是面如冠玉。他的谜解,的确比我的更为贴合谜面。
      周遭人显然也是这样认为的。老人想了想,说道:“刚那位公子说的‘竹帘’确为谜底,然这位公子的谜底看来更为贴切。可梅子黄时雨只剩这一盏,那现今,”他抬头看了看我和那位男子,似乎不知道怎么办。
      “在下只是说出自己的想法,无意要这花灯。老人家,这花灯该是这位小兄弟的。”
      “不了,老伯,这位兄台的谜底确实比我的贴切。这花灯不该给我。”虽然喜欢那盏花灯,可我若要了,却令人觉得是别人让给我,拿了花灯也不舒坦。
      “这,”见我们两人都推让,老人一时没了主意,“要不,再猜一道灯谜,谁先猜出,这花灯便归谁了。可好?”
      这样也好,这次一定要先猜对,实至名归赢了花灯,免得别人说是对方让我。那位公子不置可否,想是也同意。
      老人想了想,指着第二个走马灯:“谜面一十二。”待灯面转过来,我看见上面提了一个字“芒”,射中药二。经此变故,人群里也都关注起这里。大家也都在想法解这个谜。
      单字挂面的谜,不外乎以拆字法,或是会意法,即以字型或字义来解。‘芒’字上为‘草’,下为‘亡’。自古品德高洁着号‘君子’,无德者称‘小人 ’。而文人好以‘兰花’喻君子,以‘草’代小人,所谓‘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用重门格扣合谜面,以反扣法,君子反扣草,活反扣亡。草亡,对君子活,‘使、独’为连接词和祝词,谜底就是使君子 、独活这两味中药。
      我把谜底说了。老人看了看那个公子,见他没有其他说法的样子,继而道:“谜面一十二,谜底为使君子,独活。小公子,这个梅子黄时雨是你的了。”老人取了宫纱灯给我,然后转身寻了一支笔,蘸着朱砂,在灯面上勾了一朵小花,表示此灯谜已被解。

      我去看那个公子,他也正看着我。他对我笑了笑,微点了头以示致意。我回了个礼。绿竹在后面拉了我的袖子,我回头,绿竹一脸崇拜:“公子,你真厉害。”
      “绿竹,你喜欢哪个花灯,我帮你要一个来。”我对绿竹说道。
      “诶每个好像都不错。公子,我也来试试。猜对哪个就是哪个好了。”绿竹看了看那些花灯迟疑的说道。只见她来回巡着那几个走马灯,表情很是认真。我大致看了剩下的那些灯谜,都较简单,加之先前刚猜过一轮,现在对灯谜有点兴致缺缺。我环了一下人群,见那个青衣男子正和身侧的人低头说着什么,想来是一起的。他身侧的也是一位年轻男子,站的略靠后,隐在人群里看不清面目,但一身白衣很显眼。其实说显眼,我先前并没有注意到他,若不是青衣男子的缘故,我此番可能又会忽视他。仿佛感到视线,青衣男子抬头向我这边望来。我连忙转了眼神,装着是无意掠过。身边绿竹还在一脸郑重思考的样子,我觉得有些无聊,便打量起手中的花灯。这是一盏六方宫纱灯。雕木制成的灯框,用篾竹交错缠紧,镶上水青色麻纱。先前老人说这盏叫梅子黄时雨,想来是因为麻纱上的彩绘图样。绘的是烟雨江南。暮春时节,柳絮满城,细雨帘幕下浅草流光,江中漂着一叶木舟,几株黄梅在雨帘里也烟朦起来。宫灯的底部垂了潇湘碧的穗边和长长的流苏。真的是很精致的花灯,在这样的坊间小摊上也是难得。

      旁边的绿竹突然出声道:“老伯,谜面廿四,谜底是‘季’字。”我闻声去看那灯面,原来是“夜半新月挂枝头”,射字一。谜底是正确的。绿竹接了老人递给她的花灯,喜滋滋对我说:“公子,我们走吧。”
      我应着,下意识的往青衣男子那里看了一眼。那里站了另外一个面目模糊的男子。看来他和白衣男子都已经离开了。我和绿竹手中各提着一盏花灯,向人群外走去。丁武和阿力等在人群外,见我们出来,围了上来,叫道:“小姐。”
      “跟你们说了多少次啦,公子,公子,要叫公子。”我还没说话,绿竹就低低的嚷道。所以说绿竹甚得我心啊。
      我看看他们:“你们要不要也去买个花灯来玩。”见他们摇头,我又笑眯眯的说道:“阿力你还没有意中人吧,那可要细心点瞧着了。今夜里有这么多姑娘,说不定其中一个就是你的良缘。”
      阿力不过比我大两三岁,听了我的话神情发窘。若不是皮肤黑,脸肯定红了。啧啧,这孩子,怎么脸皮这么薄。我也不逗他,和绿竹继续往前方热闹的地方逛去。阿力和丁武离了两步之遥跟在后面,这是出门时我就交代过的。

      走到一处地方,因为旁边搭了一个戏台子,又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圈人群,占用去一大半路面,可以行走的路面就窄了许多。恰巧对面一股人流涌过来,本来就显拥挤的街道更堵得紧,一时前进不了,只能跟着我这方向的人潮慢慢向前移动。我小心护着手中的花灯。
      一只手搭住我的胳膊。我想起绿竹先前说要看戏。我说着:“绿竹,这边很挤,我们去前方看看,待会再回转过来。”边转过头去。
      我一下子怔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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