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衣高歌妆未成》草央三公子

6、第5章

　　来人二十五六岁，长的挺俊秀，唇红齿白。穿着珍珠红云纹刺绣的缎面锦袍，腰间束着的白玉带上镶了水蓝宝石。我很少见男子穿红，而能把红色穿好看了的我还没见过，招摇扎眼的颜色，衬着那张脸，越发流气。
　　我素以为折扇乃翩翩公子行走江湖必备的风雅之物，热时可以搧搧风，冷时可以挡挡风沙以保发型不乱，说话不说话时不时悠悠晃两下以示胸有沟壑一切尽在掌握，总之是男子居家旅行的必备良品。眼前这个人，想必也是如我一般深刻了解扇子的价值意义。寻常扇子多见九寸，他手中这把约有一尺一寸，乌木嵌八宝罗甸扇骨，洒金扇面，扇柄系了一枚和田青玉。观其全身上下，唯这把扇子甚得我心。想来这个公子爷还是有点家底。
　　他搧了搧手中折扇，眼神在跪着的女子身上巡了一圈，说道：“小娘子，可有什么难事，不知在下是否有幸可以帮助到你。”言语倒也算斯文有礼。
　　女子抬头看了看，又敛眉低了下去。
　　“我们少爷问你话呢，聋了还是哑了。”说话的是左脸上有一条疤的男人，这个公子爷身边的随从。
　　“小六，不得无礼。”公子爷转头喝了一声，又看向地上的女子，“小娘子，你别误会，我不是坏人。我是敬你对亡夫有情有义，又怜你一个人孤苦，我素来有向善之心，最看不得美人受苦。”
　　他见女子不答话，又顾自说下去：“小娘子放心，我会好好安葬你亡夫，你就跟我走吧，免得这里风吹日晒雨淋。待会若是来了歹人，对小娘子起了坏心，那就糟了。”
　　那个歹人不就是你嘛。我很无语的想。如果这位公子爷记得把色迷迷的眼神藏一藏，说出的话会比较有信服力。我不禁看了看那个女子，不知道她有什么想法。毕竟这种事不好说，指不准两厢情愿呢。
　　女子听了他的话，说道：“虽是为葬夫，妾身也不过是蒲柳之姿，可是公子若想将我买了去，也是需要一些代价的。我怕公子舍不得。”
　　“说来听听，你要什么。”
　　“五千两。”女子伸出右手，五指纤纤葱白如玉。人群里有人吸了一口冷气。这个数目，可置办一个大宅子，请一堆丫鬟家丁老妈子。
　　“小娘子真是爽快，少爷我喜欢。小娘子如此花容月貌，不过是五千两银子，值得。”公子爷听了女子的开价竟是眉开眼笑，近前两步想要去拉她的手。
　　“公子说笑了。我说的是五千两，”女子向旁侧了侧，避开公子爷伸过来的手，直直的看着他，嘴角似乎带了一丝笑，“黄金。”
　　人群里的吸气声此起彼伏。我看可以奏出绵延起伏的一曲。要知道，黄金可比银子贵上许多。五千年黄金，可以买下百里城里最大的青楼怡红院了。
　　“小娘子好大的心。五千两黄金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公子爷的眉头一皱，迟疑的说道。
　　“我就说公子舍不得。看来和公子是有缘无分了。”女子淡淡的说。
　　“小娘子可是多虑了。虽然我什么都不缺，可最不缺的还是钱。”公子爷自负的笑起来，还不忘摇了摇扇子，身后的那些狗腿子听了这话立马摇尾巴，“是啊是啊，我们家少爷可是江南裴家的少爷。那可是江南裴家。”狗腿子还想要说什么，被公子爷喝了一声，立马闭了嘴，灰溜溜的模样。

　　江南裴家，难道是刚才说书先生说的江南裴家，以丝织誉满天下，皇宫里每年的丝织贡品皆来自于裴家。那眼前这位就是裴家的独子，和慕容云涯指腹为婚的裴家小姐的大哥？裴家少爷不在江南，跑到百里城这样偏远的小城来做什么。这里可有值得他来的物事？或者只是单纯为了观光？我环了环这条街道，实在找不出可以吸引裴少爷跑到这边陲小城的景致来。
　　他似乎并不希望大家知道他是裴家少爷。不过他如此招摇过市，毫不遮掩的显财，若是有心人，想不知道他底细都难。

　　公子爷一脸得色，对女子说道：“小娘子，那五千两黄金本少爷允了你了，快快起身跟我走吧。少爷我最见不得美人受苦，小娘子这样跪个半天若是伤着了筋骨，我可是要心疼死的。”
　　我看着眼前这景况，若他真是裴少爷，五千两黄金对他来说，真的不是什么大问题。这下我倒好奇这女子要怎么做了。我分明见着那个女子听到裴少爷的话，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她开出这个价，原是想着要对方知难而退吧。五千两黄金，对一般的富贵人家来说，也是很大的一笔金钱，怎可能为了一个女子拱手送人。只是对江南裴家来说，那就不是问题了。这天下，一半的丝织品皆出于江南裴家，还有每年的贡品。这“江南裴家”还是先皇御笔亲题。据传那块有着先皇真迹的牌匾被裴家供在了祠堂，每日擦拭三次，一尘不染，并每日供着一支天竺佛香，以示对已逝先皇的感恩戴德。当然这些都是小道消息，无从考证。在这种小地方，有几人能去过裴家。
　　女子敛了敛眉，一副恭顺的模样，“公子真是说笑了，能跟在公子身边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可是，妾身福薄，就在公子来之前，已经有人买下妾身了。妾身虽粗鄙，但也知道处世为人，讲的是一个信字。所以我虽不愿，也只等辜负公子了。公子的恩情，我自会牢记于心里。只叹有缘无分，造化弄人。”说到后面，女子的声音似乎带了哽咽，就好像真的是为这有缘无分而难过。
　　人群里又是一片哗然。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我看了这么久，也没见着是哪个把她买下了。难道是在我来之前？如果这样，这女子也忒不厚道了，既然已经被人买下了，也不收拾收拾跟着去了，还在这边摊着白布，难道是想赚两份钱？
　　“是哪个人，他出了多少，我可以出双倍钱，把你买回来。”也不知道这裴少爷是真信还是假信，脸上的表情有些晦涩，在我看来倒比之前色迷迷猥琐的样子顺眼了许多。
　　女子突然起身，绕着人群围成的圆圈，走了小半圈停下来。
　　裴少爷的视线随着她的脚步停下来。女子面朝着裴少爷，说道：“买下我的人，就是他。”
　　然后转头，微微一笑，轻轻叫道：“公子。”
　　我愣住了。
　　因为。她正对着我笑。

　　她在我面前，笑得风华无双。她唤了一声公子，然后无声以唇形说出两个字：救我。
　　公子救我？我的头皮一阵发麻。她身后几步远的裴少爷已经向这里走了几步，近上前来。我周遭的人群都退开，想是怕与我沾上关系，刚才还挤得我站不稳，现下我身边除了一个绿竹，已经是一小块空地。
　　他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我，看得我浑身不自在。他问：“小兄弟，听说是你买了这位姑娘？”语气和表情都正常，我想说不是，偏生看到女子投过来的恳切眼神，我硬了硬头皮说：“是。”
　　绿竹在身边扯了一下我的衣服，小声叫道：“公子。”我知道我应该要说不是的，这本来就是事实。可是这样一个美人可怜楚楚的看着我，我还真硬不下心肠来。如果我否认，一下子就戳穿了女子的谎言，在众目睽睽之下，裴少爷下不来台，怕是女子的处境更加艰难。
　　裴少爷看了看绿竹：“想必小兄弟也听过成人之美。你说个价。”
　　把人当货品一样讨论，不就是家里有点钱。好吧，我承认，眼前这位家里不只是有点钱。
　　这边绿竹一直在扯我的衣服，那边女子的眼里殷殷切切，眼前的裴少爷还闲闲盯着我看。我继续顶着一头硬成铁的头皮说道：“这位公子客气了。其实先前说要帮这位姑娘安葬亡夫，可惜在下今日出门并未带足银两，所以未能兑现。现今公子有这份心，在下自然成人之美。姑娘是自由之人，一切还端看姑娘的意愿，与在下无关，公子不愿挂念。”说完这样一段话，我觉得额上都要滴下汗来。那边女子的脸色似乎白了白。我心虚的避开她的眼神。不是我不想帮忙，我不是英雄豪杰，我爹不是富可敌国，不过就是偏远小城里的一家平凡人，如何敢惹裴家。我不能给自己给爹摊上这么大一个麻烦。见死不救是不对的，可是为了救人，把自己命搭进去了，最后也救不到人，那真是冤枉了。姑娘，你就自求多福吧。

　　裴少爷听了我的话，脸上一副“你识相”的表情。我寻思着要快点离开这是非之地，可心里又担心这位女子接下来的情况，一时杵在原地进退两难。那边裴少爷已经转了矛头，他对女子说到：“小娘子先前可听到这位公子说的话？既是如此，你也没有什么顾虑的，现下可随我去了吧。”
　　女子微微一笑：“既然是这样，我也不能辜负公子一片好心。先前说的五千两黄金不过是与公子的玩笑话，公子别当真才是。我只要公子随身的一件物品，此外公子答应好好安葬先夫，之后我会心甘情愿服侍公子一辈子。”
　　“你要什么？”
　　“你手中的扇子。”女子指尖轻轻一点，指向裴公子手中的那把我也甚喜欢的折扇。大家都不解，要这样一把扇子做什么。这把扇子看起来虽名贵，一看就价值不菲，可是比起五千两黄金，那就不值一提。
　　果然，裴少爷问道：“不过是一把扇子，你要它做什么。”
　　“先夫生前素爱收集扇子。当日家业还兴旺时，他四处搜寻各色扇子。只是后来，家道中落，他为了家里生计，不得不把那些扇子变卖。”女子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容色哀戚，“那些原是他花了多大的心血才收集来的，他视它们如命，可是为了让我能如以前一般吃穿用度，他瞒着我把它们尽数变卖。如今，我见公子手上这把扇子，心里欢喜得很，我跟先夫多年，知道他的喜恶，他该是会很喜欢这把扇子。公子若是允了我，我要在他坟前给他烧了这把扇子，想必他在地下会很欣慰。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女子说到最后，丹凤眼眸里泪光隐现，那一副模样让人又怜又疼。
　　周围人一阵唏嘘，这女子和她丈夫都是情深意切，可惜造化弄人，再坚贞的感情也抵不过生死无常。我想女子既然提这样一个条件，看来也不是很抗拒裴少爷，否则应该换一个难度大的，比如一万两黄金什么的。那我应该也不用对她感动抱歉，为她担心。这样想着，我心里安心许多。
　　裴少爷说道：“小娘子如此有情有义，本少爷应当成全。我会找人按这个样式定做几把质地上乘的扇子。”人群里又在感慨这个公子好大方，对方要一把，他还要追加几把。
　　不想女子却拒绝：“公子好意心领了。天下宝物何其多，但要讲一个缘字，这样才不会辱没了收集来的那些宝物。先夫爱扇，就如同常人交友一般，他常和我说，他要的并不是扇骨多珍贵，扇面多精巧，扇坠又有多少价值，他不过是随心而为，感觉对了就是了，并不是贵重的都喜欢。公子这一把对了我的眼，所以，我只要公子手中这一把。难道公子连一把扇子不肯割爱？”
　　裴少爷面上犹豫。我奇怪，不过是一把扇子，就算是多贵重，五千两黄金都肯拿出来，还舍不得一把扇子？
　　“一把扇子都不肯送我，先前竟还说要给我五千两黄金。公子这般是在拿我寻开心呢。”女子淡淡的说着，转而小声说道，“不过一把扇子而已。不是说是裴家公子吗？怎忎的小气。”
　　他们就在我面前，别人听不见，我却听得分明。
　　裴少爷的面上阴晴不定，最后竟然笑了：“我不过跟小娘子开个玩笑。我又岂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这里有些银两，你拿去好好安葬你亡夫。也无需在这里卖身。”他向旁边的下人使了一个眼色，那人就拿了一袋银子，向前递给女子。
　　女子也不客气的接了：“公子真是个善心人，先前是我误会公子了。亏公子大量，不和我计较，谢谢公子。”
　　裴少爷笑得一脸正气：“本少爷素有善心，今日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我有事在身，先走一步。”说完，他向人群外走去，他的随从见状紧跟几步，随着他走了。

　　这一遭反转，看得我云里雾里，半天搞不清状况。这就走了？这么容易就被打发？莫不是真像他说的那样，这不过是富家公子无聊兴起的玩笑。有这么逼真的演技？可若不是玩笑，他如何这么容易就善罢甘休。不过就是她向他要扇子，他似乎不愿意给，然后，裴少爷解释这是一场玩笑。或许，问题出在扇子上。
　　绿竹叫道：“公子，我们该走了。”我才发现，周围的人群已经渐渐散去，那个女子在整理那块写着字的白布。我对绿竹点点头：“我们还是回府吧。”
　　今日时运不济，好好呆着，也会有接连不断的莫名灾祸惹上身。在客栈听书，却被姑娘用刀指着要剜眼睛。好奇看场热闹，又被姑娘推出当挡箭牌。今日真是犯了桃花灾。虽都是难得的美人，可我又不是男子，实在无福消受。幸好都是有惊无险。可再逛下去，难保还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还是打道回府安全妥当。

　　走了一小段，听到后面有人喊：“公子。公子。”难道是叫我？我回头，竟是先前那个女子。我停了下来，等她走到我面前。兴许是走得急，她的脸上微红。因为先前的事，我心里对她总是觉得抱歉。
　　我微微欠了欠身，问她：“请问姑娘有何事？”
　　她扑通一声跪下了。惊得绿竹叫了起来。我也被吓住，往后退了一小步，忙伸手要去扶她：“姑娘这是做什么？”
　　“请公子收留我！”这句话已经是今日第三次顺利把我吓傻的话。第一次是柳关关没说两句话就送我的见面礼“我要挖了你的眼”，第二次是一个绝色女子用她奥妙无比的声音配上她奥妙无比的笑颜唤的一声“公子”；第三次，还是这个女子，这样铿锵有力的一句话着实的很有些分量，我看了看绿竹，她的表情和我一样惊吓中带点茫然。
　　“姑娘，我不能收留你。你快起来吧。”女子听了我的话，微微一笑，从地上站起来，姿态温婉大方，一点不见狼狈。
　　“公子年纪虽轻，却是仪表出众，乃人中龙凤，都说相由心生，公子必然也是个好人，所以我先前一时情急，便想了让公子来帮我。没想到是我莽撞了，也不考虑公子的意愿，就如此自作主张。事后我妄自揣测公子知书达礼，心里定会为了先前的没能出手而耿耿于怀。想刚才那个少爷，很有些来头，公子如果因为我而有所损伤，我又于心何忍，是以公子那样做是对的。其实我一点都不怪公子，也请公子别放在心上。”她这样说着，脸上看起来很有些诚恳。只是说得我甚是尴尬，也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不自在的笑。
　　她顿了顿，又说了下去：“我知道即使这样说，公子心里还是存了对我的愧疚。所以公子，请收留我吧。”我什么时候说过愧疚了，虽然心里是有点，可万万不到要收留她的程度。
　　“姑娘。”我刚叫了声姑娘，就被对方截了去：“我刚刚亡夫，公公婆婆在我过门不久就相继离世，这两年家道中落，世态炎凉，亲戚早就断了往来，要不今日我也不用在此卖身葬夫。我自幼失怙，本就是无根之人，天可怜见让我遇见亡夫，对我爱护有加，谁料到，”她说着，低下头，很快又抬起来：“现在我又是孤身一人，无处为家，只希望公子可以收留我，给我一个栖身之处。”
　　我听了，这不是活脱脱的克夫家吗。嫁到夫家，先后亡了两位老人，接着家道中落，然后是丈夫也去世。前后不过几年的时间。这样谁还敢收留她。
　　“姑娘，你有所误会。我并不是大户人家。别说五千两黄金，便是五两黄金我都拿不出。刚才那柄扇子，其之华贵也不是寻常如我，可以买得起的。”我说的也不是太偏离事实，爹是一般的商户，虽略有些薄产，不过和江南裴家比，又有几家称得上是大户。而我先前在悦和客栈里付了饭钱，身上不过剩了十余两银子。
　　“那五千两黄金和扇子不过是说来让别人知难而退的。身为女子，卖身葬夫已是最迫不得已的做法，我只求可以寻得一户正经人家，为奴为仆，安稳的过下去。我自幼穷苦，什么活都干得。洗衣做饭，端茶递水，就是劈柴烧火我也做的来。若公子愿意收留我，我自当结草衔环。”
　　我有些怀疑看了看她吹弹可破的肌肤，这是什么活都干得的样子？即使她说的都是真的，我也不能收留她啊。我今天是偷溜出来的，还扮了男装，贸贸然带一个女子回去，怎么和爹交代。当然，最重要的是，我并不知道她的来历，没法证实她说的话的真假。家里虽没有什么可让一个五千两黄金都不要的人值得窥慨的东西。但也不能太过随意，何况是这样一个绝世罕见的美人。自古美人多事。
　　“对不起，我真的不能答应姑娘。我这里有些钱，你先拿着，过些日子再找户正经人家做事。”我拿出身上的钱袋，整个递给女子。“我还有些急事，先走了。”我拉着绿竹，急急的转身就走。
　　女子倒是没有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