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天》Vanillin_x

22、番外八 中秋 看不了月亮

　　中秋那天，天气预报说晚上有云，可能看不到月亮。季清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叹了口气。
　　“看不了月亮了。”
　　成芷正在厨房里揉面团，头也没回：“看不了月亮就吃月饼。月亮来不了，月饼得来。”
　　季清走过去趴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成芷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围裙，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面粉。案板上排着几个黄澄澄的小面团，圆圆的，像一群刚出生的小动物。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月饼的？”季清问。
　　“上周。偷偷学了一下。”成芷把其中一个面团拿起来，在手心里搓圆，“第一次做，不一定好吃。”
　　“你做的都好吃。”
　　“你对我滤镜太重了。”
　　“那你自己说，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做的饭不好吃？”
　　成芷想了一下：“上次我炒的菜花有一点点糊，你说‘这次稍微有一点点糊’。”
　　“那不算不好吃，那叫‘有锅气’。”
　　成芷笑了一下，没接话。她把搓好的面团按进模具里，压了两下，倒扣在案板上，一枚月饼稳稳地落下来，表面印着一朵小小的桂花。
　　季清走过去，凑近了看。“真的是月饼。我以为你说着玩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着玩的话？”
　　季清想了想：“你上次说‘我不喜欢你了’的时候。”
　　“那是你非要把苦瓜炒进鸡蛋里的时候。”
　　“那我可以原谅你。”
　　“我没让你原谅我，我是在陈述事实。”
　　两个人斗着嘴，案板上的月饼慢慢变多了。成芷做了两种馅料，豆沙的和五仁的。季清喜欢吃豆沙，成芷自己无所谓，但她记得季清去年中秋说过“五仁的其实也不难吃，只是大家都说难吃”。所以她也做了一些五仁的，想看看季清吃到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烤箱预热好了。成芷把月饼一个个刷上蛋液，放进烤箱。关上门，设定时间，然后靠在灶台边上看着烤箱里暖黄的灯光，等着。
　　季清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烤箱。“你觉不觉得，隔着烤箱看东西的时候，什么都变得很美好？”
　　“比如？”
　　“比如现在那几块月饼。还没烤好，但看着就觉得很甜。”
　　“等会儿烤好了尝一口再说。”
　　她们在厨房里等着。烤箱里暖黄的光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柔柔的，窗帘外面是灰蒙蒙的天，云层很厚，月亮大概真的出不来了。但厨房里很暖，有面粉的香气、蛋液的微腥、豆沙馅的甜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独属于中秋傍晚的气息。
　　“小时候过中秋，”季清忽然说，“我妈会自己做月饼。她在厨房里忙一个下午，我就在旁边等着偷吃馅料。她发现了会拍我的手，说‘生的吃了会肚子疼’。但每次还是会剩下一点点给我。”
　　成芷偏过头看她：“那你后来自己做过吗？”
　　“没有。她后来不做了，说买现成的方便。我就再也没有吃过家里做的月饼了。”
　　“那今天你算是重新吃到了。”
　　季清看着她，笑了一下。“算是。”
　　烤箱“叮”一声响了。成芷戴上手套打开烤箱门，一股甜热的气息扑出来，混着酥皮的焦香和豆沙的绵甜。月饼烤成了金黄色的，表面那层蛋液亮晶晶的，像裹了一层薄薄的蜜。
　　她把烤盘拿出来放在灶台上，晾了一会儿。季清在旁边转来转去，像一只等食的小动物：“可以吃了吗？”
　　“烫。”
　　“那什么时候可以吃？”
　　“再过两分钟。”
　　“两分钟好久。”
　　成芷看了她一眼，掰了一小块边角料，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张嘴。”
　　季清张嘴接住了。那一小块月饼在嘴里慢慢化开，酥皮碎碎的，豆沙馅绵绵的，甜度刚好，不腻。“......好吃。”
　　“不骗你吧？”
　　“你也没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成芷把那枚完整的月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季清，一半自己咬了一口。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灰蓝色的，云层还是厚厚的，月亮依然不见踪影。但客厅的灯光是暖的，烤箱还没有完全冷却，案板上剩下的一小团面粉还留在那里，像一幅还没收尾的画。
　　她们坐在沙发上吃月饼。电视开着中秋晚会，主持人正在念一段关于团圆的词，背景音乐柔柔的。季清靠在成芷的肩膀上，手里捏着半枚月饼小口小口地啃着，像一只在认真品尝秋天味道的松鼠。
　　“阿芷。”
　　“嗯。”
　　“这个中秋节，我很开心。”
　　成芷低头看了她一眼。季清没有抬头，还在啃月饼，但嘴角是弯的。窗外的云层好像裂了一道缝，淡淡的银光从缝里漏出来一点点，像月亮在偷偷地往人间看了一眼。
　　“清清。”
　　“嗯？”
　　“如果月亮不出来的话......我就是你的月亮。”
　　季清啃月饼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成芷，嘴里还含着一小块月饼，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突然被情话砸懵了的小动物。她把月饼咽下去，舔了舔嘴唇，然后耳朵尖慢慢地、慢慢地红了。
　　“你这是......从哪学的？”
　　“没学。自己想说的。”
　　季清看着她，看着她认真的眉眼和微微抿着的嘴角，心里有什么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她把最后一口月饼塞进嘴里，然后整个人靠过去，搂住成芷的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月饼的甜气：
　　“那你今晚不许关灯。月亮不准下班。”
　　成芷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贴在脖子上，痒痒的，软软的。
　　“不关。灯开着，月亮值夜班。”
　　窗外的云层又合拢了，那一道银光消失在天际。月亮最终还是没出来。但客厅里的灯光一直亮着，暖黄的，和402的灯同一色号，和401的灯同一色号，和所有她们一起待过的房间同一色号。
　　桌上有半枚没吃完的豆沙月饼，烤箱还残留着一丝余温。窗台上的植物在夜风里安静地站着，新的那盆熊童子已经长出了一小片新叶，嫩嫩的，绿绿的。
　　电视里的中秋晚会还在放着，主持人说“祝大家中秋快乐，阖家团圆”。
　　成芷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快要睡着了的季清，凑近她耳边，声音轻轻的：“清清，中秋快乐。”
　　季清没有睁眼，但嘴角弯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声：“阿芷......你也快乐。”
　　窗外还是没有月亮。
　　但屋子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