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番外九 回南天再次来临 她们在一起 ...
-
第二年春天，回南天又来了。
成芷是在一个早晨发现的。她拉开窗帘的时候，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像有人隔着窗户呵了一口气。她伸手擦了一下，指尖滑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清晰的水痕，露出窗外灰白的天空。
“季清。”她喊了一声。
季清还在床上，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回南天来了。”
季清安静了两秒，然后从被子里探出一颗乱蓬蓬的脑袋，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窗户，又倒回去了。“......又来了。”
“你去年不是说它不会来了？”
“我去年说的是‘明年再说’。”
成芷笑了一下，把窗户关严了。她走到厨房看了一眼墙壁，还是白的，还没有渗水。但她知道快了。那些看不见的水汽正在从地基里、从墙角缝里、从每一块砖的呼吸里慢慢地、悄悄地往上爬。
季清终于起了床，披着一件厚睡袍走出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她走到窗台前，看了一眼那排植物——铁线蕨、吊兰、熊童子、袖珍椰子、豆瓣绿、常春藤、薄荷、多肉，一共八盆，挤挤挨挨地站在一起，迎接她们共同经历的第二个回南天。
“它们会不会死？”季清问。
“铁线蕨喜欢潮。吊兰也没事。多肉可能会难过一点。”
“那给它开个窗？”
“回南天开窗，它会更难过。”
季清趴在窗台上，用手指敲了敲玻璃。窗外的雾白茫茫的，对面楼又消失不见了，和去年一样，像一个被擦掉了轮廓的梦。“去年这个时候，”她说，“我还没搬进来。”
“嗯。”
“我住在402，你住在401。我们隔着一面墙。”
“你在煮陈皮薏米水。”
“你在401门口蹲着找钥匙。”
成芷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那层白茫茫的雾。铁线蕨的叶子在室内的空气里微微颤着，像在回味什么熟悉的东西。
“季清。”
“嗯？”
“要煮薏米水吗？”
季清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有陈皮吗？”
“买了。去年你煮完之后我就买了一包，放在柜子里一直没拆。”
“你去年就买了？”
“嗯。”成芷转身往厨房走，拉开吊柜门，拿出一包还没拆封的陈皮，回头看了她一眼，“想着今年你搬进来了，可以一起煮。”
季清站在窗台前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了。说不清是回南天的潮气还是别的什么，反正湿湿的、暖暖的，从胸口蔓延到指尖。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成芷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成芷正在拆陈皮的包装袋，被她这么一抱，手停了一下。
“你干嘛？”
“在等薏米水。”
“还没开始煮。”
“我等的是煮薏米水的人。”
成芷没说话，但她的耳朵尖红了。她把陈皮放进锅里，又抓了一把薏米，几颗冰糖，一小撮枸杞。季清还挂在她的背上，像一只不太想下来的树袋熊，跟着她一起从厨房挪到灶台边。
“季清。”
“嗯？”
“你这样我没法开火。”
“那就不开了。”
“不开你怎么喝薏米水？”
“不喝了。抱着你就行了。”
成芷笑了一下，但没有推开她。她就那样被季清抱着，单手拧开了燃气灶。蓝色的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水慢慢烧开，咕嘟咕嘟的，陈皮和薏米的味道从锅里升起来，一丝一丝的，像去年一样，又不太一样。
去年这个味道是从402的门缝里渗出来的，隔着一面墙，成芷坐在401的沙发上闻到，心里想着“隔壁在煮什么好香”，但不好意思去敲门。
今年这个味道是从她们共同的厨房里升起来的，她站在灶台前，身上还挂着一个不肯撒手的季清。味道是一样的，陈皮微苦、薏米清甜、冰糖慢慢融化的那种绵。但闻起来比去年暖了很多。
“好香。”季清把脸往她肩窝里蹭了蹭。
“还没煮好。”
“光闻着就香。”
成芷伸手搅了一下锅里的水，薏米在沸水里慢慢翻滚，陈皮的香气随着热气往上飘，把厨房的窗户糊了一层新的白雾。
窗外的回南天更浓了，整座城市被泡在一场看不见的雨里，但厨房里是干的、暖的，有两颗脑袋挨在一起，看着一锅水慢慢变成一锅汤。
“去年这个时候，”季清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我还在402一个人喝薏米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发过一条朋友圈。”
季清愣了一下。“我发过吗？”
“你发了四个字：‘一个人喝不完。’”
季清想起来了。她确实发过。那时候她一个人坐在402的餐桌前，面前是一大锅薏米水，蒸腾的热气扑在脸上，她端起碗喝了一口，觉得有些东西太多了，太多了，一个人装不完。于是她发了一条朋友圈，六个字，不知道想对谁说。
“你看到了？”季清问。
“看到了。”成芷把火关小了一些，盖上锅盖，“然后我在401的沙发上坐了很久，想着要不要敲你的门。”
“你最后没有敲。”
“没有。”
“为什么？”
成芷沉默了一下。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把窗户的白雾又加厚了一层。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着锅铲的手指，指尖有一点红，是被锅边蹭到的。
“因为那时候我不知道，我敲门之后你会不会真的欢迎我。”成芷说，“怕你只是客气。”
季清把她抱紧了一些。“我从来没有对你客气过。”
“现在知道了。”
“那你今年可以多喝几碗。煮一大锅，够我们俩的。”
“你喝不完的归我。”
“好。”
薏米水煮好了。成芷关火，盛了两碗出来。季清终于从她的背上下来了，坐在餐桌前，双手捧着那碗热腾腾的薏米水，低头吹了吹。
热气扑在脸上，她眨了一下眼睛，睫毛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像窗外那场看不见的雨落了一滴在她眼睛上。
成芷在她对面坐下来，也端起了碗。两个人隔着一张小圆桌，中间是两碗冒着热气的陈皮薏米水，和去年一样，又不太一样。
季清喝了一口，眯了一下眼睛。“比去年好喝。”
“为什么？”
“因为去年是我一个人煮的。今年是你煮的。”
成芷低头喝了一口。甜的，陈皮的苦被冰糖压住了，薏米煮得软软的，暖意从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窗外灰白的天贴着玻璃，回南天的潮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渗进墙壁。她看见厨房的墙角已经开始泛潮了，一小块深色的水痕正在慢慢地、安静地扩大。
但她没有着急。她看着对面的季清，看着她低头喝汤的样子、看着她捧着碗时微微蜷起来的手指、看着她睫毛上凝着的那一小颗水珠，轻轻笑了一下。
“墙开始渗水了。”她说。
季清抬头看了一眼墙角，又收回目光。“没事。我们的墙已经干过了。”
成芷知道她说的“墙”不只是墙。是去年那面渗了一整个回南天的老墙，是那些鼓起来的水泡，是401和402之间那层看不见的、薄薄的阻隔。但现在它们都渗过了，干过了，又会重新经历一轮回南天。
回南天还会来。每一年春天都会来。潮气会渗进墙壁，衣服会晾不干，空气里会充满甩不掉的黏腻。但她们已经有了陈皮、薏米、冰糖，有了那盆喜欢潮湿的铁线蕨，有了彼此的呼吸和温度。
窗外的雾又浓了一层，把对面的楼彻底吞没了。但屋子里是亮的，餐桌上的灯光暖黄暖黄的，两碗薏米水冒着细细的热气，窗台上的八盆植物在潮润的空气里安静地呼吸着。
成芷伸出手，越过那张小圆桌，手心朝上。季清把自己的手放进去，两个人十指扣在一起。
“明年回南天，”成芷说，“还煮薏米水。”
“后年也是。”
“每一年的回南天。”
季清看着她，眼睛里有雾气，但那层雾是暖的、亮的，像春天早晨第一缕穿透白雾的光。
“好。”她说。
窗外的回南天正在继续，潮气还在渗，墙壁还会鼓起来新的水泡。但这间屋子里的两只手扣在一起，稳稳的，不会松开。
回南天又来了。
但没什么好怕的。
她们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番外九 回南天再次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