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花汛期》隐舟渡冥

32、误会 在医院

　　在医院长椅上坐着的这一觉白玄英睡得并不踏实，中途她醒来了无数次，都是因为梦见了奶奶。

　　一会儿是小时候，一会儿是现在，甚至又一会儿是她害怕的那个未来......每一次她都会去ICU的观察窗看看，但每一次奶奶都还是睡着的。

　　再次醒来，是早上九点多钟了，这一次醒来，她还是照常站起身走去观察窗口，一脸担忧地往里看去，奶奶还是没有醒。

　　转身坐回那个不再冰冷的长椅，白玄英盯着自己的鞋尖发呆，还没一会儿，不远处随着脚步声传来一个声音：“你醒啦，正巧，我猜你应该没吃东西，给你买了点吃的。”

　　闻声，白玄英转过头去，来人是周木辰，她并不想看见他，但这种场合又不好说什么，就点了点头。

　　周木辰只当她的低落和沉默都是因为奶奶，一点也不觉得被冷遇了，他坐到她旁边，将一袋子食物放在了他们中间：“都是你爱吃的，吃点吗？”

　　“谢谢，但是——”白玄英刚想拒绝，可这会儿肚子突然响起了一阵不合时宜的咕噜声，尴尬得她恨不得迅速起身离开，她强装镇定，改口说，“那吃点吧，谢谢。”

　　现在快早上十点钟，再早一点是早饭，再晚一点是午饭，偏偏卡在这时候不早不晚的，但是这些对许久没吃东西的白玄英来说，都已经无所谓了。

　　打开袋子看见里头的食物时，白玄英愣了两秒钟，也仅仅是两秒钟，袋子里装着的都是她高中时候爱吃的食物。

　　不得不说，有一些她已经几年没有吃过了，但是她没想太多，就此止住了思绪，拿起食物沉默地吃了起来。

　　出现在她脸上的那两秒怔愣被周木辰看在眼里，他还以为那是两秒钟的动容，殊不知只是白玄英想起了高中时的自己罢了，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十几分钟时间，这长椅上只有她吃东西发出的细微咀嚼声，周木辰就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什么也没做。

　　对于这一点其实白玄英有些好奇，他不用上班么？大概是他们科室现在还不忙吧。这些她都只是心里想想，什么也没问。

　　等她吃完收拾好碗筷，又接过周木辰递来的纸巾擦了擦嘴，这会儿终于有人开口说话了：“奶奶的情况我们今早也看过了。”

　　白玄英有些意外，她就坐在这里，居然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到来，带着一半担忧一半害怕还有一丝隐秘的期待，她开口问：“怎么样？”

　　许久，他没有回答她，但是他脸上的纠结和同情已经替他说了一部分答案，剩下的那部分周木辰说得有些沉重：“情况比我们想象得严重，手术可能没办法解决。”

　　四月份的盛京是很凉快，但绝对不至于到冷的水平，可他这句话说完，白玄英竟感受到了一股刺骨的寒冷，那是由内而外的。

　　但空气又变得很闷，一缕缕仿佛凝滞了，还注入了水泥，这样的空气全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那还有别的办法吗？比如之前说的长期治疗那种？”白玄英说得很迅速，语气里带着一种追赶不上的着急，那就像是在梦里怎么也飞不起来一样。

　　看着她向下的脸和皱起的眉头，周木辰心里也有些难过，他也和白玄英的奶奶相处过，知道她是怎样好的一个人，又对白玄英怎样好。

　　“老师他们还在讨论，不过可能......”他声音放得很轻很低。

　　“可能什么？”白玄英不敢相信这个结果，她还在问，还想问出一个好的答案来，可这毕竟不是周木辰可以决定的。

　　“可能时间不多了。”他如实相告，垂下了头。

　　一阵长久的沉默，白玄英试着接受这个事实，但她尝试后发现自己做不到。

　　“我不信，我不信，明明上次手术都成功了，为什么这次不可以？”她的话语里带着不可抑制的颤抖，如今和她想的一点也不一样，明明在计划中，奶奶做了手术之后会平平安安、长命百岁的......

　　可为什么现在是这样？

　　她眼眶已经被泪水给浸湿，但还尽力控制着不让它落下来，白玄英实在是不想在这样一个人面前哭。

　　她手肘撑在大腿上，双手撑住了自己垂着的脑袋，眼睛在人为制造出来的一片昏暗当中模糊地看着地板。

　　“玄英，你......奶奶肯定也不想看到你这么伤心，”周木辰瞧见她这个样子，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说出的这番话倒确实暂时赶走了白玄英的悲伤，“如果你需要，这段时间我会陪着你。”

　　白玄英心里冷笑了一声，谁需要？谁会需要这样的陪伴，她宁可自己一个人也不要这样的陪伴。

　　她暂时的沉默在周木辰看来却成了他话语的安慰有效的证明，他顿了顿，沿着刚才的话继续说了下去：“其实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你。”

　　白玄英知道他在说什么，他们分手的原因之一是，周木辰的父母觉得她家太穷，谈下去没有结果还影响学习，“好声好气”劝说他们分的手。

　　当然，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被一段关系之外的人给劝走，周木辰的父母没有成功，但后面白玄英也渐渐意识到了一些东西，是她提的分手。

　　要说和平，那确实挺和平的，不过是吵了一架，别的纠纷也没有了，但是白玄英永远记得，周木辰在他父母之后说的那句话：“其实我妈她说的也是实话。”

　　实话？不。那才不是实话。

　　他妈妈说白玄英家穷，所以人大概也指望不了多有教养，这不是实话，是她的傲慢和偏见。

　　他妈妈说白玄英家穷，她喜欢她儿子周木辰也说不上有多少喜欢，可能就是觉得抱上了大腿，以后不用辛苦了呗——这也不是实话，这是对她的恶意揣测和诋毁。

　　明明那么多都不是实话，偏偏周木辰什么都没听见，或者说，他真的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觉得是实话。

　　的确，周木辰就是这么想的，所以会说他们家有钱，而她家那么穷，要是她和他分手了，以后可能再也遇不上他这样的人了。

　　无论是哪一件事情面前的反应，总之，周木辰从此在白玄英眼里都烂透了。

　　“是吗？你确实对不起我。”她语气中带着她极少有的淡淡的嘲讽，这种姿态是她讨厌的，可用在这个人身上，白玄英觉得再合适不过了。

　　而周木辰似乎还没有听出来，继续满含歉意地说着：“我那时候幼稚、没脑子，但是这么多年我都想明白了，当年是我们家错了，不过我妈现在不觉得这些是问题了，要是你愿意的话，玄英，我们和好吧？”

　　这样的伤害，就被他这么几句话给盖过去了，好像那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而且，什么叫是他们家错了，他妈妈不觉得那是什么问题？难道最大的问题不是他自己吗？

　　蠢货，时至今日，居然还没有想明白。

　　白玄英的眼睛没有一丝温度，就这么冷冷地看着他，那样子仿佛完全置身事外，周木辰明明坐得离她很近，但这会儿却觉得她很遥远。

　　可惜，在俞万明的视角看不到她冰冷得近乎嘲讽的眼神，不然他一定会明白白玄英的心情，他赶到第一医院八楼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一个正常的年轻男子同白玄英说着：“......要是你愿意的话，玄英，我们和好吧？”

　　和好？他们曾经好过？没一会儿，俞万明便想到了白玄英曾经说过的那个高中时候的前任。

　　那他算什么呢？俞万明很想冲上去，抓着那个男人的手腕把他甩开，甩得离白玄英越远越好，可是他连站起来都做不到，他甚至要仰视那个人。

　　而那个人是正常的。

　　那个人可以在白玄英最难捱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照顾她，就比如现在，那个人不需要白玄英在身后推行，那个人的肌肉不会萎缩。这一切都是俞万明做不到的、无法拥有的。

　　他连独自登机都做不到，全程都是机场的重点旅客，他需要所在的地方有便利的无障碍设施，才能保障他作为一个人拥有基本的尊严。

　　或许这一段时间的美好，不过是他自己的自欺欺人，白玄英为此付出了太多。

　　俞万明这么想着，轮椅停在转角处，不敢再前进半分，踌躇许久，他还是转身离开了。

　　离开时他没有再往那里看去一眼，生怕看到了会让自己更绝望更难过的事情，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迅速逃离这里，越远越好，这样才能避免自己受伤。

　　所以他也就没有听到几秒过后白玄英的声音，她清丽的嗓音这会儿充满了嫌恶，看着面前的男人，白玄英是强忍着才没有把刚才吃的东西呕出来：

　　“周木辰，你知道吗，你现在说这番话只会让我更恶心你，也恶心你们一家。要是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就不该产生这种想法，因为你不配，你配不上我懂吗？”

　　她这会儿直着身子，往远离周木辰的方向后仰着，虽然二人还坐在同一张长椅上，但其中的边界和关系已经泾渭分明了。

　　他听到这一番话，面色青红交加，已经哑然得说不出一句话来，白玄英只停顿了两秒钟时间，便继续往下说着：

　　“现在这种情况，你居然还有脸跟我聊这些？我告诉你，要不是我今天在这里遇见你，我余生都不会记起来还有你这么一号人物，你就是我人生、我青春期的污点！”

　　她越说，越觉得周木辰脸皮厚得不可理喻，也越觉得身心畅快无比，那个时候的她没有那个勇气去怼他以及一个根本不值得尊敬的长辈，可现在的她敢保证，要是让她看见了周木辰的妈妈，非上去骂回她一顿不可，她那样才叫作毫无教养可言！

　　白玄英这会儿站起身来，往后嫌恶地退了一步，说：

　　“其次，我有男朋友了，他比你好一万倍，不，应该说你都不配和他比，那些异想天开的想法别再提了，让人笑话。最后，谢谢你的饭，以后不要再费心。”

　　说完，只见周木辰呆愣着看着她，脸上依旧青一阵白一阵的，好一会儿也没有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来，整张脸不知道是愤怒还是羞愧，总之涨得通红，也无颜面对白玄英了。

　　他很快也站起身来，什么也没再说，落荒而逃的阵仗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