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花汛期》隐舟渡冥

31、811 俞万明

　　俞万明知道白玄英离开酒店，不是从何管家那里知道的，而是间接从酒店服务人员口中得知的。

　　大约是深夜快十一点的时间，他已经洗漱好躺在床上，这时，酒店座机响起，他按下接听键，电话传来前台的声音：“先生您好，我们工作人员去送了姜茶，但是房内没有回应，可能是白小姐已经睡着了，您看还要送吗？”

　　是他刚才叮嘱的酒店工作人员给白玄英的房间送去姜茶，听见这么个答复，他有些疑惑，这段日子据他所知，白玄英没有那么早睡觉的。

　　“睡着了？”他很怀疑，同时坐起身来。

　　“可能是的。”电话那边说。

　　在这个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了另一个声音，是男声，声音很小，似乎是话筒被刻意捂住了一部分：“白小姐，是不是今天和一个先生淋了雨回来的那个？”

　　“是，怎么了？”这个声音是与俞万明通着电话的，声音依旧很闷，话筒还被捂着。

　　“我刚才看见她出去了。”他们说的语速很快。

　　“出去了？”两个人的语气都带着点八卦的感觉。

　　“对。”

　　“你们说什么？”俞万明听见他们的话，这下稳不住了，他插话道，“确定是她吗？”

　　那边说话的声音停了，又是前台专业又温柔的声音建议他道：“先生，您要不要联系一下白小姐？”

　　俞万明内心翻腾着，没作回答便将电话挂断了。

　　他静默了约莫半分钟时间，随后，他拿起手机，拨打了白玄英的电话号码，然而，对方手机已关机。

　　也算是意料之中，俞万明没多纠结，立刻拨打了另一个电话号码。

　　“喂。”对方的语气迷迷蒙蒙的，一看就是刚被电话叫醒的状态，但倒是没有一点不耐烦，大概这就是做管家的素养吧。

　　“老何，白玄英有没有给你打电话，或者发消息说什么？”俞万明直截了当说道，他语速很快，暴露了他的急切和担忧。

　　这么晚了，她忽然出门，是因为什么呢？而且现在还不在盛京，她人生地不熟的，俞万明几乎是逼着自己才不至于慌乱。

　　“怎么了这是，你们不是在一起吗？”一听他这么说，何管家的困意一下子就消失了，他问道。

　　“她刚才离开了酒店，不知道去了哪里，手机也关机了，我现在联系不上她。”

　　“万明，你先别急，我这里看看。”何管家安抚道，说着便看起信息来。

　　“好。”话是这么说，但要他真的平静下来，那是不可能的，俞万明只是沉默地焦急等待。

　　“有有，小玄她给我发消息了，说，是奶奶那边有事，必须立刻赶过去，她还说不告诉你是觉得你睡着了怕打扰你，让你别担心她。”何管家看到消息，有些激动地转述，他没忘记把白玄英说不告诉俞万明的原因也说了一遍，生怕二人因此产生什么误会和隔阂。

　　“所以，她回盛京了？”

　　“看样子是的。”

　　“她为什么不让我陪她一起呢？”他眼中藏着深深的失落，几十种可能浮现在他脑海中，没有一种与他的行动不便扯开了关系。

　　“这个......小玄也说了，不想打扰你，情况太突然了。”何管家也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

　　“嗯，你休息吧，辛苦了。”俞万明垂眸，挂了电话。

　　就算是这么解释了，他还是觉得难过，发生了这么突然、紧急的情况，他不仅帮不上她一点忙，反而还成为了一个累赘。

　　要不是他的双腿......今晚他不会推开她，也就不会看见她自责愧疚的眼神，还有此时此刻，若是他正常，那他就可以在这种情况下陪在她身边，尽管他不能让情况好转，但至少不必让她独自面对。

　　如果、如果、如果......哪里有如果？

　　如果不是他双腿不便，他还遇不上她，这也是一个如果不是吗？

　　他坐在床上，对现实既庆幸又怨恨，与此同时，他内心还纠结着要不要现在就赶过去。

　　俞万明啊俞万明啊，现在赶过去是为了什么？为了让对方照顾奶奶的同时还要想着照顾一个残疾人吗？一个病人还不够让人操心吗，为什么上赶着给对方找累呢？

　　他心里自言自语、自怨自艾，又开始想象如果——如果他是个正常人就好了，如果他可以照顾她而不是被她照顾就好了。

　　他躺下，看着洁白齐整的天花板，决定还是按原计划即明早回盛京，不要给白玄英添麻烦。

　　不过这个夜晚，他大概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

　　白玄英赶到第一医院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两点半，她匆匆赶到原来那个楼层，这会儿的医院静悄悄的，十分安静，但是她的心跳得“砰砰砰”的。

　　“你好，我想问一下刘小禾转到哪个病房了？”她一路都紧赶慢赶的，刚洗好在路上吹干了的头发此刻已被一层薄薄的汗浸湿了。

　　“刘小禾是吧，我看看。”

　　白玄英点点头，面带焦急地等待着。

　　“她刚转到ICU，在八楼811，应该是刚做完手术。”护士看着资料说道。

　　“谢谢、谢谢，那个，”她道谢完刚想离开，又回过头来问了一句，“我想问一下，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她问完，喉咙不自觉吞咽了一下。

　　“抱歉，这个我不清楚，医生应该还有在那里的，你去问问他们吧。”

　　“好，谢谢。”

　　“不用。”

　　白玄英最后同那个护士点点头，随后立刻朝电梯的方向赶过去，八楼，在这一层楼上的楼上，可是电梯久久停在五层没有动，她目光一直盯着那个光标。

　　“5”——持续了一秒、两秒、三秒——每一秒都遥远得像是一个世纪，她再也等不下去了，旁边推开门就是消防楼梯，白玄英没有犹豫，走过去推开了门，而后狂奔上楼。

　　楼道昏暗，但是还算宽敞，也许她的速度比不上电梯，可是在这会儿，她没办法什么也不做，就是狂奔也比一直站在那里等待心里要好受得多。

　　更何况，也许是她更快呢？

　　终于，她上到八楼，再次推开消防通道的门，一片敞亮袭来，白玄英下意识偏头一瞥，电梯的光标依然是大大的“5”。

　　她选对了。

　　接着就是811，811、811，她一边走，一边寻找着811，嘴上还不自觉地念叨着“811”这三个字。

　　——811。

　　终于，她来到了811病房前，房间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外站着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已经要凌晨三点钟了，他们还在讨论着她奶奶刘小禾的病情。

　　“医生，我奶奶她情况怎么样了？”她走过去，向主治医生问道。

　　“你终于来了，病人情况不是太好，还需要这几日持续观察才知道。”他们的谈话停了下来，主治医生转向她，如实回答。

　　“医生，她这次是为什么？上次不是已经做了手术了吗？怎么会变成这样？”接近了奶奶，白玄英心里的着急是少了许多，但是问题一个个就在冷静中冒出来了。

　　“这个情况比较少见，是一种手术突发的后遗症，总之，还需要持续地观察，不能保证太多。”医生开口前思忖了许久，似乎是在想要怎么跟病人家属说，情况过于复杂，讲太细对方听不明白，讲得太粗略又不够他们了解情况，一向如此。

　　“那，那她现在还有生命危险吗？”这是白玄英最最关心的事情，只要人活着，什么就都好说。

　　主治医生看了看她，叹了一声，摇了摇头回答道：“存在。”

　　虽然在她意料之中，但白玄英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还是愣住了。

　　“病人现在的情况不支持探视，等会儿我把资料拿给你，还有一份是需要你签字的，你看看，然后你看看要不要明天早上再过来，但也不能探视太久。”

　　“好。谢谢你医生，辛苦了。”白玄英认真听着，点了点头，还向他们微微鞠躬。

　　医生们陆陆续续离开了，但还有一个迟迟没走，那人站在原地，气质比起其他医生来都不一样，更年轻也更青涩，可对比起他在白玄英记忆中的模样，已经成熟了很多。

　　白玄英差点没认出来眼前这个人，她瞥了一眼后又看了两眼，才堪堪敢说：“是你？”

　　“好久不见。”那个人倒是一早就认出她来了的样子，语气很是熟稔。

　　对面这个长得秀气但眼下带了一抹青黑色的年轻医生俨然是白玄英的高中同学，同时也是她的前男友——周木辰。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有些意外，不过她确实对周木辰的去向还有这几年的动静一无所知。

　　“我学的临床医学，最近刚被调来这里实习，没想到就遇到你了。”他双手插在白大褂里，这副模样倒是同他曾经喜欢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一模一样，只不过那个时候的他还有点混不吝的。

　　“嗯。”他们分手时并不算和平，所以白玄英对他没有什么好脸色。

　　“奶奶现在的情况很复杂，但如今医疗科技这么发达，活着的希望还是很大的，你也不要太担心了。”周木辰察觉到氛围不对，将话题转到眼下的事情来。

　　“谢谢，但是我没办法不担心。”她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现在要回去吗？我可以送你。”周木辰去过她家，知道在什么地方，所以说起来还带着半个东道主的感觉，令白玄英觉得不爽。

　　他们的关系都结束多少年了？他是怎么做到现在还带着一种藕断丝连的感觉的，自高中毕业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准确地说，白玄英再也没有和他来往。

　　她还记得他们分手的原因之一。

　　“不用了，我打算就在这里等。”她浅浅皱着眉，语气已经开始不耐烦起来了。

　　周木辰看见她这样，自己给自己递台阶，他笑了笑，说：“行，那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你有我联系方式的对吧？”

　　“我早删了。”她这次是真的无语，明明他也知道，非要提这么一嘴。

　　“没事，我就在值班室，要是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过来。”偏偏他还能继续微笑着讲话，那脸上惯有的神情和高中时候完全不同了，白玄英看不惯。

　　“谢谢，但是不用了，我找张医生就可以了。”张医生正是她奶奶的主治医生。

　　“行，那你好好休息。”这次他终于识趣，点了点头，打算离开。

　　白玄英坐在医院冰冷的长椅上，已经闭上眼睛，没再回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