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花汛期》隐舟渡冥

33、累赘 “万明

　　“万明，你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小玄怎么样啊？”是老何的声音。

　　何管家听了俞万明的吩咐，帮白玄英交完手术费用和住院费用后就一直在楼下大堂等着他，原以为要好一阵时间，没想到他刚上去就下来了。

　　再加上俞万明难看的脸色，这不禁让一把年纪的他十分担心。

　　俞万明原先说按原计划回盛京，可何管家一早醒来便看见他在早上六点多钟给他发来消息说大概九点抵达，要他去机场接机。

　　等俞万明坐上车了，何管家开往自家方向，还特意在那之前问了他一嘴，要不要去第一医院看看玄英的情况，得到了他沉默后说的“不用”。

　　然而，很快他就忘了自己说过什么了，在一个路口处，接近第一医院的地方，俞万明又改了口，说什么，还是去看看吧。

　　这一切何先浩可都记得清清楚楚的，知道了白玄英的奶奶如今在ICU病房后，他还特意交代他去把住院费什么的给缴了，可如今又是他，又是俞万明，摆出这副不关他事的样子来：

　　“不知道，与我无关。”

　　唉，看，他又这样了，何管家心里叹了口气，俞万明这样子是个人都看得出来是出了什么事。

　　可具体是什么他不知道，现在这种情况，让他问玄英也不合适，何管家也只好悻悻地跟着俞万明离开了。

　　——

　　这段时间如白玄英同何管家说的，她没有回俞家。

　　医院那边其实不算走不开，甚至很多时候她的奶奶都是睡着的状态，但是白玄英一刻也舍不得走开，一想到奶奶已时日无多，她便想什么也不做，就陪着她，直到生命的尽头。

　　可这不是奶奶愿意看到的，在ICU病房的前些日子里，她醒来的时候还能正常说话，她总要催促着白玄英出去走走，回去工作。

　　“奶奶，我哪里也不去。”白玄英总是这么回答的。

　　“不行，你这么年轻，一天天和我一个生病了的老太太待在一起算什么？”奶奶总是这么回答。

　　ICU病房内到处都是死亡的气息，这儿的窗户外什么也没有，大概是这儿也没有病人会去看窗户外头，大多数人都是昏迷的状态，像刘小禾这样能醒过来还能说话的是少数了。

　　“不算什么我也要陪着你，我就是哪里也不去。”她接连在病房里待着，就算是没什么要忙活的，也憔悴了不少，眼下一圈忽视不掉的青黑，看得奶奶心里难受。

　　可奶奶也不好再说什么了，这种时候了，不让白玄英照顾反而是一种残忍，她总是笑着拍拍她的手、摸摸她的头。

　　但没过多少日子，这原先疾病和后遗症一块渐渐影响到了刘小禾的肺部，她开始咳嗽，说话也变得艰难了。

　　而这不过是十天时间，一个月的三分之一，一年的三十六分之一，放进一生中更是短暂。

　　这一天，白玄英和主治医生说起手术费用的事情，她才知道，原来有人帮她交了手术费和ICU住院的费用，不用她费心想，她也知道除了俞万明再没有别人了。

　　也许她是应该离开医院回去一趟了，她走回病房，看见奶奶一如既往睡着，旁边的心电图很正常，她呼了一口气，收拾起东西来。

　　——

　　十天时间，白玄英没有联系过他一次，这天俞万明看着一如既往安静的消息框，眼中又暗了几分。

　　那一晚情况紧急，她想着他睡着了，将情况告诉了老何让老何转述给他，这也算合情合理，可是已经十天了，她就没有一次想起过他吗？

　　难道他在她的生活中完全是个累赘而带不来任何温暖和快乐吗？

　　还是说，她已经和那个他不认识的男子重归于好了？那他到底算什么？这十天，他屡次想问，可是想到她的状况，俞万明还是选择了沉默。

　　此时此刻，他看着面前的橡木书桌，又想起了那一个雨夜，明明只过去了十天时间，他却觉得那是发生在上辈子的事情了，就和认识了白玄英这件事一样，觉得不认识她也是上辈子的事了。

　　可再怎么怀念，俞万明也下定了决心，他想，他必须要和她分开了。

　　等下一次，等下一次看见白玄英，他就要提出来，要比她先提出来。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下一次看见白玄英，就是今天，甚至就是他下定决心后的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后，门外响起敲门声，有点急促的三声，甚至不等他开口说“进”，那个人已经推开了门。

　　俞万明刚皱起眉头想训斥来者，可抬头一看，映入眼帘的赫然是那张令他这十天辗转难眠、魂牵梦萦的脸，只是这张脸如今染上了些许疲惫和憔悴，让他看了之后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看得出她的头发没有认真梳过，只是随意扎了一个马尾辫，全身上下一身素净，白色的长袖衫，一条再普通不过的牛仔裤，越看，俞万明越觉得心里一阵揪着疼。

　　他眼中最开始闪过的一丝惊喜，接着是无法掩饰的开心和担忧，最后是半个小时前他立下的决心，种种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很快便变成了他的沉默。

　　如果不是沉默，他就要违背他的决心说出什么来了。

　　白玄英一路赶来十分迅速，这个时间点，下午三点多钟，一路上都没什么人，何管家没在楼下，她赶上楼全程只有换鞋耽误了点时间。

　　她脚上那双不是工作时要穿的黑色皮质室内鞋了，而是一双居家拖鞋，和俞万明的款式相同，但颜色不同。

　　一看见俞万明，只愣了两秒，她就朝他奔了过去，而后一下子抱住了他，整个人埋在他的胸膛前。

　　和他拥抱有一个不同的点，那就是她可以将自己弯下来，一只腿挤进他轮椅中空出来的地方，而后整个人蜷缩进他的怀中，那种感觉像是摆脱了一切，回到了最初。

　　他的周身总弥漫着一股好闻的花香混杂着冷香的味道，但今天没有花香，只有一股冷香，那是他常用的香水味道。

　　“万明，我好想你。”她埋在他的怀里，说话的声音都是闷闷的。

　　她一句话，将俞万明这十天来准备的一切都给打破了，包括他半个小时前再次巩固的决心。

　　他双手缓慢地回抱住她，有一只手落在白玄英那略显毛躁的头发上，先是放在她的发顶上，而后轻柔地顺着她的头发抚着她，那动作有些笨拙。

　　俞万明的心里不断闪过刚才的想法，有一个声音在让他快点停下来，把她推开，然后质问那天的男人是谁，不，不要问了，问了只会是自取其辱，直接说清楚一切就好了。

　　可是真的感受着她就在眼前，就在他的怀里，他反而只想抱紧她。

　　“我也想你。”一会儿时间，他才从脑海中万千质问和撇清的理智的话语中找出一句他真的愿意说出口的话。

　　只要一想到那些话语说出口后眼前的一切都会幡然变化，白玄英会站起身来，变得伤心，又或者扯下如今谎言的布——可她不是这种人，但是他亲眼看见了......在俞万明的心里，两个想法互相矛盾着，令他的心一上一下。

　　总之，只要想到这些，俞万明便开不了口，在他的内心深处，甚至希冀着她以后一直隐瞒下去，也比起告诉他真相来的好。

　　他一方面唾弃着自己廉价、愚蠢，一方面不可否认。

　　“住院费是你帮我交的，对吗？”白玄英坐在他怀里，抬起头来问他。

　　尽管她这十日来如此憔悴，她那双眼睛也还是黑亮的，在这样一双眼睛的注视下，俞万明撒了谎：“嗯，我让老何过去了一趟。”

　　“谢谢你。”白玄英没有一丝怀疑。

　　若放在从前，听到她说谢谢，他不会有什么反应，可是放在现在，听见她说谢谢，俞万明又觉得那是生疏的信号了。

　　他心中一沉，声音也沉了下来：“不用和我说这些，也不要说以后还给我。”

　　白玄英不知道他心里有那么多想法在飘在打架，听见他这么说，她只觉得很感动，还有由衷的感激。

　　这话放在从前，她是一定不会答应的，谈恋爱是谈恋爱，但这些是另一回事，可现在，她却觉得和眼前这个人融在一起了，现在、以后、灵魂和许许多多。

　　他们的心是如此靠近，又是如此遥远。

　　“好。”白玄英点了点头，完全放松地靠在了他的肩上。

　　“你这几天，有没有......”俞万明本来想问她有没有遇到什么人，可这样的问题似乎太明显了，话到嘴边，他又说不出口了。

　　“有没有什么？”她等着他接下去说，没等到只好开口问。

　　再次斟酌良久，他如此问道：“发生什么别的事情？”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俞万明甚至不敢看着白玄英，也不敢听她的答案，又怕她说没有，又怕她实话实说。

　　万千个答案中他居然愚笨到没有一次想过那可能是一个误会。

　　白玄英太累了，累到她没有注意到她原本能够注意到的异常，想了想，最终看着他摇了摇头：“为什么问这个？”

　　“没事，就是想到了。”

　　幸好，她没有说——俞万明意识到自己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个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一瞬。

　　但很快，白玄英接下来的话令他再无心纠结这些。

　　“万明，我的奶奶，可能撑不了几天了。”她靠在他温暖的怀中，不自觉想到最令她难过的事，这十天时间，她陪在奶奶身边，一次也没有哭，但现在她的眼泪顷刻夺眶而出，流了下来。

　　俞万明听见这句，又看见她的泪水，先前想的一切都消失了，转而变成该说些什么话宽慰她。

　　可他费劲工夫，想来想去，硬是一句也想不出，没有一句他觉得真正合适的。

　　最后，他只有紧紧抱着她，揽着她的肩膀，尽可能将她圈在自己怀中，让她可以尽情地哭泣。

　　白玄英哭了很久，直到泪水已经将俞万明身上贴身的浅灰色华夫格长袖衫给打湿了，她的哭声才渐渐要停下来。

　　俞万明一直注意着她，见她缓了一点，立刻从书桌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了她。

　　白玄英接过纸巾，将脸上大大小小的眼泪和清涕通通擦了一遍，她一边擦一边感叹：“幸好还有你在。”

　　“玄英。”听见这话的俞万明心里一股说不上是什么的滋味，他清楚白玄英说的是真心话，可是他又想起了那个雨夜，还有那个他不认识的男人。

　　幸好还有他在，这个他，似乎换成任何一个人来都适配，甚至能比他做得更好，只有他还需要她来照顾。

　　“嗯？”她看着俞万明。

　　这一次后者终于回视了她，看着她通红的双眼，他心中难受，但是他不得不问出这个问题：

　　“你不觉得我就是个累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