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水色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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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俞万明脸已经整个烧熟了，才说一个字，就说不出话来了，他的内心被糖和蜜煎熬着，许久，才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而后，他被她搭着双肩，又陷入了一派旖旎之中，室内的一切都染上了水色，他们身上的雨水融到了一块，渐渐虚幻和真实的边界也要消失了。
在这个时候，俞万明感受到搭在他左肩的那只手缓缓往下移去，贴上了他湿透了的已紧贴在身上的衣服，下意识，他缩了缩身体。
不，不可以......
恍惚间，他犹如大梦初醒，一下子推开了白玄英，他的力气虽然收着，但她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给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她双眼还雾蒙蒙的，带着没有化开的水色。
“对不起，我......我还没办法接受。”他还没办法接受这样的自己，俞万明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刚才在她抚上他的身体时，他一下子想到了自己是个什么样子，他双腿不能动弹，还有那从前他不说引以为傲，但至少是无比健康的肌肉线条如今已经要消失不见了，只看得见隐隐的曾经的轮廓。
他是一个残疾人，时过近四年，这之中对这个事实的所有消化和接受全都不见了，俞万明又回到了得知自己无法行走的第一天。
他愤怒、伤心、难以置信，一心想要去死，如今，这些情绪再次一同交织在他心中，甚至比以往更甚，因为如今他有了在乎的人。
白玄英看着他发白的脸上眉头蹙得紧紧的，还有那死死抿着的唇和怎么也遮掩不去的痛苦和挣扎之色，内心也揪了起来。
让他痛苦不是她的本意，她为此站起身，低下了头，刚才旖旎的氛围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互相都对彼此感到抱歉的沉默。
“那，你记得早点洗漱，不要感冒了。”离开了对方的怀抱，衣衫反而湿润得让人觉得不爽，白玄英眼神到处飘着，不知道落在哪里好。
“......好，你也是。”俞万明和她没什么两样，眼睛也不敢抬起来看她，一直垂着，睫毛上都落了水珠。
她站在那大约又过了两三秒钟时间，在她体感上却仿佛有几分钟那么长，最后又同他点了点头，白玄英便退后一步转身打开了房间门，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
她的房间就在他对面，只需要跨过两步距离的走廊便能够到达，但是她现在浑身上下都算不上体面，内心又装着刚才发生的事情，于是更是觉得慌张，这两步路宽的走廊她都觉得遥远起来。
白玄英离开过后，偌大的套房内只剩下俞万明一个人，刚才被忽视的所有不适全都浮现出来了，被雨淋湿了的衣裳，还有凌乱又沉重的头发。
尽管，在所有不适之上，白玄英的呼吸似乎还在他面前流转，他的嘴角也还停留着方才的触觉似的。
俞万明尽力想忘掉刚才所发生的，可是他忘不掉，反而越想忘掉越反复回想着那一幕画面。
他干脆不再理会自己的心，默默将完全黏在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扔进了浴室里的脏衣篮中，轮椅缓慢穿行在套房内，俞万明上身未着半缕，陡然停在了房中的镜子前。
酒店的镜子宽、高，还无比清晰，他可以清楚看见他皮肤上每一条纹路，肌肉的每一个走向，他从前并不避讳看见自己的身体，甚至他曾经是一个喜欢裸睡的人。
可如今，俞万明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那个他——头发被雨水浸湿了耷拉在脸的两侧，较长的那一部分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脖子上，弄得他有些刺挠。
黑色的发尾不时会滴下几滴水来，而后顺着他脸部的轮廓或是脖颈往下细细、慢慢地流，流到他赤裸的、不再健壮的身躯上。
那身躯一看便知属于一个久未运动之人的，连肤色的白皙都是久不出门闷出来的感觉，有些病怏怏的。
他曾经热爱运动，一众爱好包揽篮球、网球、高尔夫、游泳、马术和射箭......健身都只算其次了，从小到大，他向来是运动着的一个人。
可这三年来，除了那些老爷爷老奶奶都能做的康复运动之外，他什么也没有做，也什么都不能做。
他没有再爬过一座山，没有再踏入过健身房，他的肌肉也渐渐萎缩了，镜子中的他是一个陌生的他，这几年来，他甚至不敢像这样直面自己。
刚才白玄英弯着腰双手扶在他肩膀上的时候，他的心便在今晚第一次沉了一下，他仰着头去寻觅她的嘴唇，那种姿态在他这样一个人身上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她对那时的他的情感究竟是什么？是喜欢、渴求还是不可避免地夹带了怜悯和难过？一想到有后者的可能，俞万明便感到一阵心痛。
不，他绝对不允许自己是这个样子，他越是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越是无法接受自己如今的模样。
在认识白玄英之前，生活还可以得过且过，是一天就算一天，反正也没有什么要在意的，可是现在，俞万明的心贪婪起来了，他希望自己可以和从前一样，和普通人一样......
他看着现在的自己，心里对自己产生了极深的厌恶，其实这几年，国外国内各类科技的进步，不是没有使他站起来的可能，但他一次也没有想过要去尝试。
他太懦弱了，一想到只要尝试，他心中便会产生希望，希望自己可以站起来，可是万一——更应该说，极大的可能是失败的，治愈才是那个万一。
俞万明没有办法接受结局不是那个治愈的万一，所以他连接受治疗的勇气都没有，可现在，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想去试一试。
——
白玄英的房间里，浴室内白茫茫的水汽弥漫了整个空间，热水从顶喷洒在她身上，将她身上的雨水全冲刷了去，但是冲刷不去她的愁绪。
她的眉头浅浅拧在一起，看上去好似是没办法舒展开的，从刚才到现在，她一直都在后悔，后悔自己太鲁莽，伤害了俞万明。
等明天见到他，她该说些什么？
这个问题她已经想了很久，可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浴室内都快要变成桑拿室了，于是她决定，待会儿躺在床上好好想一想，想不出来不能睡觉。
如此决定，她关上水，穿好浴袍后走出了蒸腾的浴室，清新的空气与在浴室中的完全不一样，白玄英拿着毛巾擦拭着头发，她的头发长长了不少，已经到肩胛骨的位置了。
将头发擦到半干的状态，她走到洗漱台前，想拿台面上的吹风机，然而，这一伸手，她手腕上那条串着朱砂的红绳竟然毫无征兆地断了。
“怎么回事？”白玄英自言自语了一句，皱着眉弯下腰要去捡那根红绳，那可是她奶奶特意替她求来的红绳，这下她要做的事情又多了一件，那就是把它修好。
红绳刚捡起来，不巧，她的手机铃声响了。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这下还得走一段距离，白玄英接起电话的第一句是：“喂，你好。”
“你好，请问是刘小禾的家属吗？”似乎是值班护士的声音，白玄英往返医院频繁，多少有点熟悉。
“是我。”她心里咯噔了一下，攥紧了手里断掉的红绳，一听到是医院打来的电话，浑身已经不自觉地紧张起来了，自春节那次情况突发之后，白玄英都快对医院的电话应激了。
然而，怕什么就来什么，命运没有因她早有准备而眷顾她。
“病人现在情况危急，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现已经转进了ICU病房看护，请务必马上赶来医院一趟。”对方的语速很快，一听就能想象到场面的紧张和严峻。
“好，好，我立刻就出发。”白玄英眼神发直地看着前方，眼神已经恍惚得失焦了。
可能有生命危险，可能有生命危险......这几个字一直萦绕在她脑海之中，怎么挥也挥不开。
那条断掉的红绳还被她紧紧攥在手心里，一条绳子加上一颗朱砂，它的重量很轻，可是在她的心里，却仿佛有一座山那么沉重。
现在，她必须立刻回盛京，立刻赶去第一医院。
可是俞万明怎么办？俞万明......不，还是不要跟他说了，他现在状态不好，之后再好好跟他解释吧。
白玄英迅速冷静下来，两分钟时间换好了衣服鞋子，但头发还微微有些湿，只能这么披着，出门的时候，她除了证件之外什么行李也没有拿——她相信俞万明知道后会有办法帮她收拾好的，而后，她在这个深夜独自赶去了机场。
出租车外是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夜景，现在接近十点钟，刚才的瓢泼大雨已经停了，可半湿润的头发散在她的肩膀上，令她觉得自己的世界淅淅沥沥的，无比潮湿。
现场买了最近一班抵达盛京的航班，等她在候机厅里坐着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随后打开了同何管家的聊天框，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何叔，我刚接到电话说医院那边情况紧急，必须马上赶过去，万明他大概睡了，我没跟他说，怕打扰他，要是他问起来，就跟他说不必担心我，这几天我就不回去了，麻烦您了。】
“前往盛京的旅客请注意，搭乘CA2004航班前往盛京的旅客，A20柜台现已开放办理登机手续。请准备好您的旅行证件......”
听见播报声，她关上手机，站起身来，再次握了握放在外套口袋中的红绳。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水色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