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花汛期》隐舟渡冥

29、氤氲 自从俞

　　自从俞万明车祸过后，因为行动不便，他不再去公司，也不再接受任何形式的出差，一切旅行、度假也都和他无关了。

　　他大多数时候拒绝出门，不能接受自己以这种姿态出现在别人面前，在他的骨子里傲气和自卑在狠狠地打架。

　　三年多快四年了，他几乎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一次，离开这栋宅子的次数两只手也数得过来，宅子的后花园是他大多数时候去过最远的地方。

　　可这一年的春四月，他居然同意了某家在南方的海外公司的邀请，飞去了南方，当然，是和白玄英一起。

　　今晚是他们在南方待的最后一个晚上，俞万明一切工作上的事务都完成了，在白玄英的百般邀请和威胁下，他同意晚上的时候出去转转。

　　南方的春天一点也不冷，只是偶尔会吹来几阵凉风，吹得没有准备的人打喷嚏，尽管如此，他们穿的衣服也都薄了许多。

　　城内的河水涓涓小意，在这个春风融融的晚上和两旁暖黄路灯的照耀下，流露出独有的绵长意蕴。

　　白玄英浅粉色的连衣裙外面穿着一件浅杏色的天丝开衫，在路灯下颜色有些不同，俞万明这次没再执着于他的深色衣橱，燕麦色的针织翻领上衣是她给他挑的。

　　这是一个著名的旅游文化商业街，这样的晚上，街道上应该是车水马龙的才对，可是他们没有看到多少人，以至于他们可以占用一大半的街道。

　　“小明，你说为什么这里人这么少？”白玄英推着俞万明，看着萧条的街道问。

　　小明，是白玄英某天突然想出来的称呼，这个称呼有两个优点，一个是很可爱，一个是显得俞万明很年轻，称呼的本人听完了她的叙述，没有接受，但他毕竟不能堵上她的嘴巴。

　　“今天是星期一。”俞万明想了想，说。

　　星期一，确实是人们不出门的原因之一，上班第一天的工作是最多的，就算不是，比起星期日来也很劳累。

　　可是这是一个大城市的旅游文化商业街，想来想去还是不合理。

　　“但是这里可是旅游城市。”白玄英明显不接受这个回答。

　　俞万明只好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在他们头顶上，天空汇聚了一朵朵面色不善的云，若是他们哪一个人现在看看天，又或者拿出手机看看天气预报，就会知道为什么今晚这条街那么少人了。

　　“俞万明，你上次出来是什么时候？”她指的是出远门。

　　“很久很久之前。”这个问题他无需回想多久。

　　“有多久？”她很好奇。

　　“我还能走的时候。”他说得丝毫不委婉，但听得出来，他语气中如今没有一丝对这个事实的憎恶。

　　换作以前，俞万明对这些事情向来是很避讳的，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慢慢的，他开始接受这一切，甚至是乐观的接受。

　　就连变得不那么独立，他也不害怕了，俞万明自己都不知道他对白玄英的依赖已经一日又一日变得那么深，这个依赖更多是情感上的。

　　“有时候出趟远门也没什么不好的。”反正是和她待在一起，一想到这个，俞万明便觉得他有了勇气。

　　听到他这么说，白玄英心里很高兴，她笑起来，忽然注意到不远处有一棵白黄白黄的树，她从来没见过，多看了几眼，这才发现那些白黄色的是树开满的花朵。

　　她指着那棵树兴高采烈地同俞万明分享：“是啊，你看，才四月份，这儿的树全都开花了。”

　　白玄英是后来才知道，那种树叫鱼木，她现在只清楚，这棵树长得高大壮实，开的花洋洋洒洒覆盖了一整棵树，有些白色有些黄色，几乎没有一处空缺，在夜晚的衬托下看上去格外壮观。

　　俞万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一棵十分醒目的大树，从头到脚已经是春天的样子了。

　　“嗯，这里不愧是四季常青的地方。”他反应比较平静，但嘴角微微翘着。

　　在那棵树的旁边，是一座并不长的拱桥，弧度极小，所以没有楼梯，这正好方便了轮椅。

　　“你想不想去桥上看看？”她观察过后提议。

　　“不想。”他立刻拒绝，听不出情绪。

　　“哦。”白玄英这么应下，实则已经推着俞万明往桥上走了，那座桥跨在小河之上，在上方可以一览河的这头和那头。

　　俞万明没再说话，她明白他就是爱说些拒绝的话，而实际上呢，白玄英不忍揭穿他。

　　没两分钟，他们已经在桥中央停下了，那棵鱼木就在桥口旁边，白玄英站在桥上偏头就能瞧见那满树的白花和黄花。

　　初春的凉风从河上拂来，更增添了一丝凉意，看着河倒映着的灯火在水中随着涟漪和流动而变幻，吹着风的白玄英默默拉紧了开衫，俞万明见此，牵过了她的手。

　　他的手宽大，掌心很暖，除了暖和外，还让人格外有安全感。

　　但这样的画面没有持续多久，在他们头顶上乌云正快速聚集，三、二、一——不分青红皂白，瓢泼大雨说下就下了。

　　鱼木的白花黄花被突如其来的大雨刮得洒落一河的水，河上的水承受着子弹般的雨点，已经看不出映着什么画像了。

　　“俞万明，难怪今晚这里没什么人，原来他们都看了天气预报——”白玄英的心情丝毫没有因为意料之外大雨的来临而受到影响，甚至她还觉得有点新奇。

　　尽管她的头发快要完全贴上她的脸颊了，这场雨太大了，大得就算是事先准备了伞，等开了伞也来不及了。

　　俞万明被大雨淋得浑身上下都湿透了，现在颇有点生无可恋的样子，那件燕麦色的上衣贴上了他的肌肤，被雨打湿之后稍稍有些透。

　　他原先有一刹那的烦躁，但是看见在大雨中笑得更加灿烂的白玄英，那点烦躁立刻就消失了，虽然他有些不理解。

　　“这里离我们的酒店远吗？”他说完，回想起来，酒店似乎就在这条商业街旁边，大概是步行五分钟的路程。

　　“不远，我们现在就冲回去。”白玄英不假思索，说完，就推上了俞万明的轮椅。

　　“好。”

　　她推着他跑下了桥，俞万明坐在前头，忽然产生一种自己坐在小时候的过山车里的错觉，白玄英跑得很快，一点也不管前面坐着的他。

　　“诶，你觉不觉得，偶尔淋淋雨还蛮舒服的？”雨水清凉，落在她身上虽然有点痛，但同时也很爽快。

　　白玄英小时候爱玩水，在什么都还不懂的时候，有一次下大雨，她跑了出去，当天被她奶奶又骂又打了一顿。

　　奶奶骂她是个缺心眼的。

　　“不觉得。”这一次他的否定是发自内心的。

　　下了雨，一路的景致全变样了，雨水像不停流过车子前的挡风玻璃一般下在人的面前，白玄英如同被无形的挡风玻璃挡在了眼前，视线都是模糊的。

　　幸好商业街的路宽，又没有一个人一辆车，让她得以自由地推着俞万明跑。

　　后者虽然不必自己跑，可是被她这样快速地推行着，心里被迫吊起来，感受着许久未有的刺激。

　　“白玄英，你慢点——”五分钟的路程，俞万明纠结着要不要说出这句话就纠结了有半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不得已，他还是说了出来。

　　“没事的，就要到了！”白玄英在这种氛围下，不自觉情绪高昂，有点热血沸腾。

　　她说话算话，再一个拐弯，居然真的看见了酒店大门，酒店内的装修金碧辉煌，纵使灯光是冷调的，此刻远远看去，也仿佛是温馨的暖黄色。

　　五分钟，身处异乡之中，在大雨滂沱下，他们终于回到了酒店，两个人踏入酒店大堂的那一瞬间，南方阴晴不定的雨，竟就这么停了。

　　但又幸好，他们二人没有一个回头去看，等酒店的自动门一关，外头的所有杂音都被隔绝了，也就没人意识到他们的倒霉。

　　白玄英和俞万明全身上下都已经湿透了，她的浅粉色裙子还往下淌着水。

　　有酒店的服务人员拿了毛巾快步上前关心他们，白玄英这会儿开始觉得不好意思，拿了道谢过后迅速乘电梯回房。

　　比起刚才一路哗啦啦的雨声来，电梯和走廊都显得太安静了。

　　两个人久违地沉默下来，之间只有水滴的声音，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他们进了房间。

　　他们订了两间房，但现在，她在他的房中，原是出于关心，想着送俞万明进去，可是房间门就那么“啪嗒”一声关上了。

　　房间很大，但是玄关处很小，他们两个人站在那面面相觑，各自心里却都默契地恨不得这里可以再小一点，就让他们拥挤着。

　　“你快去洗澡吧，免得着凉。”白玄英说，声音不高，有些迅速。

　　“好，”俞万明始终低着头，看着对方湿漉漉的裙子，他也关心，“你也是。”

　　“我，那个......”其实白玄英不想走。

　　俞万明身上那股好闻的气味夹杂上四月的春雨气息萦绕在他四周，在这会儿无比安静的时候格外引诱人。

　　她是一个正常的成年人，面对自己喜欢的人，总是想贴在一块的。

　　“怎么了？”他喉咙滚动了一下，这种氛围，显而易见是怎么了。

　　“其实我一直很想问你——”白玄英这句话还没说完，是真不小心一个脚滑往前扑了去，这下直直倒在俞万明的身上。

　　他反应迅速，双臂紧紧搂着她，生怕她摔伤了。

　　白玄英这下一抬头，就是俞万明那张分明的脸，还有他正无比担忧地看着她的双眼，他的眼睛被雨淋过后湿漉漉的，看起来更加清澈了。

　　两个湿哒哒的人抱在一起，应该很不舒服才对，可是他们谁也没想撒开对方。

　　她双手搭在他的双肩上，稍稍起身，他们的呼吸就缠绕在一起了。

　　俞万明的脸颊上细看还有水珠，他额前的头发发尾也挂着一滴水，到处都是水色，他们呼出的气仿佛也带了水汽。

　　春雨的气息氤氲，白玄英循着气息，看着他，视线稍稍下移，开始直勾勾地看着他红润的嘴唇。

　　她看得俞万明不敢直视她，但是又舍不得转开眼睛。

　　也许是鬼迷心窍，也许是因为春天，总之，白玄英搭着他的双肩，脑袋凑了上去。

　　一瞬间，俞万明睁着眼睛，但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只能看见一片眩晕，眩晕之中是他从未有过的甜蜜。

　　他们两个人都是春雨的味道。

　　等他们抵着彼此的额头分开，各自都喘着气。

　　这会儿，白玄英终于接上了摔倒前想说的话：“话说，你那个，还正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