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花汛期》隐舟渡冥

25、红绳 当天一

　　当天一大早，白玄英便收拾好了行李赶去医院，她这次要回奶奶家住下，所以没有开俞万明的车。

　　火急火燎到了医院，又匆匆赶上了楼，快到病房了，她先在门口站住了脚，在那深呼吸了好几次，收拾好了自己劳累的模样，她这才走进去。

　　奶奶已经醒来了，正躺在床上看窗外的景色，刚听见门口的动静，她就转过了头来，一见到是白玄英，整个人就笑起来了，但也许是刚做完手术的原因，这一笑起来还更让人担心了。

　　白玄英戴着那条红围巾，眼下虽因为昨晚没睡多少时间而有了黑眼圈，但是围巾多少遮掩了这一点。

　　看见奶奶朝她和蔼地笑着，她放下行李箱，快步走了过去，她的眉眼中藏着深切的关心：“奶奶，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做完手术就是不一样，奶奶感觉自己可以去跳好几个小时广场舞咯。”奶奶调皮地开着玩笑。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按照原定的计划来做手术，效果都不会这么神奇，更何况是病情突然恶化下紧急做的手术。

　　白玄英跟着奶奶笑着，但笑中始终带着散不开的苦涩，奶奶看在眼里，无比心疼她，自己也收了玩笑的态度，转而认真说道：“孩子，让你担心了。”

　　她摇了摇头，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发现说不出话来，只是想哭，但在奶奶面前，她还是忍住了。

　　奶奶拉住了她的手，轻轻地拍了两下，虽然动作轻巧，但是里头的情意却很重，她转了个话题：“你这是要留下来照顾奶奶吗？”

　　她指的是白玄英拉了个行李箱过来，看样子是要久留，以往也不是没有过。

　　“对，我向老板请了长假，这段时间就在医院照顾你。”白玄英坦然承认，这一次不管奶奶怎么跟她说，她都要留下来照顾她。

　　“唉，孩子，你不用这么费心的，这里有人照顾我的。”医院有护士和护工，白玄英没空过来的时候，都是护工照顾她的。

　　“不，我就要亲自照顾你，不然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她拉着奶奶的手，撒娇式的哼了一声，虽是撒娇，但她说的都是实话。

　　手术的成功并不能根治奶奶的癌症，只是延缓了痛苦与死亡的到来，一想到这一点，白玄英便感到一阵害怕和难过，她恨不得接下来的时间里什么也不做，只是陪在奶奶身边。

　　“好好好，但是，真的不影响你工作？”奶奶宠溺地应下，但还是担心她。

　　“不影响的，我们老板可好了，说就当是给我放年假了，而且手术费用都是他借给我的，利息也不要。”白玄英一开口，话七分真三分假，换作别人根本分辨不出来。

　　可是奶奶是什么人，从小看着她长大，她眼神一转就知道是要干什么，但她没有深究，毕竟孩子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小秘密，她只是感叹：“那他真是个善良的人，玄英啊，那你以后一定要认真工作，不要偷懒。”

　　“我才不会偷懒呢。”白玄英嗔怪道。

　　奶奶笑着看她，场面很是温馨，看着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缓缓放开拉着白玄英的手，开始在床边柜子的抽屉翻找起来。

　　“奶奶，你找什么呢？”她好奇地问。

　　“我找——这个，”一会儿工夫，奶奶便找到了那个物件，她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到白玄英的手心上，说，“玄英，你拿着。”

　　“这是什么？”白玄英接过那个小物件，捧在手心上好奇地左看右看。

　　那是一条戴在手腕上的红绳，金刚结的编织方法，通体大红色，在上方串了一个朱砂珠，简简单单的样式，在上方还萦绕着一股属于寺庙的香火味。

　　“这是我年前让你李婆婆帮我去庙里求的，昨天刚拿到。玄英，今年是你的本命年，把这个戴在身上，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

　　“好，我一定每天都戴着，去哪都不忘。”说着，她便将红绳戴在了自己的左手手腕上，红色的围巾、红色的手绳，这下白玄英是彻底被好运环绕着了。

　　她戴上后，笑着举着自己的左手在奶奶面前展示了几圈，将她逗得乐呵乐呵的，白玄英自己的嘴角也没有下来过。

　　“本命年，就是二十四岁了，是不是？”空下来后，奶奶换上了另一副神情，样子有点严肃，她明知故问道。

　　“现在还是虚岁呢。”白玄英虽然也用虚岁调侃过俞万明，但这一套放在她自己身上，她是不认的，人就应该过自己的生日，哪有什么虚岁不虚岁的。

　　“那也是二十四了，快二十四了。”奶奶执着着。

　　“是是，那就二十四吧。”她没有争辩，也知道自己争辩不过。

　　一声哀叹过后，刘小禾的神色染上了几分伤感，这么些个月以来，医生和护士虽然都说她的病没什么大碍，只是需要住院调养，白玄英也这么跟她说，但她活了这么久不是白活的，多少也猜出来了他们都在撒谎宽慰她。

　　更别说昨晚那场手术过后了，看他们的反应，还有今天白玄英的反应，她更知道了她的猜测是八九不离十的。

　　在刘小禾的心中，也已经隐隐感觉到，她已时日无多：“玄英，奶奶不能陪你太久了......”

　　“奶奶，你现在在说什么呢。”听到奶奶的话，白玄英愣住了，她没想到奶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病情，她垂着眸子，一只手握着奶奶，一只手玩着那根红绳，就是不敢抬头让人瞧见她要哭不哭的样子。

　　“奶奶是认真的，你听着。”她给自己孙女挽着头发。

　　早晨的阳光分外明媚，从窗外透过那棵重阳木再洒进来，温和明亮得刚刚好，白玄英吸了吸鼻子，勉强自己绽开一个笑说：“好嘞。”

　　“你也是时候想着找个能照顾你、陪伴你的人了。”奶奶慢悠悠地开口，字句说得很轻，但听得出来对刚做完手术的她来说算是费力的，“玄英，虽然你爸爸妈妈的婚姻一塌糊涂，但是，你不要因为他们，就觉得自己也会那样，所以害怕、抵触，你爸爸妈妈，和你，是不一样的人。”

　　白玄英抿着嘴，强忍着自己的眼泪，奶奶不愧是她的奶奶，比她自己还要了解她。

　　“我们玄英这么好，不会和他们一样的。要是真的遇上了喜欢的人，你还是要去体验体验的，知道了吗？”奶奶用她那张宽厚温暖的手掌一下又一下顺着白玄英的头发。

　　“我知道的，奶奶。”白玄英听着奶奶沉实温暖的声音，没有走神一秒钟。

　　尽管白玄英不想承认，但她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在听着这番话的时候，第一时间，她想到了俞万明。

　　——

　　眨眼时间，白玄英此去照顾奶奶，离开俞家已有小半个月的时间了，春节的年味早已散去，冬日也快要结束了，可就在这个春三月，这地倒了春寒，居然下了细雪。

　　次日只见大地铺了一层薄薄的雪，虽然不足以让人躺着打滚，但好歹能踩上脚印玩，也足够团成雪球来打仗了。

　　今天她就要回俞家工作了，昨晚的时候就同何叔说过了，他还说过几天也没有关系，但白玄英觉得那就太久了。

　　更何况，前几天发工资，她才知道这段请假的时间他们居然也给她算了工资，实在令她过意不去。

　　另外，还有一个她不想直面的原因，只是小半月的时间，她居然开始想念某个人了，习惯性地在醒来后想起他，睡前也是，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以就连梦中也有他。

　　白玄英走到窗户前，推开一小道窗，察觉窗外阵阵的寒意，不禁打了个颤栗，明明已是三月份，居然还下了雪。

　　她缩了缩身子，快速关上了窗，这个房子上了年纪，只是这样的一开一关，都发出吵人的吱呀声。

　　行李带过来什么，就带回去什么，没有多少别的东西，收拾起来格外迅速，上午九点钟，她便抵达了俞万明家门口。

　　又是这样拉着这个黑色行李箱，可是比起第一天来全都不一样了，当然，建筑是没变一点，这扇厚重的黑色栅栏门也没有变，就是覆上了一层细雪。

　　她沿着熟悉的路走进去，行李箱在铺了细雪的鹅卵石路上发出熟悉的规律的滚动声，这一次她没有从正门进去，打算从后花园那扇门先去自己的房间。

　　后花园那条路没有铺鹅卵石，行李箱在上面是静音的，只有压了雪的细碎声，这会儿白玄英还不觉得有什么好处，可是绕过一个花丛，她瞧见了俞万明。

　　心突然不受她控制地停了一拍，只是小半个月的分离，为什么她会这么想念他？她这是被下了什么蛊吗，但据白玄英所知，那些蛊向来传女不传男。

　　隔着花丛远远看去，俞万明停在小道中央，坐在轮椅上弯着身子，正用手触着地，或者，不如说是抚摸着雪。

　　他又穿着一身黑，黑色的高领毛衣，黑色的裤子，黑色的家居拖鞋，今日就连盖在他腿上的毯子也是黑色的，除了他那白得脆弱的皮肤和一地洁白的雪，俞万明哪哪都是黑色的。

　　看着黑色的俞万明，白玄英心中扶额，但很快，她眼神落在他抚着雪的手上，心中渐渐升起一个念头。

　　——

　　白玄英小半个月没见到俞万明，同理，俞万明也有这么长的时间没见到白玄英。

　　他本就独立，虽然行动不便，可好歹也适应了三年多时间，到如今，陪护对他来说已经可有可无。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对她产生了依赖——或者该说是一种比依赖还深的情感，折磨得他脑中没有清净的时候。

　　一早醒来，他洗漱过后直接去了书房，外头的景色他是一点没看，处理完了工作，他习惯到阳台休息一下，从那看下去，才知道昨晚下了雪。

　　白色的薄薄的雪，令他想起白玄英的名字，也想起她的人，她就是薄薄的。尽管他清楚，姓氏的白和雪的白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可那又怎么样？他就是想下楼去。

　　轮椅在雪上前进，他能通过它感受到雪的细密和零碎，但是他却不能真真切切踩在上面感受到它的冰凉了。

　　周围弥漫着淡淡的冷香气，他心上泛起一丝丝忧愁，看着地上的雪，俞万明弯下了腰，想用手去摸一摸它们。

　　刚碰上它们没多久，猝不及防的沉闷一声响，他的脑袋被什么沉沉地砸了一下，而后他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那个被击中的部位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