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花汛期》隐舟渡冥

23、恶化 何管家

　　何管家是原定返工时间的前一天晚上回来的，回来的时候大包小包，提了不少礼物，白玄英迎上去的时候还收到了一个红包。

　　“新年好啊小玄！”何管家笑得开朗，说着从大衣口袋中拿出了一个红包递给她。

　　白玄英没有推拒，大大方方地收下了，同时笑着说着恭喜的话：“谢谢何叔！新年快乐，万事顺意——何叔，您怎么过个年还看起来变年轻了呢？”

　　“是吗？那我可得端着点架子了。”何管家一听，嘴角压都压不住，还装模作样地双手抓着大衣一震，把周围带起一阵风来。

　　“变年轻可不代表变帅啊。”看见他这样子，白玄英使着坏心眼补充道。

　　“哎哟，你这孩子刚收了人红包怎么能这样说呢？”何管家说着作势要去拿回他的红包，白玄英见状，连忙把红包塞进了自己的兜里。

　　大厅中好一派欢乐融融，何管家刚回来一会儿功夫，这儿回荡的笑声已经能同前几天时间加起来的笑声比较了。

　　但下一秒钟，所有的欢乐顷刻间都消失了，白玄英手机铃声响起，她的心没来由地一跳，接起那一串陌生的电话号码后，听见了对面熟悉的声音——是她奶奶的主治医生打来的：“您好，这里是第一医院，请问是刘小禾的家属吗？”

　　他说话很快，似乎处于什么紧急的情况当中，令白玄英愈来愈慌张，她瞥了一眼皱眉看着她的何管家，示意他不必担心，同时回应着对方：“是我，请问有什么事吗？”

　　在白玄英的心里，默默祈祷着不要是坏消息，奈何大概有今年是她本命年的缘故，现实并不如她所愿。

　　“病人病情突然恶化，情况危急，需要立刻进行手术，手术需要家属到场签字......”主治医生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白玄英给打断了。

　　她的脑子真的要被这些消息冲击得成了一团浆糊，快要转不过来了，她一边逼着自己接受，一边忍不住情绪有些激动地问道：“怎么前几天都好好的，今天突然就严重了？”

　　这几日时间，她想着计划中的手术就快来了，几乎是日日都去了医院看望奶奶，她脸上的血色比起最开始都红了不少，怎么突然病情就恶化了呢？

　　她毫无准备，现在神情都有些呆滞，还是主治医生冷静的话语唤醒了她：“总之，家属先过来吧。”

　　“好。”白玄英双眼无神，说一个字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回答是颤抖的。

　　何管家在一旁站着，单听白玄英的话，已经把情况猜出了个七八成，他心里为她揪着：“孩子，你现在要过去医院的话，我送你去吧。”

　　“不用了何叔，我自己开车去吧，俞先生这几天把车钥匙给我了。”白玄英摇了摇头，她的脸色已经煞白，平时红润的嘴唇也突然失了血色，那样子让人看了好一阵心疼和担忧。

　　看她这样，何管家本想再坚持一下，这种情况让她自己开车谁能放心？但她看着他的眼神却一直懂事地说着，别担心我了，让我自己去吧。

　　且情况特殊，也许这孩子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这么想着，何管家顺了她的主意，说道：“好，你去吧，路上开车千万要小心，先不要想太多。”

　　时间紧迫，他们说话的语速比平时要快上一倍。

　　“嗯，我会的。”白玄英感激地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迅速往地下车库的方向走去。

　　她前脚刚走，俞万明后脚就过来了，他看到这一幕，眉头拧着看向何管家，他有一种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的预感。

　　“她怎么了？”

　　“她奶奶病情恶化，现在必须得做手术，唉。”何管家叹了一声，打从心底里心疼白玄英的遭遇。

　　“你就让她一个人去了？”刚才他与她后面的争执俞万明也听到了一部分，知道了具体的事情后，他对何管家有些生气了，语气带着些许暴躁，那是何管家好久没见过的俞万明。

　　这种事情怎么能让她就这么一个人去了呢？虽然他万分相信白玄英的能力，但是在听到这样的消息后，是个人都可能精神恍惚，万一就是这个瞬间，出了什么意外......不，不会的，他要往好的方向想。

　　他压下内心的慌乱，镇定下来。

　　何管家低着头，明白俞万明心里的担忧，没有在意他的态度，他直说道：“这种事情，不是陪伴就有用的。”

　　“那也不行，快，现在出发去第一医院。”他着急起来，何管家不过两秒钟时间没有回应，俞万明就又补充了一句，“别犹豫了，走。”

　　“是。”何管家这次反应迅速，没再多说。

　　俞万明一旦严肃与执拗起来，他是不敢多说什么的。

　　——

　　他们不过落后白玄英几分钟的时间，就失去了在路上看到那个熟悉的车牌号的机会。

　　还是春节时段，马路上一派灯火通明，不知道是不是心理缘故，且开车的人又不是他，可一路上俞万明觉得哪条道都在塞，都不够快，比何管家还这么觉得。

　　明明早结束了晚高峰，怎么路上还有这么多车这么多人？闪烁着的霓虹洒在柏油路面上，俞万明看了只觉得越来越烦躁。

　　不止他这样想，比他们早许多时候抵达医院的白玄英驶在比他们更空旷的马路上的时候，也是这么想，她坐在驾驶位上，身子微微缩着，因为出门太着急，她甚至没来得及穿一件外套。

　　不能超速——但是不够快，还不够快，她必须迅速抵达第一医院，去到她奶奶的身边，多希望她能长出一双翅膀，这样可以从空中直线飞过去。

　　不过既然都想着长翅膀了，为什么不想着直接瞬移呢？这样，在那里收到这个消息的下一秒，她就可以出现在第一医院了......如果都拥有了这样的超能力，是不是也有人可以将她的奶奶治好呢？

　　白玄英想东想西，想做得到的事情也想做不到的事情，但她还是听了何管家的话，没有在奶奶的事情上无端地想太多。

　　医院一大片一大片的白色，白色的墙面，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医护服，白色的病历单和报告，白色的一切......前几天过来的时候，她不觉得这里的白居然白得有这么晃眼，只觉得干净又清新，眼下再看，哪哪都不对劲了。

　　白色白得是那么冷漠无情，混杂着一股冷血的消毒水的味道，一进入其中，所有事情都变得身不由已不可捉摸不可期待了，绝症就是绝症，怎么也没办法。

　　能和医院白色的消毒水味道比拟的，大概只有寺庙的香火味了，香炉中的香往上袅袅飘着烟雾，一批又一批的人跪在神像面前，向祂祈求人世间情的圆满、述说对钱权的贪婪，除开这二者，还有一类，最绝望、最走投无路，那就是被生死困住的人。

　　白玄英走过一面面白色的墙，穿过长廊的时候，只觉得平时那么短一条路怎么无端端变得这样漫长，她似乎已经走了好久还没有走到，只穿着一件贴身长袖毛衣的她甚至开始出汗了。

　　终于，她大喘着气，赶到了手术室外，旁人要是看了她这一段路，大概会对她无比佩服，明明内心这样慌乱，在最后她竟然还能勉强自己保持着体面的冷静。

　　“医生，我奶奶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一见到医生，白玄英便急切地问道，她的一颗心悬着上上下下的，害怕、恐惧与难过通通交织在一起，无法分辨。

　　“病人现在情况凶险，只能选择冒险做手术，做的话，有一线生机，不做的话情况会持续恶化，但手术有一定风险，需要家属做决定......”医生的语速极快。

　　“做，现在就做手术！”白玄英听到这里，再多的已听不进去了，既然如此，当然要做手术。

　　“我们会尽全力，但意外无法完全预料。这是手术知情同意书，你签个字吧。”到这里，医生说的话是穿过白玄英的，她的魂魄仿佛飞走了，如今站在那里是一个木偶。

　　“好，好......”她木然地点着头，若不是她拿着签字笔签字的手还在颤抖，就真要成为木偶了。

　　她看着医生走进了手术室，看着手术室的灯亮起，又直直站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已经签完字了。

　　刚想坐下的时候，白玄英突然想到——缴费，手术费要多少？

　　虽然说之前已缴过不少费用，但那些费用在这段时间的治疗和住院中都已经花得七七八八了，医院允许他们推迟些时间缴费，但是她终归是要凑到这笔钱的。

　　白玄英咬着发白的唇，打开手机里的通讯录，划过她那已断联许久的父亲、母亲，还有零星几个以前的同学和同事，他们的名字她甚至已经有些陌生了。

　　怎么办，她要去向他们借吗？要怎么开口才好？要不要先寒暄几句话？

　　其实不止这些人，还有一个人，白玄英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个人的面孔浮现在她眼前，还有他的声音，他的神情......这种事情向他求助，那再合适不过了。

　　俞万明有钱，又乐于助人，知晓她的情况，还帮过她许多次——也正因如此，白玄英开不了口。

　　她怎么做得出这样的事情，更别说她的心里还对他抱有不得不承认的爱情的憧憬，她怎么说得出口——跟他借钱，那笔预支的工资她还没有补上呢。

　　她看着手机上一个个名字，由内而外涌出一阵无力的感觉。

　　正当她皱着眉拧着脸万分苦恼的时候，从她背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手术费我已经让老何去交了。”

　　她先是一愣，随后又惊又喜地转头，来者果然是俞万明。她一听声音就知道是他，也只会是他。

　　但在惊喜之后，是歉疚和深深的惶惑，俞万明已经帮了她太多了，再加上这一次，她真的一时半会还不清了。

　　显而易见，俞万明也来得匆匆，那一身深蓝色珊瑚绒的家居服都没来得及换下，看样子不比她身上那件毛衣暖和多少。

　　“你怎么会过来？”明明算是一种别样的如愿以偿，且他是自愿的，可她就是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心里总觉得自己做了错事。

　　“这种情况，你怎么不让老何送你？”他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沉声追究着这件事。

　　“何叔刚回来，况且我一个人就够了。”

　　“万一你......”他还是后怕，但刚开口，又觉得还是算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所以俞万明叹了一口气说道，“算了。”

　　深夜的医院，又是手术室区域，周围格外安静，俞万明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陪在她身边。

　　白玄英在离他最近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两个人也算是坐在了彼此身边，她手肘撑着大腿，双臂交叉抱着自己，这样一方面是因为觉得有些冷，一方面是安慰自己。

　　她低头看着鞋尖，那是黑色皮质的室内鞋，本不应该穿出来的，但是她太着急，没来得及换。

　　俞万明则是直着身子越过她看向手术室的大门，只有余光偷偷落在她身上，他不想打扰她。

　　在他们之间，空气沉默了还没有三分钟，白玄英抬起了头，认真看向了俞万明，后者察觉她目光，注视着她，只见她开口说道：

　　“俞万明，谢谢你。这笔钱就当是我向你借的，包括之前你给我预支的那笔工资，这些，我以后一定会还给你的，真的谢谢你。”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称呼他的全名，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

　　听到白玄英这番话，俞万明的第一反应是拒绝，这笔钱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但好险，在拒绝的话说出口之前，他又看到了她那双眼睛。

　　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在这种情境下也没有灰暗半分，只是眼圈微微泛红，眼角有些湿润。

　　这双眼睛正诚恳地看着他，让他幡然醒悟，这番话是来告诉他而不是询问他的，他没有拒绝的权利，也没有施舍的权力。

　　俞万明为自己明白这一点而庆幸着，他看着白玄英，认真地点了点头，应道：“好。”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处于紧张的心情当中，白玄英一时半会儿都没来得及顾上瑟缩着的自己，只是坐在长椅上频繁抬头去看手术室的指示灯，周围稍有动静，又去瞧是不是手术门开了。

　　俞万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于是他给楼下等着的何管家发了一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