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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生客 下过雨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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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过雨的路面还很滑,陶二顾不了那么多,连摔了两跤,手掌膝盖都磕破了,有血蹭在箱子的背带上。
跑了十来里的时候陶二把米袋子扔了。跑到二十里的时候,他想把箱子也扔了,到手上又背回去。
路上陶二想了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那人所说的。
他跑到村口的时候天快亮了。
村子安静异常。
陶家沟平常这个时辰,人还没醒鸡先叫,这会儿一声都没有。
每家每户门都开着,有的灶间的火还着着,锅里的水好像滚干了。
陶二路过陶有粮家,他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柴,看着火。
陶二站在门口喊他:“粮叔。”
陶有粮转过头来,一切正常,看见有人还站起来了。
“后生,”陶有粮说,“你找谁?”
“我,陶二。”
陶有粮想了想,很客气地笑了一下:“哦。”
接着又问:“你找谁?”
陶二看着他。
陶有粮今年五十一。两年前他老婆没了,是陶二收的。那七天里陶有粮跟他说了很多话,都是家长里短。最后一天王二狗塞给他一个煮鸡蛋,说不好意思,家里就这个了。
“粮叔,”陶二说,“婶子叫什么?”
陶有粮听见这话,脸上有点为难。他挠了挠头,很想帮忙的样子。
“我不知道啊。”
陶二看了眼灶,拿砖头堵住了灶门。他退到门外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地上没有血,屋里没有翻动的痕迹,桌上的碗还是摆好的。
没有死人。
他宁可有死人。死人他会办。
他一路往里走。
路上遇见三个人。一个是村正家的媳妇,抱着一捆柴,见了他侧身让路。一个是陶瘸子,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自己的手,看得很专心,看了很久,然后把手翻过来,接着看。第三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一块石头,什么也不干。
陶二问那孩子叫什么。
孩子抬头看他,眼睛很亮,认真想了一会儿,摇头。
他又问:“你家在哪儿?”
孩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门。他站起来,走过去,推了推,推不开——门是从里面闩上的。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又蹲回墙根去了。
再往前二十步是赵老头家。
赵老头是全村唯一让陶二进堂屋吃过饭的人。半年前他老伴没了,陶二收的殓,第七天办完,赵老头拉着他坐下,端出一碗面,说吃吧,坐屋里吃。陶二没坐,蹲在门槛外面吃的。赵老头站在旁边看了他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陶二走到他门口。
赵老头正在扫院子,扫得很仔细,一下一下,往墙根堆。看见陶二,他停下来,扶着扫帚笑了笑。
“赵伯,扫院子呢。”
赵老头点点头,接着扫。
从这儿到陶二的家是一百二十步。他走了五年,每回收殓回来都走这一段,走到第八十步能看见自家的屋顶,第一百步能看见自家的篱笆墙。
第八十步,一百步……
院门开着,旁边是厨房,锅里有粥,上面结了一层皮。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但灰是热的。
灶台上摆着四个碗。三个小的,还有一个大点,是陶二的。
娘坐在床边,身上穿着灰布袄,袖口磨破的地方是他去年补的。她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枣树。陶花就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只鞋底和一根针,针从下面顶上来,穿过去,勒紧,再顶上来。手法是熟的,一下都不乱——这套动作她做了好几年,是娘手把手教的。
可陶花现在纳的地方不对,她一直在同一处扎,扎了不知道多少针,那块地方已经被麻线勒穿了,成了一个洞,她还在往那个洞里下针。
他娘转过头来。
看见他,她的脸上有点不好意思,像是被人撞见了自己在发呆。
“后生,你找谁?”
陶二听见自己说:“娘。”
她没有反应,只是安静地等着。
陶二走了进去,站到她跟前,把她的袖子抬起来。袖口磨破的地方用的是他自己那件旧褂子上剪下来的布,颜色不一样,针脚歪,他补的时候娘还笑话过他。
“娘,我是陶二啊。”
他娘低头看了看袖子,又抬头看看他,脸上是那种被人拉着说家常的、有点为难的客气。
“哦,这样啊。”
陶二觉得自己嗓子眼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我不认得你,后生。”声音和和气气,说着跟自己无关的事。
“娘……”
眼前人想了很久。她真的在想,眉头都皱起来了,像是被问住了一道很难的题。想到最后她笑了一下,有点抱歉。
“花花。”陶二转而按住了陶花的手。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很客气地笑了一下,又低下头接着纳。
“陶花花。”
针没有停。
“谁是陶花花?”以前陶二总是这样逗妹妹,看着妹妹小小一个在地板上窜着回“我我我!!!”
陶花这回停了。
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她试了两三回,喉咙里有气,舌头也在动,就是出不来。最后她放弃了,低下头,接着往那个洞里下针。
陶二不知所措,两道湿湿热热不知不觉挂到脸上。
想到刘家老太太洗手的时候,她中指上还套着顶针,纳鞋底的时候走的。人走了,手上的印子还在。
眼前人手上的活儿还在,人不在了。
陶二靠着墙,整个人无力,滑坐到地板上。
漏人他见过,被漏人碰过的人他也见过。是他爹在他入行头一个月就教了他,一个人身上,只搁得下一份生平。
沾上絮,会变漏人。絮是没收殓的死人身上渗出来的生平,掺进来一整份别人的一生,你自己那一份被挤到边上往外溢,溢出来的还是絮,还能再掺下一个。
而被漏人按住的,变生客。它把你活过的那一份整个抽走,什么也不留。因为里头是空的,所以生客不害人,也传不了人。十分客气地活着,会忘掉一切,也不知道饿。
官上册子里写的是"失生平者",四个字,一板一眼。行里叫生客。
这样的人,你走进他家里,他站起来给你让座,问你找谁;你说你是他儿子,他还是客客气气地看着你,等你把话说完。
他把天底下所有人都当成生人,最后他也是个客。
至于漏人为什么要抽人的生平:不是饿,是身上一直在渗,渗是会疼的,跟血止不住一个道理。抽进来一份新的能填上,能止一阵子疼,后面抽的人越多就渗得越快。
这一行有三句:
一忌絮
絮不飞,絮淌。它离地半寸,往低处走,跟水一样。它不找人。所以进屋先看地,宁可绕远,不走沟底;下雨天不收殓,夜里不走坟地。
二忌破皮
这一行最怕破皮有伤口。皮是囫囵的,絮进不去,在死人堆里滚一天也不要紧。皮上开了口子,就是开了道门。身上带着伤口碰一具聚了絮的尸体,若不小心蹭上一缕,进来的是碎的,一丝半点,身子自己能挤出去,难受个三五天就完了。若是一整份……
所以出工前先看身上,哪儿破了哪儿裹布,裹不住的就不下手,宁可耽误些时日或退单。
手最容易破,最好缠三层。
陶二手上现在还有一道疤,是他十六岁那年划的。那天他没吭声,照样下了手。他爹后来看见了,当场把他从屋里拽出去,扇了他一个耳光。
那是他爹唯一一次打他。
三需牢记。
当初陶二爹是拿糊窗户的浆打的比方。
活人身上那一份,跟刚糊上去的浆一样,没干。没干的东西能揉,能改,能往里掺东西。
人死了,四样齐了,收殓办完了,那一份才算干。干了的撕不动,也掺不进去。
一个人活着,那一份生平就一天没干,一天可以被掺,掺到咽气那天为止。
收殓做的就是让它干。这也是为什么没人收的死人会渗:人是死了,可没人替他办完,那一份干不了,只会往外淌。
至于牢记说的是稠稀。
你自己那一份稠,别人的掺进来搅不动;稀了,一掺就浑,外溢。
什么叫稠——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哪儿人,哪天生的。天天记,日日记,那一份就越搅越稠。
活人身上是这三样,第四样是卒日,就是死的那一天。
什么叫稀——快死的,大病的,饿糊涂的,疯的,还有那种不知道自己来路、说不上自己生辰的人。三样里少一样,那一盆就稀一分。
一百多年前那场瘟疫为什么能一口气吃掉半个中原,就是这个道理。那一年人人都在饿,人人都在病,人人都不知道明天是几号。
一村子的人,一村子都是稀的。
所以陶二从七岁起就开始背:自己的名字,籍贯,生辰。天天念,一天不落。
他那时候只当是他爹的怪脾气。
今天他坐这地上,才头一回把这两件事对上。
还记得七岁那年他摸骨摸出人的生平来,他爹愣了很久。
别人摸一根骨头是什么都没有的。骨头就是骨头,凉的,硬的。摸不出东西,是因为自己那一盆是稠的,外头的东西挨上来也进不去。
他一摸就进来了。别人的一段日子,整个落进他身子里,连温度都带着。
说明他这一盆本来就稀。
他爹当场就明白了:一个会替死人难过的人,就是最容易被死人生平搅浑的人。
要想办法让他把自己那一份搅稠。
所以他爹回去以后就开始逼他背,一天没停过。
至于漏人有强有弱,司里是按“多少份”分的。吸食了一份两份的叫散漏,凝住一敲就碎;几十上百份的叫成漏,要造册,要发文书,要派人去对付。
不过这个"份"只算活人的。
从死人身上刮来的不算数——那一份已经在散了,堵一堵漏,长不出本事。所以专啃尸首的那一类,装得再多也还是散漏。
司里有句话:吃活的才有本事,吃死的只有力气。
再往上陶二就不知道了。他一个乡下收尸的,见过的最大一个也不过装了七八份。
生客这样的人他收过三个,都是等他们自己饿死了以后收的。
第一个是个货郎,饿了十一天。第二个是个妇人,第九天。第三个是个孩子,那孩子只撑了六天,那孩子本来就瘦。
他记得那孩子最后几天还在笑。谁走过去他都笑。
陶二知道这种人救不回来。
漏人身上有一节骨,跟别的骨不一样——它自己那一份生平就住在那儿,司里管它叫真骨。真骨一碎,那一份散了,它抢来的一屋子人也跟着散,谁也捡不回来。
司里的告示写了十年了,年年贴,字都一样:生平既失,不可复得。
告示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说的是该怎么办:见有失生平者,须报官登记,造册,标明住处,由邻里轮流供食,至其终了为止。
意思是等他们饿死。
陶二给那三个人办过登记。造册的时候要填十二栏,姓名、籍贯、生辰、住处、家中还有何人。填到最后一栏的时候,官上的人会问一句:"谁供食。"
那三回,答的都是"无"。
陶添!
陶二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来。
灶间没有,柴房没有,后院没有。
他跑到院外看了一圈,又回到屋里,掀被子翻橱柜。
他掀开被子的时候,陶花放下针,伸手把被子拽了回去,铺平了。
她又重新拿起针。
陶二站在炕前,想起一件事。
他家有个陶罐,装着他爹的一小段指骨。这是他爹自己交代的——他爹说,人死了不能全埋,得留一点在家里。这罐子平常放在陶添枕头边上,陶添抱着它睡了三年。
他去看那个枕头。
罐子不在。
他跑出去,绕到院子后头。
天已经亮了。泥地里,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