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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家没了 陶添光着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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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添光着脚站在雪里,比去年高了半个头。她穿着睡觉的那身单衣,怀里抱着那个陶罐,身上缠着白絮。
那东西陶二见过。像化不开的雾,一缕一缕,从她的领口、袖口、脚踝往外渗,缠着她整个人,慢慢地绕,绕得很密。落在雪地上的絮不化,也不散,就那么浮着,离地半寸。
司里管这个叫“漏”。碰一下,一整个陌生人的一生就灌进来,把你自己那一份挤出去。挤出去的人分不清哪段是自己的,几天之内身上也开始往外渗。
到那时候他就是漏人了。
一具漏人,能把一个村抽空。
抽空的是死路,沾上的是活路——活的是它,不是人。
陶添背对着他。
陶二喊了一声:“陶添添。”
陶添转过身来。
她的脸不是陶添的脸。
那上面的东西在动。一双眼睛换成另一双眼睛,鼻子塌下去又鼓起来,嘴唇薄了又厚。一张接一张,都是陌生人的脸,换得很快,像有人在底下翻页。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翻着翻着忽然停了一下——停在她自己那张脸上,停了半息。
那半息里陶添看见了他,她的嘴动了一下。
陶二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扑过来。
雪炸开,她的速度快得不像人。陶二没有躲,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手也没有抬起来。他这行的规矩是遇见漏人先跑,跑不了就往它的真骨上砸,他一样都没做。
她扑到陶二面前半尺的地方,停住了。
停得非常突然,像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她的一只手已经伸到他喉咙前面,指甲长得发白,就停在那儿,抖。她另一只手死死抓着这只手的腕子,往回拽。
她在跟自己较劲。
她张开的嘴,牙齿是尖的,整个人往后仰,脚在雪地里蹭出两道深沟,一寸一寸把自己拖开。
她拖开了三步。
陶罐还在怀里。
她张着嘴,喉咙里全是气,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陶二往前走了一步。
破空的声音是从陶二左边传来。
一支笛横过来,敲在陶添的肩上,把她整个人打得侧翻出去,在雪地上滚了三丈远。院墙塌了一角。
那笛子是白的,不是竹,也不是玉,是骨头。一尺来长,笛身上密密麻麻刻着字,一行挨一行,从上往下排,看着像一块立起来的碑。
陶二认得这个东西,全天下只有一个地方出这个。
来的是个女人,二十七八岁,一身白,袖口扎得很紧,手上戴着白布手套。她走过来的时候看都没看陶二,眼睛盯着雪地上的陶添,看的是她胸口那个位置。
陶二知道她在看什么。漏人身上有一节真骨,形状颜色都跟别的骨头不一样,砸碎了就完了。
她把笛横在唇边。
“她没吃人。”陶二扑过去抱住了她的腿。
他跪在雪里,抱着一个陌生人的小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这一句。他又说了一遍:“她没吃人,她刚才没咬我。”
那女人低头看他,没有表情。
“她昨天夜里吃了一村子的人。”她说。
“不是她。”
“我追的是从北边来的,应该昨天进的村。”她说,"晚了半个时辰,她是那个东西留下的。”
“那个东西呢?”
“往南走了。”白露说,“我先处理这里。”
她说“处理”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刚才说“到晚了半个时辰”完全一样。
陶二还是拦着。
“留着她会越来越多人像你们村的人一样!”
“不会的!她不会害人!”
“你凭什么。”
“她是我妹妹。”
那女人沉默了一下。
“你妹妹叫什么。”
“陶添。”
“生辰。”
“三月十六。”
“哪一年。”
“……永安……”陶二停了一下,“她比我小七岁。”
“我问你哪一年。”
他一下子答不上来,他知道她比自己小七岁,他没算过。
“你娘生辰。”
陶二张了张嘴。
“你爹忌日。”
八月二十九,这个数就在他嘴边上。陶二没说。
那女人把手套摘了一只,蹲下来,一根手指按在他额头上,迫使他的头抬起来,让他看着自己。
她的手指很凉。
“我叫白露,拾骨司沐执。”她说,“我给死人洗过一万三千多张脸。还有很多记不清了。”
她把手拿开,站起来。
“可我知道我娘哪天生的,我爹哪天死的,我弟弟哪天死的。这三个我不用记也忘不掉。”
她重新戴上手套。
“你连自己家人的忌日都要现记,凭什么求人。”
她走过去,把笛横起来。
陶添已经爬起来了。
她没有扑向白露。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跑到陶二和白露中间,张开两只胳膊,挡在她哥哥前面。
她低着头,肩膀在抖。陶罐从她怀里滑下去,掉在雪地上,没碎。
然后缠在她身上的白絮开始动。
一缕一缕,从雪地上收回来,从她的手指尖收回来,顺着袖口、领口,一寸一寸缩回她的身体里。缩得很慢,很费劲,像把已经放出去的东西硬拽回来。她整个人都在抖,牙关咬得咯咯响。
缩完了,她还是那个十二岁的丫头,光着脚站在雪里,冻得脸发青。
白露站着没动。
她把笛放下了一寸,又抬起来,又放下。
“漏人不收絮。”她说。这句话不是对陶二说的。
“什么?”
“漏人的絮只往外,不往里。这是根上的规矩,一百多年没变过。”她盯着陶添看了很久,“她身上灌满了他人生平,可她一丝不往外渗。”
“什么意思。”
“就是她害不了人。”白露说,“被抽空的不渗,那是因为里头没东西。她里头满的。满的还不渗,我没见过。”
陶二听不太懂。他只抓住一句:“那她能活。”
“她能活。”白露说,“但变不回去了。”
“为什么。”
“因为她里头锁着的不是她自己的”白露说,“那东西先抽了她生平,又将其他人生平灌满了她。”
她顿了一下。
“我追了这东西四个月,它抽过六个村子。前五个村子它抽完就走。到你们这儿它多做了一件事。”
陶二目光灼灼看着白露。
“它把吃下去的,往她身上倒了大半。”白露说,它为什么这么干,不知道。
陶二跪在雪里没起来。
“那是多少。”
“一千有了。”
陶二震惊。
“司里的册子这么分。装一份两份的叫散漏,我一天能收三个。装几十上百份的叫成漏,一年出不了几只,出一只要发文书,要调人。”
“一千份的叫什么。”
“没有名目。”白露说,“我入司九年,没见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雪地上那个十二岁的丫头。
“她要是渗,这个县不用几个月就没了。”
陶二跪在雪里,仰着头。
“还能入殓吗?”
白露没答。
陶二不甘心,“别人的那些,能送走吗?”
“我不知道。”
她把笛别回腰上,转身要走。
陶二问她:“求求你!救救我妹妹!”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大殓村,”她说,“往西,走六天。找一个哑婆。”
“她能治我妹妹?”
“她治不了。”白露说,“她能教你别的。”
“什么?”
“教你别再跪着求人。”
那天陶二没有睡。
他先去把村里的人一户一户赶回自己家,关上门。有几个不肯走,他就抱回去。抱到陶瘸子的时候陶瘸子还跟他道谢,说后生你力气真大。
然后他去村正家翻户帖。
一百一十七户,帖子锁在一只樟木箱里,锁是铜的,他撬了。帖子上有姓名、有籍贯、有丁口,有一半写了生辰,另一半空着。烂了的、被虫蛀了的、字迹泡糊了的,就在纸上写"不详"。
后半夜他回自己家,把纸摊在炕上,就着一盏灯,从头到尾誊了一遍。誊完了他又对了一遍。
天亮的时候,他把粥热了,给娘和陶花一人喂了一碗。娘吃得很慢,吃完还跟他道了谢。陶花不肯放下手里的针,喂了大半个时辰。
陶把昨天搁在炕桌上那串钱收了回来,七十文。他抽出十文塞进自己怀里,剩下六十文重新串好。
钱放在炕上没有用。他们不认得钱,也不会拿钱去换饭。
剩下的米和那六十文,他一起交给隔壁的孤老头——那老头前天夜里去邻村喝喜酒,躲过了。
“一天两趟。”陶二说,“喂到有人来接他们。”
“要是没人来呢?”
“拾骨司里会来人的。”
“要是司里没来呢?”
陶二没答,他把钱按在老头手里,说了三遍“劳您了”。
老头说:“你几时回来。”
陶二说不知道。
他把那昨天誊抄的那张纸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然后他背起陶添,背起箱子,往西走。
陶添趴在他背上,一直没动,还抱着那个陶罐。
走到山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还在,屋顶上有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