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的爱意》柿恩酥

81、渐满 开春以

　　开春以后，艾略特的身体像被什么极慢极慢地唤醒了。
　　他的胃口终于好起来。莱恩每日挖空心思做的那一桌软烂吃食，开始有了回应。起初只是多喝半碗汤，后来竟能吃完一整碗菜粥，再就两块薄饼。莱恩看着他吃，自己总是忘了动筷。艾略特便会把面前的小菜往他那边推一推，说：“你光看我，能看出饭来？”莱恩便低头扒几口，眼角的笑像从碗边漫出来的。这种时候不多，可每次发生，两个人都像在慢慢重新学会如何同坐一桌，如何把日子过回热乎气里。
　　莱恩宠人，宠得极具体。艾略特夜里说一句脚冷，他第二天就把整间卧房铺了层厚毡。艾略特说窗子漏风，他当天下午便差人把整排旧窗都换了。连管家看了都咂舌，说这宅子再修下去，比王都的别宫还周正。莱恩只笑笑。他不管。他若能把天上的日头摘下来给艾略特暖手，他也会去。他如今只信一条：只要是艾略特要的，他就给。给不了，就自己造。
　　艾略特不是个贪嘴的人。可怀孕到了四个多月，他的胃口像被什么从里头撑开了。从前见不得油腥，现在却总想吃些有味的。莱恩便琢磨出一道酱烧小排，软得脱骨，又不腻。艾略特头回吃时，多夹了两块。莱恩像得了天大的褒奖，第二天又做了糖醋鱼，第三天是栗子焖鸡。他做得认真，手腕上被油点溅了几个小红印也不管。艾略特看见，皱着眉说：“你就不能歇一天。”莱恩说：“你看你昨天多吃了半碗饭。我歇什么。”艾略特拿他没办法，只把一盒药膏放到他手边。莱恩不擦，反倒举着手凑到他面前，说：“你给我擦。”艾略特瞪他。过了几秒，还是挖了一点，涂在莱恩手背上。他的指腹极轻极凉，擦过那些被油烫出来的小红点。莱恩笑得像偷了糖的孩子。艾略特说：“再笑，下次不给你涂了。”莱恩连忙收了笑，只把那只手翻过来，极轻地握了一下艾略特的手指。艾略特没躲。他由他握着。窗外的阳光软软地铺进来，把两个人都照得暖洋洋的。
　　艾略特确实丰腴了些。下巴不再尖得吓人，脸颊也多了点肉。腰仍细，可小腹已微微隆起。他穿得厚，轻易看不出来。可莱恩知道。每晚给艾略特按腿时，他都会隔着薄薄的里衣，极轻极轻地触一下那处。他的手总是先停在艾略特膝盖上，再慢慢、慢慢地移上去。像在触碰一团还没成形的光。艾略特起初会僵，后来也习惯了。有一次，莱恩正给他揉腰，艾略特忽然道：“你笑什么。”莱恩一愣。他这才发现自己在笑。他低声道：“没笑。”艾略特偏过头来看他。那眼神又软又亮，像被温水浸过的琥珀。莱恩心里一动，说：“我只是觉得，你好像又变回我认识的那个艾略特了。”艾略特问：“哪个艾略特？”莱恩道：“会瞪我、会生我气、会给我擦药的那个。”艾略特不说话了。他转回去，把脸埋进枕头里。好半天才闷声道：“你喜欢那样的吗？”莱恩道：“喜欢。你什么样，我都喜欢。”艾略特没再说话。可他的耳尖红得厉害。莱恩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更轻更慢地揉着艾略特的腰。像在揉一团会发光的雪。
　　到了五个月上，艾略特的肚子已经藏不太住了。他自己也不再遮掩。有时他会站到镜子前，慢慢掀开衣摆，看自己隆起的小腹。那弧度不大，却极圆润。他看了好一会儿，像在和里面的小家伙打商量。他说：“你倒是越长越大了。”莱恩正端了热奶进来，听见这话，便凑过去。他蹲下来，把脸侧着贴到艾略特的小腹上。那动作他做得极自然。艾略特没推他。莱恩说：“我听见了。”艾略特好笑：“听见什么？”莱恩一本正经：“他在伸脚。”艾略特说：“才五个月。哪会伸脚。”莱恩道：“我儿子，皮实。”艾略特呸他：“谁说是儿子。”莱恩笑：“女儿也行。像你最好。”艾略特脸上又是一红，拍了他后脑一下：“起来。我要喝奶了。”莱恩这才起来，把热奶递过去。艾略特接过去，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莱恩就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光从窗外照进来，把艾略特的侧脸和隆起的腹部都勾出一道极柔极暖的边。莱恩忽然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他害怕失去的了。可他也知道，自己正一点一点，把曾经摔碎的那些，慢慢重新捧起来。
　　莱恩的宠，倒也不是一味纵着。艾略特贪甜，他就把点心都做成半糖。艾略特想出门，他便挑天好的午后，扶着人在院里走。每一步都跟得极紧，像护着一盏风里的灯。艾略特走得慢，他也慢。有时艾略特忽然停下来，指着墙头新冒出来的野花，说：“这个颜色好。”莱恩就爬上去，给他折一小枝。艾略特说：“你爬那么高做什么，我又没要。”莱恩说：“你多看它一眼，它就该给你折下来。”艾略特又气又笑，接过花枝，在莱恩手上极轻地抽了一下。莱恩也不躲。他笑呵呵地跟着，像条被训了还摇尾巴的大狗。
　　宅子里的仆人们都看在眼里。起先还觉得稀奇，后来也就惯了。他们说，亚尔弗列德家的公子啊，算是被海因里希少爷给套住了。艾略特听见了，只当没听见。莱恩却挺得意。有次他给艾略特洗脚，忽然道：“她们说，我被你套住了。”艾略特道：“那你还挺高兴？”莱恩仰起脸来，笑得比外头的春光还亮：“那当然。我乐意。”艾略特用脚轻轻踹了他肩一下：“没出息。”莱恩握住他的脚踝，在脚背上亲了一下。艾略特像被烫着，猛地缩回去。莱恩也不追，只蹲在那儿，笑得肩膀都在抖。这日子，像被他们过成了蜜里调油。可那蜜里，到底还掺着旧伤磨成的细渣。谁也不提。谁都知道。只是他们现在都愿意，用更多更多的甜，把那些渣一点点化掉。
　　而艾略特，也在这日复一日的甜里，慢慢地、慢慢地胖了起来。他的脸圆润了，手腕也不再细得吓人。夜里莱恩抱着他，不再像抱一捆骨头。艾略特有时嫌热，推他。莱恩便退开一点。可等艾略特睡熟了，他又靠回去。像只守着巢的鸟。艾略特其实知道。他有时半睡半醒地，会朝莱恩那边挪一挪。他的背会贴到莱恩的胸口。那心跳，又稳又实。像这世上最结实的一座桥。他们就这么，夜夜都睡得比从前沉些。也许是月份大了，也许是心软了。那些从北境一路带来的冷，终于开始一点一点地，从他们中间褪去。像春水漫过冰面，无声，却极有力量。而那个在他们之间静静生长的小东西，正用最轻最轻的动静，把这两个人，重新拴到了一起。这一次，莱恩不会再松手了。艾略特也知道。因为他已经把手，慢慢放回了莱恩掌中。不是被迫，不是将就。是他自己，愿意的。这世上的路那么长，那么苦。若还能有一个人，肯在每一个深夜，端着一碗热汤，守在他床边。那他也愿意，再信一次。再把自己交出去一回。像很多年前，在喷泉边，他第一次把手放进莱恩手中那样。那时他还不知道什么是以后。现在他知道了。而莱恩，还在这里。这比什么都好。比什么都要紧。也比什么都，更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