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的爱意》柿恩酥

80、初见 莱恩有

　　莱恩有时会想，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再也忘不掉那双眼睛的。
　　也许是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到还不懂得什么叫喜欢，什么叫占有，甚至还不懂怎么好好看一个人。那应该是母亲还在世时的事了。那年他大概只有六岁。海因里希家的老伯爵带着家小来王都做客。那是个极远的旧交，连他父亲都难得亲自迎到了正厅。莱恩那时最不耐烦这种场合。他被母亲套上件小礼服，领口紧得他浑身难受。他趁大人说话，从后门溜到了花园。
　　花园里全是人。都是各家的孩子，大的牵着小的，在喷泉旁追逐。莱恩一个也不熟。他站在台阶上，像头被圈在陌生草地上的小兽。他看见几个男孩在抢一只皮球，又看见几个女孩围在花架下编手环。他全不感兴趣。他心里憋着股没处放的劲儿。他想跑，想跳，想从这身衣服里挣脱出去。可他只踢了踢脚边的石子。那颗石子滚了几圈，撞在一个极瘦小的男孩脚边。
　　那孩子蹲在喷泉旁，正低头看水里的鱼。他穿着件有点大的灰蓝色外套，袖口卷了好几道，像穿了别人不要的衣裳。他听见石子滚过去，慢慢转过头来。阳光刚好从喷泉水面上折过去，落进他眼睛里。
　　莱恩看见了那双眼。
　　他那时还不懂怎么形容颜色。他只觉得那个人的眼睛像两颗被太阳照透的石头。不是蓝，不是绿，也不是棕。是暖的，是亮的，像有人把一整片秋天的傍晚装了进去。莱恩站在那里，忽然不会动了。那种感觉很怪。像心里有根极细极细的线，被轻轻扯了一下。他不知那是什么。他只想让那双眼再看他一会儿。那孩子却很快把脸转了回去，像受惊的小鸟，把身子又往喷泉边缩了缩。
　　莱恩忽然有些生气。他说不清这气从哪儿来。也许是气他不看自己，也许是气自己竟为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站了那么久。他“噔噔”跑下台阶，走到那孩子面前。那孩子抬起头来。阳光又落进他眼睛里。莱恩更气了。他伸出双手，极用力地推了他一下。那孩子没坐稳，整个人翻进了身后的花丛里。周围有人笑起来。莱恩也笑。他笑得很大声，像用笑声把那根细线扯得更乱。可那孩子没有哭。他从花丛里坐起来，脸涨红了，只低着头。几片碎叶子挂在他浅色的头发上。莱恩忽然又不笑了。他看着他，像看什么极了不得的东西。
　　后来他朝他伸了手。
　　“起来。”莱恩说，故意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那孩子犹豫了一下，把手放进了他掌心。那手又小又凉。莱恩一下子握紧了。像怕他跑了。他把他拉起来，没松手。那孩子说：“我叫艾略特。”莱恩说：“我叫莱恩。”然后他们就这么牵着手，站在满院子的花和阳光里。谁也没有再说话。
　　那年莱恩六岁。艾略特五岁。莱恩后来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从那天起，他就总想去惹他。在学院里扯他的书袋，在图书馆门口把他堵到天黑，在食堂里抢他盘里最后一块面包。他以为这样，那双眼就会一直看着他。而他不知道，那种让他浑身发烫、又气又急的感觉，就叫喜欢。他更不知道，后来的后来，他们会这样。会走这么远，会伤这么深。会差一点，就把彼此弄丢了。
　　此刻，他坐在床边。艾略特已经睡着了。雪光从窗外漏进来，照着他的脸。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仍轻蹙着。莱恩伸出手，极轻地抚了抚他的眉心。艾略特在梦里动了动，没醒。莱恩便收回手，只那么看着。他忽然又想起第一次见他时，阳光落进他眼睛里的模样。后来那双眼睛看过他笑，看过他哭，看过他满身是血，也看过他跪在地上求他别走。那双眼睛成了他的北。他这一生所有的方向，都围着它转。而它如今，又愿意朝他睁开了。
　　莱恩把脸埋进床沿，极轻极轻地说：“艾略特。”没人应。可他知道，这个人在。这孩子也在。他们都在。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重的事了。他抬起头来，重新看向那双眼睛。这一次，那眼睛是闭着的。但没关系。莱恩已经记住了。记得太牢。从六岁那年起，再也没忘过。他想，等明早艾略特睁开眼，他一定要告诉他。从第一眼起，我就没想过把你让给任何人。哪怕那时候，我连“喜欢”两个字都还不会写。我也已经在用我最笨的办法，把你往我身边拉了。
　　窗外又下起了雪。极轻极细。像被风从很远的地方送来的、一段极旧极温柔的话。他轻轻给艾略特掖了掖被角。像许多年前，在喷泉旁，他拉他起来时，想也没想就握紧了他的手。从那时起，他其实就已经决定了。这个叫艾略特的人，他要陪他一辈子。哪怕这一辈子，他们曾把彼此刺得千疮百孔。他也还是要陪。因为他一松手，就可能再也找不到那两颗像秋天傍晚一样的眼睛了。而他已经没有第二个十年，可以用来弄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