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的爱意》柿恩酥

82、临盆 入秋以

　　入秋以后，艾略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他的动作越发迟缓。从床到门口那几步，都要扶着腰慢慢走。莱恩恨不得把他整日捧在手里。可医者说，月份大了不能总躺着，得适当走走，后面才好生。莱恩便每日早晚各一次，扶着艾略特在院子里绕圈。那棵苹果树上结满了果子，半青半红，压得枝头都弯了。艾略特走累了，就坐在树下的软椅里，仰头看那些果子。他说：“等孩子出来，这苹果也熟透了。”莱恩蹲在他旁边，把薄毯盖在他肚子上，应道：“那正好。我给你炖苹果羹，也给小的留两个。”艾略特笑了。那笑在秋光里显得极软，像被风吹开的棉絮。莱恩看着看着，便也跟着笑。
　　产期临近前，莱恩比艾略特还紧张。他把灰杨镇最好的接生婆和两位老医者都请进了宅子，又让人从白湖镇请了一位极有经验的妇人。那妇人年轻时曾在北地接过不少双月血脉的孩子。她来了以后，先给艾略特看了看，说胎位还正，只是母体气力不足，恐怕到时会吃些苦。莱恩一听就白了脸。他抓着那妇人的袖子问：“会怎样？有没有法子？”妇人说：“只能养。吃好，睡好，能走动就慢慢走。到了日子，谁也别慌。尤其是你。”她看了莱恩一眼，似笑非笑，“你慌起来，他更没力气。”
　　莱恩果然不慌了。至少表面不慌。他照旧做饭、熬药，夜里给艾略特泡脚。只是他睡觉更浅了。艾略特一翻身，他立刻醒来。艾略特说：“你总这样，到时候哪有力气陪我。”莱恩说：“我有的是力气。”艾略特哼了一声，没再理他。可半夜腿抽时，还是莱恩第一个坐起来，替他慢慢揉开。他像根被日子越磨越温的木头，把艾略特护得严严实实。
　　发动那晚，天正下着细雨。
　　艾略特白天还喝了半碗鸡汤。夜里刚睡下不久，他便觉得后腰发酸，小腹一阵一阵地发紧。起初他以为只是累。可那阵痛越来越密。他揪着被角，把脸埋进枕头里。莱恩还没睡着。他几乎是立刻便坐了起来。他一看艾略特的脸色，便知道是时候了。他没说话，只俯身把人扶住，沉声道：“我叫人。你别怕。”艾略特没应。他额上全是汗，手抓着莱恩的小臂，抓得极紧。他张了张嘴，极轻地叫了一声：“莱恩。”莱恩把他汗湿的头发拨开，一遍遍道：“我在。我在。”他的声音是稳的。可他的手在抖。
　　接生的人和医者很快来了。艾略特被扶进产房。那是东厢最暖的一间。几盏油灯把屋里照得极亮。莱恩本要被请出去，他不肯。接生婆说：“你在这儿，他更分心。”莱恩咬牙，退到门外。他在门外站着，背靠着墙。雨下大了，噼里啪啦砸在瓦上。他听见艾略特压抑不住的痛呼。那声音像极钝极钝的刀，一下下地割在莱恩身上。他从没见过艾略特那么疼。连上次被他伤成那样，都不曾这样叫过。他几次想冲进去，又生生停住。他不能乱。他只能等。
　　痛呼持续了很久。久到莱恩觉得外头的天都该塌了。他听见接生婆在里头念，说：“省着力，别喊。往下使。”他听见艾略特像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的动静。他听见有人说“出来了，看见头了”。莱恩背贴着墙，慢慢滑了下去。他不在乎地上凉不凉。他只死死听着。那一小团从艾略特身体里往外挣的动静，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鼓。他知道，艾略特正在过一道极险的关。他不能替他疼。他只能等。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听见了一声极细极亮的啼哭。
　　那哭声像一道极软极小的闪电，把满屋子的雨声都劈开了。莱恩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听见接生婆说：“是个小子。有力气得很。”莱恩慢慢站起来。他的腿是麻的。他推开门。门内，艾略特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他的眼睛半睁着，看见莱恩进来，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只有一点点，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莱恩没有去看孩子。他走到床前，跪下来。他把艾略特那只垂在床边的手捧起来。那手湿而凉，还在抖。莱恩把脸埋进去。他的眼泪一下子落下来，全落在了艾略特的掌心里。他说：“好了。生出来了。你太厉害了。”他絮絮叨叨，又说了一遍又一遍。艾略特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莱恩便伏在床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两个人像刚从一场大雨里爬出来。屋里的人都在忙。有人包孩子，有人端热水。只有莱恩，自始至终没朝那个新生的孩子看上一眼。他的眼睛只望着艾略特。他只知道，这个人还活着。他还在。这是天大的事。
　　艾略特后来昏昏地睡了过去。莱恩仍守在那儿。他脱了靴，就坐在床脚踏板上。他的背抵着床。他太累了。可他不睡。他看着艾略特。那人脸上没一点血色，呼吸又轻又浅。接生婆说，这是体虚，得好好养。莱恩点头。他把艾略特的手轻轻放进被子里，又出去让人炖参汤。他走到廊下时，雨已经停了。天边现出一小片极淡的霞。他忽然停下来，抬手抹了把脸。他想，他这一辈子，最要紧的东西，都在那间屋子里了。一个，是刚从死门关前转回来的。一个，是他连看还没看一眼的。他不急。因为来日方长。他慢慢地、极深极深地吸了口气。天光落在他的银发上，像给一个终于从旧梦里醒过来的人，披了一层新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