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的爱意》柿恩酥

79、孕苦 艾略特

　　艾略特这一胎，怀得极不安稳。
　　他几乎是刚确认有孕，反应就排山倒海地来了。晨起吐，午间吐，夜里有时刚睡下，又猛地坐起来，伏在床边干呕。莱恩把木桶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又铺了块极厚的软毯在地上，怕他光脚踩着凉。艾略特吐得厉害时，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的。莱恩就在旁边，一手扶着他，一手端着温水。等他把那阵呕劲儿熬过去，再一口一口喂他。艾略特有时喝两口就摇头。莱恩也不劝，只拿湿帕子给他擦嘴、擦脸、擦脖子。他做这些时，手很稳，心却像被细线勒着。他从未见过艾略特这么难受。上一胎时，艾略特还撑着不肯让他靠近。这一回，他总算能在旁边。可越是在旁边，越是看得清楚。那每一场吐，都像从艾略特身体里往外刮。人一天比一天瘦。好不容易养回来的一点肉，又全掉光了。
　　最难受的是闻不得味儿。厨房里的油味、窗外的炭气、甚至院子里那棵苹果树上挂着的干果被太阳一晒散出来的极淡的甜，都能让他干呕半天。莱恩只好把厨房挪到了后院最西边。每日做饭，他都把门关得死死的，窗子大开。自己身上也再不带一点油烟味。他不大用香料。连洗衣都只用极淡的皂角。身上总是一股极干净的、像雪后的风似的气息。艾略特有时靠着他，还会往他怀里钻一钻。莱恩便一动不敢动，像根被猫选中的柱子。他想，只要艾略特还愿意往他怀里钻，他做什么都值。
　　可艾略特不光吐。他还晕。那种晕不是天旋地转，是像被从身体里抽去了根基。有几次他刚下床，便眼前发黑，整个人软下去。莱恩眼疾手快接住他，把人抱回床上。艾略特过后总说：“我没事。”莱恩不应。他只把人圈在臂弯里，像抱着个随时会飘走的影子。他请了灰杨镇和附近所有能请的医者。那些老医者轮流看，都说胎气还稳，只是母体太弱，得慢慢养。莱恩把药方叠好，每天亲自煎。药味也重。可奇怪的是，艾略特虽然怕别的味道，却对那几味药不反感。许是这药里有北境的草根，闻着苦，可那种苦是他熟悉的，像雪和松混在一处，冷冽而干净。他喝得下去。莱恩便更信这药。每次煎好，他先自己尝一口。再端过去，看艾略特一口口喝了，他才松半口气。
　　夜里是两个人最难熬的时候。艾略特总睡不实。不是腿抽，就是腰酸。他的小腹还没显怀，可人已经处处不舒服。有时他翻身，翻了一半就停住。莱恩便知道，又抽了。他起来，把艾略特的腿托到膝上，一下一下按。他的手大而热，按在艾略特微凉的小腿上，力道柔而稳。艾略特闭着眼，嘴里极轻地抽气。等那阵劲儿过去了，他才说：“好了。”莱恩还是按。他舍不得停。他怕一停，艾略特便又缩回自己的壳里。他倒宁愿他疼的时候能叫一声，能骂他几句。可艾略特不叫，也不骂。他把所有的难受都吞进肚子里，像一个习惯了沉默的人。
　　有一次，艾略特半夜吐得太凶，黄胆水都出来了。他软软地趴在床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莱恩跪在地上扶着他。他的手腕细得惊人，莱恩一只手就能圈过来。他忽然极轻地说：“莱恩，我有些怕。”莱恩像被刀扎穿了。他把人捞起来，抱进怀里。艾略特的头枕在他肩上。他浑身都在细细地抖。他说：“我怕这孩子也留不住。”莱恩把脸埋进他汗湿的发顶。他听见自己说：“不会的。我守着。你不睡，我不睡。你吐，我接着。我一步都不走。”他说得极缓极重，像在向什么极古老的神明起誓。艾略特“嗯”了一声，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慢慢匀了。莱恩仍抱着他。他就这么跪在地上，靠着床边，把艾略特裹进自己整个人的温度里。那一夜，他跪了半宿。等天快亮时，他的腿已经快没知觉了。可他一动没动。他看着怀里的人。艾略特的眉头仍轻轻蹙着，像梦里也不安稳。莱恩低下头，极轻极轻地亲了亲他的眉心。他不敢用力。他怕连自己的气息都太重。
　　这样的日子一天接一天。莱恩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他总是在艾略特醒来前就起了。熬药，做饭，把窗户开半扇，把房里的地龙烧得暖而不闷。他甚至学会了给艾略特捏肩。艾略特有时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半阖着眼。他便坐在他身后，双手不轻不重地揉着他的后颈和肩胛。艾略特起初不自在，身子板着。后来慢慢软了，有次竟睡着了。莱恩轻手轻脚把他放平，拿薄毯盖好。他自己坐在脚踏上，额头抵着榻沿，也眯了一会儿。他梦见一片极白的雪地。艾略特站在雪里，朝他笑。怀里抱着什么，极轻极软。他朝那边跑，却怎么也跑不到。醒来时，艾略特已经醒了。他看见莱恩额上压出来的红印子，叹了口气，说：“你去床上睡。”莱恩摇头。艾略特说：“你倒下了，我怎么办。”这话他说得轻，却带着一种极淡极淡的、像从很早以前传过来的关切。莱恩听了，竟笑了。他道：“好，我去眯一小会儿。”他上了床，和衣躺下。艾略特仍坐在窗边，望着外头。雪已经停了，天光清朗。他慢慢把手放在小腹上。那还是一片平坦。可他总觉得，这一次，有什么正在极深极暗的地方，悄悄地、稳稳地，抓着他不放。那感觉像极了他自己。像从旧伤里长出的新芽。他不知道能不能成。可他知道，这一次，不是他一个人在熬。因为那个人，就守在他身边。醒着，或睡着。都把一半的心，系在他身上。
　　而莱恩，在快要睡着的时候，还在想，明天该炖什么。要极淡，不腥，不能油，不能凉。艾略特昨儿多喝了两口那种山菌清汤。也许该再放些面。不，面发酸。还是米粥吧。他想着想着，眉头慢慢松了。像连梦里，都在替那个人，找一个更暖和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