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的爱意》柿恩酥

78、好消息 一个月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莱恩像被重新活过了一遍。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几句不合就拔剑、说翻脸就翻脸的人了。他甚至不再高声说话。每天早晨他去热药，午间下厨，夜里给艾略特暖床。艾略特的脾气却在这段日子里渐渐回来了。也许是身体有了力气，也许只是被莱恩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磨得实在没了耐心。他开始会数落莱恩。有时嫌他把粥煮得太稠，有时嫌他把鞋放得太远，有时什么也不为，只是心里烦。莱恩从不还嘴。他只会“嗯”一声，然后低头把粥搅稀，把鞋摆正，把窗子打开。他像只被拔了爪子的兽，乖得让艾略特更加火大。可火大之后，又有些说不出的难过。因为这哪还是从前那个莱恩。
　　有一次，艾略特把一碗汤摔了。汤不烫，撒得满桌都是。莱恩正在外间整理行装，听见动静跑进来。他先看艾略特的手，再看他的脸。见人好好的，才蹲下去收拾。艾略特坐在椅子里看他，忽然道：“你怎么不骂我。”莱恩头也不抬，只说：“你手没烫着。”艾略特冷笑一声：“你以前不是最会说我矫情吗。”莱恩顿了顿，把碎瓷片包好，轻声道：“以前是我不对。”艾略特便不说话了。他看着莱恩弓着背收拾的模样，像被人从心里最软的地方按了一下。他别开脸去，不再闹了。
　　这些日子，莱恩学会了看艾略特的脸色。什么时候能说话，什么时候不能。什么时候可以递杯水，什么时候最好连呼吸都轻些。他发现艾略特其实不是真讨厌他。只是疼。疼久了，总得找个人发出来。而这里，除了他，也没有别人。他乐得做那个出气的人。这是他欠他的。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他甚至觉得，艾略特还肯对他发脾气，已经是最好的事。比不理他强。比当他是空气强。脾气是活的，像还冒烟的炭。只要还烫，就说明没全冷。
　　艾略特的性子也确实软了下来。他不再整日把自己关在屋里。天晴了，他也会下楼，在院子里站一会儿。有次莱恩正在屋后给马刷毛。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艾略特靠在门边。他穿了件月白色的旧袍，头发用根布带松松束着。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人照得发虚。莱恩手里还拿着刷子，就那么愣愣地看着。艾略特道：“看什么。”莱恩说：“你好看。”艾略特耳尖一红，转身进去了。莱恩笑了笑，继续刷他的马。那一整天，他心里都是轻的。
　　两人之间，似乎正有某种极细极软的东西重新长出来。像冻土里新抽的草芽，看不见，却确实在动。莱恩从不敢提那个没了的孩子。艾略特也不提。可那些事像一道极长的影子，仍横在他们身后。他们只是都学会了绕开它走。直到这天傍晚。
　　那晚下了小雨，天很早就黑了。莱恩做了艾略特爱吃的菌子汤，又热了两个小菜。艾略特吃得不少，把一碗汤都喝净了。饭后莱恩要收盘子，艾略特叫住他：“你先坐下。”他的语气不像平时。不是商量，也不是命令。莱恩见他眉眼间有些异样，便坐下了。手放在膝上，坐得极规矩。艾略特看着他，像在想怎么开口。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却不冷。他开口道：“你以前对我，总是一副‘你离不了我’的样子。”他说得极轻，甚至刻意学了学莱恩少年时那种又懒又拽的调子，“现在怎么不那样了？”
　　莱恩没料到他说这个，整个人有些发怔。他想笑，又没敢笑出来，只低低道：“不敢了。”艾略特挑了挑眉：“你也有不敢的时候。”莱恩说：“怕你走。”他回答得太快，太真。艾略特眼里的光晃了一下。他低下头，像在摆弄袖口，又像在整理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道：“我可能怀孕了。”他说完，抬起头来。他脸上那点极淡的红从耳根漫上脸侧。他看着莱恩。那眼神里有紧张，有羞，也有一点点很细很亮的、像小时候才有的狡黠。他又补了一句，这次故意学莱恩当年那种极傲慢极欠打的语气：“这次是你的。”
　　莱恩像被人从头顶打了一锤。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他看着艾略特，看着他的小腹，又看回他的眼睛。他放在膝上的手开始抖。他站起来，又坐下去。他的手伸出去，又不敢碰。最后他慢慢地、极轻极轻地，握住了艾略特放在桌面上的手。那手是温的。莱恩哑着嗓子说：“你……确定了？”艾略特说：“还没。只是日子一直没来。我身子也懒，闻不得油。”莱恩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他以为艾略特会推开他。可艾略特没有。他只是用那只被握住的手，极轻地回握了一下。莱恩再也忍不住，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了艾略特面前。他像很多年前一样，又和很多年前不一样。他抱着艾略特的膝盖，脸埋在他小腹前。他不敢用力。他连哭都哭得极轻，像怕吵到那还什么都算不上的、极小的生命。他断断续续地道：“是我的。这次我信。这次我什么都信。”
　　艾略特低头看他。他的眼睛也湿了。他抬起手，犹豫着，摸了摸莱恩银色的头顶。那发丝和他记忆里一样，又凉又软。他说：“这次，你要好好护着。不能再……”他没能说完。莱恩抱紧了他的腿，像抱住这世上最后一点光。他重复道：“不会了。我用命护着。你们谁都不会有事。谁都不会。”他说得又急又乱，像个失而复得的傻子。
　　雨还在下。灯火轻轻跳了一下。艾略特把莱恩慢慢扶起来。莱恩不敢坐，只半蹲在他面前。艾略特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里终于有了一点从前的意思。他说：“你哭什么。还早呢。也许只是我吃多了。”莱恩使劲摇头，又哭又笑：“不是。我知道。一定是。”艾略特叹了口气，说：“你怎么还是这么霸道。”莱恩抓着他的手，说：“你不就是喜欢我这样吗。”艾略特没回嘴。他只是把莱恩拉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旁边。两人肩抵着肩，在灯下坐了很久。雨打在窗外，像在替他们说话。艾略特忽然觉得，也许真的会好起来。也许这次，不会再那么疼了。他慢慢靠在莱恩肩头。莱恩僵了一瞬，然后极轻极轻地，把他揽进怀里。两个人像两株并排的树，在风里贴着，谁也不松开。窗外雨声渐小。月亮从云后露出来，照着这间小小的屋子，也照着他们慢慢合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