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的爱意》柿恩酥

77、晨光 艾略特

　　艾略特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他先看见的是一片被雪光映得发白的天花板。那颜色太亮，亮得他眼睛一阵发酸。他眨了眨，意识才慢慢从深处浮上来。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腰上搭着一条手臂。很重，很热。他整个人被圈在一具极暖的胸膛里。后颈处有温热而均匀的呼吸，一下一下，像在给他还没完全醒来的身子打着拍子。
　　他的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他猛地一缩，像被什么烫了似的，从莱恩怀里弹了出来。动作太大，被子被掀起大半。冷空气从窗外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光着腿，坐在床沿，满脸惊愕地看着床上的莱恩。莱恩其实早在他动的那一瞬就醒了。他半支起身子，银发散乱地落在额前，眼睛还有些初醒的雾。他看着艾略特，没说话，也没动。只把被掀到一边的被子慢慢拉过来，轻轻盖住了艾略特露在外面的膝头。
　　艾略特像被那一下触到了什么，又往后缩了一点，背撞上了床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只穿着一件极薄的旧里衣，领口大敞，锁骨上、颈侧，全是深深浅浅的红。他再抬头看莱恩。莱恩也没好到哪里去。脖子上有几道极浅的抓痕，肩膀和胸口上都是。艾略特的脑子里像被人用力搅了一下。昨夜那些片段翻涌上来——酒、火、手、极热极软的吻、他抱着莱恩说那些他清醒时绝不会再说的话。他的脸一点一点红起来，又一点一点白下去。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个极短促的音节。像被人撞破了什么极不堪的事。
　　“我……”他别过脸去，声音又哑又碎，“我们昨晚……”
　　“你醉了。”莱恩说。他的声音也哑着，可很稳。他慢慢坐起身，把被子全推到一边。他没有靠过来，只坐在床中央，和艾略特隔着半臂的距离。他说：“那杯果子露不对。不过不伤身。你睡了一整夜，没醒过。”他停了一下，像在挑最软的话说，“是我没管住自己。”
　　艾略特没回头。他的肩在轻轻抖。他不知自己是在气，还是羞，还是恨。他记得自己做过的事。记得自己如何主动抱住莱恩，记得自己把脸贴在他胸口，说“我还想要你”。那些话像烧红的印子，落在他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他抬起手，遮住自己的眼睛。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极低极低：“那些话……都是醉话。你别当真。”
　　莱恩没说话。他伸手，极轻地覆在艾略特遮眼的腕上。那截腕子细得可怜，皮肤下是淡青的血管。莱恩没用力，只是贴着。他说：“我知道。”艾略特仍不看他。莱恩便慢慢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艾略特没有挣。他的眼尾红得厉害，像被雪风吹过，又像哭过。莱恩看着他，眼神极清极定。他说：“真假都不重要。昨晚是我趁人之危。你怎么想，都行。”
　　艾略特终于抬起眼来看他。他的眼神乱极了。有羞耻，有茫然，有某种极深的、连自己都不愿认的贪恋。他想起昨夜莱恩有多温柔。那种温柔他等了很多年。像被剥去所有骄傲后的、只剩下疼惜的拥抱。他想起自己抱他抱得那样紧，像一松手就什么都没有了。可他又想起那个被打掉的孩子。想起那些血。那温柔和血搅在一起，像两把相反方向的刀，把他的心绞得生疼。他低下头去，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道：“我想洗一洗。”
　　莱恩立刻应了：“我让人送热水进来。”他披了件外衫，起身出门。不一会儿，两个伙计抬了只半人高的大木桶进来，又提来几桶热气腾腾的水。莱恩把屏风拉好，又试了水温。艾略特裹着被子，等人都走了，才慢慢过去。他进去前，忽然回头，对莱恩道：“你别看着我。”莱恩本站在门边，闻言别开脸，走到外间去了。可他知道，艾略特洗澡时从不闩门。因为他没那个力气。莱恩便守在门外，背对着，听里间的水声。那声音很轻，像一尾鱼极缓地翻着水。莱恩闭上眼。他忽然很后怕。他怕昨夜那点温柔，被今早这几分窘迫打散。他怕艾略特又缩回去，怕自己又变回那个只能端着汤碗站在门口的人。可他也知道，有些事急不得。他能做的，只有等。
　　过了很久，艾略特从里间出来。他换了一身干净里衣，头发湿着，披在肩头。莱恩拿过一条干巾，站在他身后，替他把头发一点一点擦。艾略特没躲。他闭着眼。阳光从窗子里斜斜照进来，把两人都照成淡金色。莱恩擦着擦着，手指极轻地穿过他的发尾。那动作慢极了，像在梳理什么极细极软的东西。艾略特忽然道：“昨晚……我有没有说些奇怪的话。”莱恩的手顿了一下。他道：“说了。”艾略特没睁眼，只问：“说了什么。”莱恩把巾子放下，从身后慢慢环住了艾略特的肩。他的下巴抵在艾略特肩上，轻声道：“你说你冷，让我抱你。”艾略特的身子极轻地僵了一下。莱恩继续道：“你还叫了我的名字。很多遍。”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要化在艾略特耳侧，“你说你还是要我。”艾略特的呼吸乱了几拍。他睁开眼，没回头。他说：“我不记得。”莱恩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雪落在皮肤上，眨眼就没了。他说：“没关系。我记得。”
　　艾略特没再说话。他的脸被阳光照着，像一块被暖意一点点浸透的旧玉。他忽然有些想哭。又忽然有些想笑。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站在他身后的人。这个人把他弄碎过，又用一整个秋天和半个冬天，想把那些碎片捡起来。他做得那么慢，那么笨，那么认真。像怕再弄疼他。艾略特不是石头。他知道莱恩变了。可他不敢说原谅。因为原谅了，就意味着那段最黑最冷的日子，真的过去了。而他还不知道怎么和那段日子告别。
　　他慢慢抬起手，搭在了莱恩环在他肩上的手背上。他没有握。只是极轻极轻地拍了拍。像在说：我知道了。又像在说：再给我一点时间。莱恩却像得了极重极重的东西。他把脸埋进艾略特湿漉漉的发间，一动不动地，抱了好一会儿。窗外，雪已经化了。新雪未落。天光清透得不像冬天。他们就这样站在旧旅店的房间里。像两个从黑夜里走出来的人，在晨光里，重新学怎么靠近。很慢，很笨，却谁也没有先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