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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真心酒 那场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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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宴会是北境灰杨镇的老领主设的。
莱恩本来不想去。他们已走到灰杨镇北面,距白湖镇不过两日路程。艾略特的身子仍虚,夜里咳了几回,莱恩便想寻个暖和处多歇两天。可那老领主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派了人三番两次来请,说亚尔弗列德公子到了自家地界,若不露面,便是瞧不起人。莱恩这些年早学会了和这些地方豪族周旋。他问了艾略特一句:“想去吗?”艾略特裹着毯子,靠在窗边。他说:“随你。”莱恩便说:“那去坐坐。不喝酒,只吃些热食,早些回。”艾略特点了点头。
晚宴设在领主那座半旧不新的石头大宅里。来的人不少。北境几个小贵族,两三个驻留的商队头领,还有一位从南边来收皮货的富绅。莱恩与艾略特一进门,便有不少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有人认出了莱恩。银发蓝眼,亚尔弗列德家的独子,北境边线上一战成名的狠角色。可他们更好奇的是他身边那人。艾略特穿得极素,灰白袍子,外罩一件旧狐裘。他比从前更瘦了,却依旧惹眼。尤其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在满室昏黄的烛光里像两盏被薄纱罩住的灯。他不太说话,只跟在莱恩身侧。有人上来攀谈,莱恩便侧过身,替他把话挡了。
席间推杯换盏。莱恩只喝了两杯极淡的麦酒。艾略特本不饮酒。可席上有个极机灵的小侍女端来一盏果子露。那颜色殷红,闻着甜香。她说这果子露是本地酿的,不醉人。艾略特不好推辞,接来喝了两口。那滋味确实好,像熟透的山莓。他没在意。莱恩也没多看。两人都以为不过是杯甜水。
可没过多久,莱恩便察觉出不对。
艾略特起先只是话多了些,和以前都不一样。他竟在桌下伸手,勾了勾莱恩的小指。莱恩转头去看他。艾略特脸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薄红。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被人从里面擦着了两盏灯。他朝莱恩极轻极柔地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防备,也没有这些天常有的疏离。那种笑,像很久很久以前,在学院后门那堵老墙下面,他第一次对莱恩没有躲开的时候。莱恩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闻了闻那杯果子露。果然,极甜的果香下面,藏着一丝极淡极腥的异气。是“醉心草”。北境人常拿它来套情话,也算一种下三滥的玩意儿。它不伤身,却能叫人卸下心防,说些平时死都不会说出口的话。
莱恩的脸一下冷了下来。他站起来,朝老领主道:“他身子刚好,见不得风。我们先走了。”不等旁人反应,他便把艾略特扶起来。艾略特脚步虚浮,整个人往他身上靠,像一团刚从火边抱出来的云。莱恩把人半扶半抱出了宅子,上了马。雪已经停了,夜风清冷。艾略特坐在莱恩身前,脸埋在他胸口。他忽然道:“莱恩,你身上好暖。”莱恩喉头一紧,把披风又裹紧了些。他说:“别说话。我们回去。”
到了落脚的旅店,莱恩把人扶进房,又让店家去烧热水。艾略特坐在床沿,头一点一点地,像困极了。可莱恩刚关好门,他忽然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莱恩面前,伸开手就抱住了他的腰。莱恩僵在原地。他听见艾略特把脸贴在他胸口,极轻地说:“你别动。让我抱一会儿。”莱恩没动。他连呼吸都放轻了。艾略特又喃喃道:“莱恩,我喜欢你。”莱恩浑身一震。他低头,看见艾略特正仰起脸来看他。那眼睛像浸在酒里的月亮,亮得有些过分。他继续道:“我不喜欢伊莱。也不喜欢别人。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只有你。”他的声音很软,像从极远的地方飘过来,却清楚极了。莱恩的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艾略特又把头埋回去,说:“我冷。你抱抱我。”
莱恩闭上了眼。他当然知道这是醉心草的作用。这些话,若在清醒时,艾略特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再说。可他也知道,醉心草不会叫人说假话。它只是把人心里压得最深最沉的东西,全都翻出来。莱恩的眼眶热了。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极轻地放在艾略特的背上。艾略特像得了回应,更紧地贴上来。他的嘴唇擦过莱恩的颈侧,像一片极软极烫的叶子。他又道:“我知道你对我坏了。可我还是……还是想要你。”这句话像一根针,直直扎进莱恩心里。他猛地收紧手臂,把人锁进怀里。他说不出话来。他只能更紧地抱住他。像要把这些年所有没来得及说出的疼,都碾进这个拥抱里。
后来热水来了。莱恩把人带到木桶边。艾略特乖乖坐着,由莱恩替他褪去外衣,解开里衫。他的皮肤在烛火下白得发亮,腰侧和背上有几处极淡的旧疤。莱恩看见那些痕迹,手便发抖。艾略特却像没察觉,只把脸凑过来,又去吻莱恩的耳垂。他的动作全无章法,却极轻极柔。莱恩的呼吸越来越重。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他中了药,不该趁这个时候。可艾略特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低低道:“我是醒着的。是那酒让我管不住嘴。但我想做的,都是真的。”他说完,抬起眼。那双眼里的光不再只是醉意,还掺着极清极明的欲望和孤独。莱恩被他看得心都绞起来。他低头,吻了下去。
这一夜,莱恩极少地温柔。他像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器皿,每一下都轻得过分。艾略特在他身下不再像上次那样颤抖。他抱着他,嘴里低低念着他的名字。莱恩一次次应他。没有嘲笑,没有怀疑,没有那些把两人都撕碎的东西。只有两个在寒冬里贴得太近的人,互相取暖。像要把这十年,慢慢暖回来。
天快亮时,艾略特才睡熟。莱恩还醒着。他借着窗外极淡的雪光,看怀里的人。艾略特蜷在他胸前,呼吸绵长。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莱恩慢慢低下头,在他发顶吻了一下。他知道,等这人清醒过来,或许又会退回那层薄冰后面去。可那也没关系。他愿意等。也愿意把这一夜,当成一个极好的开始。因为艾略特说过,他还想要他。那句话,是醉心草从心底里掏出来的。莱恩信。他也只信这一句。
窗外的雪又落起来了。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它们落在窗台上,像要把这整个世界都盖成一片干净的、柔软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