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的爱意》柿恩酥

7、不可言说 第二天

　　第二天下午，莱恩的马车停在旧公寓楼下。
　　艾略特一夜没怎么睡。凌晨时他靠在门边冷得受不住，才爬回床上裹着外套眯了一小会儿。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从积了灰的玻璃窗透进来，照得满屋尘土都清晰可见。他坐起身，看到昨晚被莱恩抓住的手臂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指印。
　　他盯着那几道指印看了很久，久到晨光从手背移到了手腕，又移到了指尖。莱恩的话像钟声一样在脑子里不断地回响，每一遍都有不同的重量，层层叠叠地压下来。
　　从认识你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他最终没有去老约瑟夫那里问阁楼的事。他收拾了仅有的几件换洗衣服，把母亲留下的皮面本子仔细包好，然后走出门去，发现莱恩的马车已经停在巷口，那个头发花白的老管家正站在车边，手里撑着一把遮阳伞。
　　“海因里希少爷，公子让我来接您。”管家微微躬身，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态度比上次更恭敬了几分。
　　艾略特在马车前站了好一会儿。他知道自己应该拒绝。可一阵风吹过来，巷子深处扬起灰尘，他打了个寒噤，额头上的旧伤隐隐作痛。他的身体比他的理智诚实，已经走向了马车。
　　马车在亚尔弗列德宅邸门前停稳时，莱恩正站在门口。他今天没有出门，穿了一身素净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随意束在脑后，像是等了有一阵子了。看到艾略特从马车上下来，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抱着胳膊的手微微松了一下。
　　“回来了？”他说。
　　艾略特没看他，从管家手里接过自己的小包袱，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径直往屋里走。
　　“我的房间还是原来那间吗？”艾略特问。
　　“是。”莱恩说，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像一个不知该怎么靠近的人。
　　艾略特走到楼梯口，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只说：“我留下，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学院离得近，我的伤也还没好全。”
　　“随你怎么说。”莱恩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艾略特顿了顿，上了楼。
　　日子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回了原来的轨道上。他们又开始一起吃早餐。莱恩依旧会在他面前摆一整套丰盛到过分的食物，然后看着艾略特小口小口地吃，自己则喝着牛奶，看当天的公报。他们之间的对话不多，偶尔说几句也是关于课程和天气。谁都没有提起那个夜晚。
　　也没有人搬走。
　　艾略特发现，自己的衣柜里多了几件新衣服。料子柔软，剪裁合身，颜色也很素净，都是他平时习惯穿的那种灰白色调。他没有问来源，只是拿了一件试了试，袖口和领口都恰到好处，像是有人趁他睡着时量过尺寸。
　　他也没有把那件旧外套扔掉。那件外套还挂在衣橱最里面，洗得发白，像一段无法丢弃的过去。
　　莱恩又恢复了他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在学院里还是人群的中心，走路带风，说话带笑。可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他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艾略特的视线里。
　　课间的时候，艾略特在图书馆最深处找书，会听见书架的某个地方传来脚步声，一转头，莱恩就靠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和他身高完全不符的薄薄的诗集，眼神若无其事地飘过来，又飘回去。
　　吃饭的时候，莱恩会把他那盘堆成小山的烤肉和水果推过来，说是“今天厨房做多了，你不吃就倒了”。艾略特不接，他就叉起一块肉直接递到艾略特嘴边，嘴角带着那种让人恼火的、介于戏弄和挑衅之间的笑。
　　“你要是不吃，我就一直举着。”莱恩说。
　　“你手不酸吗。”
　　“你试试看就知道了。”
　　于是艾略特只能低头咬住那块肉。莱恩不紧不慢地收回叉子，眼睛盯着他咀嚼时微微鼓起的脸颊，蓝灰色的眼瞳里浮着一点奇异的光。然后他会突然别开头，看向别处，耳尖有一层极浅的粉色浮现出来，快得像是错觉。
　　有一次，下午没有课。艾略特坐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上看书，楼下花园里苹果树已经结出了青色的小果子，风一吹，满园都是叶子和果子一起摇摆的沙沙声。他看累了，把书扣在膝盖上，闭着眼靠在椅背里小憩。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那种视线和阳光不同。阳光是均匀洒落的，而那道目光有形状、有温度，像一根极细的羽毛，从他的额头慢慢往下滑，经过眉骨、鼻梁，最后停在他的眼睛上。他没有睁开眼，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微微发颤。
　　他忍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睁开了眼睛。
　　莱恩就站在阳台门内，半个身子靠着门框，双臂环胸，正在看他。他的银发被风吹散了几缕，有几根贴在了脸侧。他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一个被抓住做坏事的孩子，想走又没走，想移开目光又像被钉住了一样。
　　“看什么。”艾略特说。
　　“谁看你了。”莱恩说。他目光闪烁了一下，看向窗外，又迅速转回来。然后他忽然走过来，拿起艾略特膝盖上的书，翻了两页，嗤笑一声：“这种无聊的符文史，也就你能看睡着。”
　　“我没有睡着。”艾略特说。
　　“你刚才眼睛都闭上了。”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想得那么入神？”莱恩把书还给他，半蹲下来，手撑在椅子扶手上，脸凑得很近。这个距离足以让他看清楚艾略特脸上的每一根细小的绒毛，以及阳光打在他睫毛上时投下的阴影。
　　艾略特的心跳漏了一拍，往后靠了靠，后脑勺贴上了藤椅的靠背，退无可退。
　　“没想什么。”他小声说。
　　莱恩没再逼他。但他的目光落到了艾略特的眼睛上。午后偏西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正正好好打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把原本就清澈的颜色照得更加透亮，像两汪融化的蜜糖，里面漂浮着细碎的金色光斑。
　　那双眼睛里有他的影子。蓝灰色的小小的两个，并排嵌在琥珀色的虹膜中央。莱恩盯着那两个影子，呼吸慢慢变重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从面颊一直烧到耳根，再从耳根蔓延到整片脖子。那股热意来得又凶又急，和那个晚上在旧城巷子里一模一样。
　　他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急，手肘撞在阳台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艾略特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探究，一点小心翼翼。他看到莱恩侧脸上浮现的红色，从耳朵尖一路蔓延到颧骨，遮都遮不住。
　　“你脸红了。”艾略特说。
　　莱恩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过脸去，背对着艾略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看错了。是太阳晒的。”
　　“现在是下午，阳光在你背后。”艾略特说。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莱恩的肩膀僵了一下。他站在阳台门内，像是被定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艾略特也站了起来，把书抱在怀里，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每次说谎的时候，耳根会先红。自己都不知道吧。”
　　莱恩猛地转过头来，蓝灰色的眼睛瞪得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跟你学的。”艾略特说，声音依旧很轻，但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莱恩看到了那个弧度。他的心脏像被什么软软地撞了一下，胸腔里掀起一阵没来由的轰鸣。他移开视线，又把视线移回来，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像是认命了一样，低声骂了一句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
　　“莱恩。”艾略特在身后叫他。
　　莱恩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不会因为你说了那句话，就改变什么。”艾略特说。他的声音有些紧，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你以前怎么对我，现在还是怎么对我。我不会因为你的喜欢，就对你特别一点。”
　　莱恩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熟悉的傲慢，又掺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柔软。
　　“你现在这样，还不算特别？”他说。
　　艾略特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他抱紧怀里的书，想反驳，可莱恩已经拉开门走了出去。门板在身后带上了，发出细微的响动。
　　房间里安静下来。艾略特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的脸也烫得不行。他走到镜子前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微红，两颊飞着淡淡的粉色，和莱恩刚才那副样子倒像是一对。
　　他把脸埋进书里，发出了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
　　太丢脸了。
　　晚饭的时候，两人又见面了。莱恩已经恢复了正常，神色如常地坐在餐桌旁，甚至比平时更冷一些。艾略特也不想多说话。两个人各自吃着盘中的东西，刀叉偶尔撞到瓷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管家走进来给壁灯添油，离开前多看了两人一眼，嘴角抽了抽，又飞快地恢复原样。
　　艾略特低着头切一块土豆，听见莱恩忽然说：“明天剑术课，还是和我一组。”
　　“知道了。”艾略特说。
　　“别忘了带水袋。”莱恩又说。
　　“我忘不了。”
　　“上次就忘了。”
　　“没忘。”艾略特抬头看他，“是你抢过去装了水又还回来的。”
　　莱恩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用叉子往嘴里送了一小块肉，嚼了几下才说：“你倒是记性好。”
　　“分人。”艾略特说。
　　莱恩抬起头来，蓝灰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壁灯光里颜色更深，像化不开的暮色。他看向艾略特，又像不敢看太久，视线匆匆收回，落在面前的盘子上。
　　“吃饭。”他说。
　　艾略特低下头，没再说话。可嘴角又弯了起来，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窗外的晚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来了远处城墙外田野上的青草气息，湿润而清新。烛火在两人之间的餐桌上轻轻摇曳，把影子投在墙壁上，一会儿靠近，一会儿又分开，像两个正在学步的人，试探着朝彼此伸出手。
　　这个夜晚很安静，安静到似乎可以听见某种东西正在土壤深处缓慢生长，发出轻微的破土声。
　　次日午后，艾略特去了学院东侧的公共花园。那里有一个不大的池塘，周围种着许多矮灌木，春末的杜鹃已经开到了尾声，花瓣飘了满池。他坐在池边的石凳上复习功课，周围没有多少人。
　　莱恩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在他旁边坐下，紧挨着，肩膀碰着肩膀。艾略特往旁边让了让，他又贴过来，像故意似的，嘴角带着一抹笑。艾略特不再躲了，由着他这么挤着。
　　“你不是有剑术加训吗。”艾略特说。
　　“翘了。”莱恩理直气壮。
　　“沃尔顿教官会生气的。”
　　“让他气。”
　　艾略特没有接话，继续低头看书。可他一个字也读不进去，因为莱恩的目光就落在他脸侧，像一只停不下来的蝴蝶，从眉毛飞到眼睫，从眼睫飞到鼻梁，再飞到嘴唇。他忍无可忍地转过头去，正对上那双蓝灰色的眼睛。莱恩没料到他会突然转过来，一时忘了收起眼神，于是所有专注、所有温柔、所有极力掩饰的炽热，全都赤裸裸地铺开在艾略特面前。
　　风吹过池塘，吹起几片落花，贴在了两人之间的书页上。
　　莱恩的脸又红了。这一次他连躲都没地方躲。
　　“莱恩。”艾略特轻声道。
　　“干嘛。”莱恩硬邦邦地应了一声，别过脸去，只露出发红的耳尖。
　　“你以后别再当众说那种话了。”艾略特说。
　　莱恩的眼睫颤了颤。他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补了一句：“对不起。”
　　那三个字像石子落水，在艾略特心湖上溅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落在书页上的花瓣拈起来，放在了莱恩的手背上。
　　莱恩低头看着那枚浅粉色的花瓣，久久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