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的爱意》柿恩酥

6、真心 莱恩找

　　莱恩找到那间公寓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旧城的正上方。
　　巷子很窄，两侧是斑驳的灰墙，墙根处积着隔夜的雨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凭着记忆拐进那条死胡同，在第三扇门前停下来。门很旧，漆面剥落，锁孔周围有新鲜的划痕。楼上的一扇窗户里透出极微弱的光，像是月光照在积了灰的玻璃上，又像是有人点了一盏快要枯尽的油灯。
　　他抬手敲门。声音在深夜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
　　“艾略特。”
　　他的声音有些干，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他把额头抵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木门冰凉，带着夜雾的潮气。他又叫了一声，这一次更轻，轻得像在叫自己。
　　门开了。
　　艾略特站在门后的阴影里，身形单薄。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很白，白得几乎和身后的灰墙融为一体。额前碎发乱糟糟地垂着，眼周有些肿，嘴唇干得起了皮。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莱恩的胸口位置，不看他。
　　“你来这里做什么。”他开口了，声音哑得让人心惊。
　　莱恩站直了身体，把所有准备了一路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他想说“我找了你一晚上”，想说“我路过发现你在这里”，想用他一贯那套轻描淡写的说辞把这个场面圆过去。但当他看见艾略特的脸，看见他眼周的红肿和干裂的嘴唇，所有的话都像被抽掉了骨头，散了一地。
　　“先进去。”莱恩说。
　　“不用了。”艾略特说。他连拒绝都是平和的，不带任何刺，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值得他花力气去生气。这种平淡反而让莱恩更加不安。
　　“你住在这里会生病。”莱恩说。
　　“我住了很多年。”艾略特说，“没死过。”
　　两个人都沉默了。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艾略特身上单薄的衬衣贴着皮肤，那件旧外套还挂在屋里的椅背上，他没有穿出来。他的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像是感觉不到冷一样，安安静静地挡在门口。
　　“莱恩，我有话和你说。”艾略特终于抬起头来。
　　月光恰好从侧面打过来，落进他的眼睛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在夜色中显得极清极亮，像两枚沉在水底的金色琉璃，带着一种过分干净的透明度。莱恩的心像被一只手捏住了，紧得他呼吸都停了一瞬。
　　“你说。”莱恩道。
　　“我会尽快搬走。”艾略特说。
　　他说得平静而坚定，没有商量的余地，像一个已经想了很久、终于做出决定的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稳地落在两人之间。
　　“这两个月承蒙你的照顾。我不适合再住下去了。明天我会回去收拾东西，不多，很快。”他说着，视线微微下垂，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你不用担心我，我有地方去。老约瑟夫家的阁楼可以租，我已经问过了。”
　　“你问我了吗。”莱恩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像压着一块石头。
　　“这是我自己的人生。”艾略特说，嘴角居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像自嘲，又像某种苦涩的释然，“莱恩，你做了很多事。但你没有一次问过我愿不愿意。把我带回去是这样，在外人面前说那些话也是这样。我感激你。”
　　他顿了顿，像是要把喉咙里那团东西咽下去。
　　“但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莱恩看着他，目光像被钉在了艾略特脸上。他听得出这几句话的分量，也听得出那个“感激”和“到此为止”之间隔着多远的距离。艾略特没有骂他，没有哭，甚至没有指责他那句“施舍”。他只是把自己从莱恩的世界里轻轻地抽离出来，像从一根树枝上摘下一片枯叶，安静得让人发疯。
　　“我不同意。”莱恩说。
　　“我不需要你同意。”艾略特说。
　　“你哪儿都不许去。”
　　“莱恩。”艾略特轻声叫他的全名，像叹息一样。月光下他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似疲惫的温柔，“我不是你的。从来都不是。”
　　莱恩的胸口像是被什么击中了，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那种从骨头深处渗透出来的颤栗让他连装都装不下去。他向来高高在上的面容上，出现了裂痕。
　　“为什么。”他问，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因为我不想再当你的施舍对象了。”艾略特说。
　　他说的是“施舍对象”。很准确，很残酷。莱恩想起下午在休息室里，自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那三个字时的样子。那时的他自以为掌控着一切，笑着把艾略特划到了最疏远、最安全的位置上。现在他第一次知道，那三个字真正刺中的是谁。
　　“那不是真的。”莱恩说，语速很快，像怕自己停下一秒就再也说不出口。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愿意，没人能住进我家。如果我只是施舍，我用得着每天早晨陪你吃饭？用得着把你从医师塔抱到马车上？用得着跑到这破巷子里找你一晚上？”
　　他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有些失控。他的胸膛起伏得厉害，蓝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烧得发亮，像两团从冰里迸出的火。
　　“我为什么要管你住不住旧城、吃不吃面包、伤口有没有沾水？我为什么要把你按在身边，不让别人碰你一根头发？你觉得我是闲得慌，还是真的那么乐善好施？”
　　他逼上前一步，两人的距离被拉近到不足半尺。艾略特下意识后退，后脚跟绊在门框上，被莱恩一把抓住胳膊，固定住。
　　“莱恩……”艾略特叫了他一声，声音很轻。
　　“你闭嘴，听我说完。”莱恩的语速快得像是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他抓着艾略特胳膊的手很用力，用力到像是在确认对方是真实存在的。
　　“我从小就这样。你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我比谁都先跑过去。别人在背后说你一句坏话，我就想把他们全打进墙里。不是因为你可怜，不是因为我善良，我莱恩·亚尔弗列德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快，像一条终于被撕开的旧伤口，血一股脑涌了出来。
　　“我是因为……”
　　他忽然停住了。喉咙上下滚了一次，两次。他的脸在月光下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从颈侧一路染上来，连耳尖都烧了起来。他的手指也还攥着艾略特的胳膊，但力气在一点点松开。
　　“……因为从认识你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这句话从唇齿间掉出来，没有一点声势，反倒轻得像一句求饶。他说完之后就转过了脸，下颚线绷得死紧，像再用一点力就会断掉。月光把他脸上那层薄红照得无处遁形，从颧骨到鼻梁，再蔓延到眼角，连眼尾都像是被烫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
　　艾略特站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思考的能力。他的胳膊还被莱恩抓着，确切地说，是虚握着。莱恩的掌心滚烫，透过薄薄的衬衣渗进来，烫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你说什么？”艾略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莱恩没有看他。他猛地松了手，往后退了一大步，像一只踩到陷阱后急于脱身的野兽。他的呼吸还在发颤，胸膛起伏不止，脸上烧得厉害。他想走，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我说了。”莱恩的嗓子哑着，仍不肯转过来，“你自己听见了。”
　　艾略特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茫然、难以置信、疼痛、震惊，还有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不是因为可怜我？”他最终只问出这一句，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井里升起来的水汽。
　　莱恩终于转过身来。月光落在他的银发上，也落在他那张仍在泛红的、写满了烦躁和羞耻的脸上。他看向艾略特，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像是不敢久看。
　　“我可怜所有人也不会可怜你。”莱恩说，语气又恢复了几分刻薄，但那刻薄薄得像一层一戳就破的纸，底下全是汹涌而出的狼狈。
　　巷子里安静下来。风从墙头吹过，卷起几片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槐花，落在两人之间，像一场不合时宜的细雪。
　　艾略特靠着门框，慢慢把脸埋进了双手中。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莱恩站在几步之外，像一座被雷劈过的塔，脊背僵直，两只手无处安放。
　　“你走。”艾略特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又闷又哑，带着一丝哽咽，“你现在走。”
　　“艾略特……”
　　“我求你了，先走。”艾略特说。
　　莱恩沉默了很久，像是把那几个字在喉咙里反复吞了又吐、吐了又吞。他想上前，想把这个人拉进怀里，想把他按在自己胸口，把所有没说完的话全部倒出来。但他最后只是咬紧了牙关，慢慢转过身去。
　　他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
　　“明天别去老约瑟夫那里。”莱恩没有回头，声音已经被夜风刮得断断续续，却还是清楚地传了过来，“我走可以，你搬走不行。”
　　然后他迈步走入了巷道的阴影里，步子不紧不慢，却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东西上面。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融进了旧城深夜的寂静中。
　　艾略特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他把脸埋进膝盖，终于哭了出来。这一次，他没有再忍。
　　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地上，把尘土洇成深色的一小片。他哭得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气音，像一只终于放弃了伪装的幼兽。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委屈，是愤怒，还是因为莱恩说出那句他连做梦都不敢听的话。他只知道，心口那个地方，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痛得他连呼吸都断成了几截。
　　他说，从认识你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多荒唐。多混账。又多让人无处可逃。
　　艾略特哭到力竭，最后像被人抽空了骨头一样，歪倒在门内冰冷的地上。旧公寓里黑黢黢的，只有月光从半掩的门缝里探进来，正落在他那只被莱恩攥过的手臂上。那里的触感还没有消散，热得像是被打上了烙印。
　　而莱恩走回主街的时候，脸色还没有完全恢复。他的耳根依然红着，像是被月光冻出来的，又像是被什么从身体里面烧出来的。他走得很快，快到迎面走来的两个随从不得不小跑着跟上去。
　　“公子，找到海因里希少爷了吗？”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问。
　　莱恩没回答。
　　另一个打量着他的脸色，壮起胆子补了一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公子，您脸色不太好……”
　　“闭嘴。”莱恩说。
　　两人立刻收了声，安静地跟在后面。莱恩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身看向巷子深处的方向。旧公寓早已被夜色和狭巷吞没，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站在那里，像要把那座破楼的样子刻进眼睛里。
　　“你们去查一下，离学院最近的几处空房，安全一点的，明天中午之前给我消息。”莱恩终于开了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只是尾音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
　　“是，公子。”
　　“还有，”莱恩又说，迟疑了半秒，“去弄一些艾略特能穿的衣服，新的。不要太夸张。”
　　随从们对视一眼，齐声应下。
　　然后莱恩继续往前走，银发在夜风中被吹得有些乱。月亮照着他，把那个骄傲又狼狈的影子长长地铺在了石板路上。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艾略特会怎么回应。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一句——“你走。”
　　他走了。
　　可他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