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的爱意》柿恩酥

8、跌落 剑术课

　　剑术课开始前一刻钟，训练场上的沙地被风卷起一层薄薄的灰。沃尔顿教官还没到，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做着热身。艾略特换好护具，把水袋灌满清水，绑在腰侧。他站在训练场最靠外的角落里，木剑立在地上，双手交叠搁在剑柄末端，姿势安静而端正。
　　莱恩从更衣室走出来，远远地看见他，脚下转了个方向。他今天没穿全套护具，只套了件轻薄的亚麻衬衣，袖口随意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木剑在他的右手里甩来甩去，像一根没有重量的细枝。
　　“别练了。”莱恩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低，嘴角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
　　艾略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今天别练了。”莱恩的眼睛在午后阳光下微微眯起来，像一只正在盘算什么的猫，“跟我走。”
　　“去哪儿？”
　　“城外。”莱恩说，“今天东市有个游园会，听说来了个北地来的杂耍团。你还没去过吧？”
　　艾略特张了张嘴，下意识看向训练场门口的方向。已经有人陆续到场了，沃尔顿教官的影子还没有出现。他摇了摇头：“不行。剑术课是必修的。我上学期请假已经扣过分了，再缺勤……”
　　“就一节课，又不是不回来。”莱恩把木剑往旁边的剑架上一插，动作干脆利落，“怎么，怕了？”
　　“不是怕。”艾略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就是不行。”
　　莱恩看着他，像在评估一件很棘手但势在必得的事情。几秒后，他朝更衣室的方向偏了偏头：“去把护具脱了，别废话。教官那边我来说。”
　　“莱恩，你……”
　　莱恩已经迈开步子走了，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你不自己走，我就当众把你扛走。你选一个。”
　　艾略特的目光在他的背影和训练场之间来来回回。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鼓噪感。他长这么大，从没逃过课。可是莱恩就是有这种本事，把最荒唐的事说得像天经地义。
　　他最终把水袋解下来，放在剑架旁边的长凳上，朝更衣室走去。脚步有些乱，像是一个正在做坏事的乖学生。
　　五分钟后，他们出现在学院北墙外的一片荒地上。
　　那道墙很高，灰石砌成，墙头长着几丛枯黄的野草。墙外有一条近乎消失的小径，通向城外的缓坡。这是莱恩少年时代就摸索出来的“秘密通道”，据他说，当年为了溜出去打猎，在这堵墙下面叠过不止一次砖头。
　　“你先上。”莱恩说，弯下腰，两手交叠成踏板。
　　艾略特看看他的手，又看看墙头，脸上露出明显的犹豫：“我爬不上去。”
　　“你踩着我，手扒住墙沿，一翻就过去了。”莱恩说，语气像在教一个孩子走路。
　　“你确定这墙稳吗？上面那些石头看起来松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啰嗦了。”
　　艾略特没再说话。他抓住莱恩的肩膀，把一只脚踩进他的掌心。莱恩双手一托，力气大得吓人，几乎把他整个凌空送了上去。艾略特手忙脚乱地扒住墙沿，腰腹用力，一条腿翻过墙头。这个姿势很难看，像一只挂在枝头的树懒。他的脸因为用力而涨红，额前碎发全被风吹乱了。
　　“别往下看，直接跳。”莱恩在下面说。
　　艾略特骑坐在墙头，两条腿都过了墙，只剩下身体还没完全转过去。他低头看了一眼下面——其实不高，但荒地上杂草丛生，又硬又碎的地面还是让他有些发虚。
　　“我数到三就跳。”莱恩说。
　　“你别数……”艾略特刚开口，身体不知道被哪块松动的石头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径直从墙头坠了下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
　　艾略特只觉得自己像被人从半空猛推了一把，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胃里升起一阵剧烈的失重感。他本能地闭上眼，等待背脊撞上地面的剧痛。
　　但他没有落在地上。
　　他落进了一双臂弯里。
　　冲击力让他整个身子都压了下去。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响，两人同时倒在了地上。艾略特的侧脸撞上了什么硬而温热的东西，是莱恩的胸口。他的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拽住了对方的衣襟，两条腿以一种极不雅观的姿势叠在莱恩身上。
　　一时间，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莱恩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胸口被艾略特压得有些发闷。他刚才本能地伸手接住了对方，却没有调整好重心，被那股力道带倒了。此刻，他的后背贴着杂草丛生的地面，眼前全是艾略特。
　　艾略特的脸就悬在他上方不足几寸的地方，近得他甚至能看清对方鼻尖上细小的汗珠。那张脸红得厉害，一半是因为下坠的惊吓，一半是因为尴尬。浅茶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散着，几根碎发贴在了微微张开的唇边。他的呼吸很急，热气一下一下地喷在莱恩的脸上，温热而湿润。
　　莱恩还维持着接住他时的姿势：两只手一只扣在艾略特的腰上，一只扶着他的后脑，下意识地护着。他的掌心能清晰地感觉到艾略特后脑勺上柔软的发丝和腰侧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
　　而更深的气息正从艾略特的领口和发间漫过来。不是香膏，也不是皂角，是那种很淡的、只在靠近时才会闻到的味道——像是旧书页、蜂蜜水和春末某种未谢的花混在一起，带着一点他身体本身的温暖。莱恩从未在这么近的距离呼吸过这个味道。它从鼻腔涌入，直冲头顶，像有什么在里面炸开了。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了艾略特的眼睛上。
　　这双眼睛近在咫尺。太近了。近到能看清那琥珀色的虹膜里每一根细小的纹理，像是千万条被阳光照亮的金线，从瞳孔向外扩散，像流动的松脂，又像正在凝固的蜜。由于惊慌和尴尬，瞳孔微微放大，显得颜色更深，像两块被烧得半透明的琉璃，里面映着他的脸。
　　莱恩的心跳完全失控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极速升温，从脖子到下颌，再到耳尖，热得像要烧起来。呼吸也乱了，胸口被压着，每一次起伏都格外用力。他想移开视线，但眼睛像被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锁住了一样，连眨都舍不得眨。
　　“你……你没事吧？”艾略特先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撑起来。他的手掌按在莱恩的胸口上，似乎也感受到了那里剧烈到不正常的跳动，整个人僵了一下。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艾略特迅速站直身子，后退一步，脸上的红还没退下去，耳根更是红透了。他弯腰想去拉莱恩起来，但手指还没碰到，莱恩忽然自己一个翻身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像一头发烫的野兽。
　　他背对着艾略特，呼吸还未平稳，肩膀起伏得明显。他的头发上沾了几根草屑，后领口也歪了。他抬起手，胡乱地拍掉衣服上的泥土和碎叶，动作急躁而混乱。
　　“莱恩？”艾略特有些不知所措地叫了他一声。
　　莱恩没回头。
　　“走吧。”他丢下一句，声音又干又紧，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你受伤了吗？刚才……”
　　“我说了，走。”莱恩迈开步子就往前走，速度快得像是要逃跑。
　　艾略特站在原地，完全懵了。他以为莱恩会像往常一样嘲笑他，笑他连墙都翻不好，笑他摔下来还要别人接。他甚至做好了被取笑一路的准备。可莱恩没有笑，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他就那么走了，走得急，走得乱，像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他。
　　“莱恩！”艾略特追了几步，但莱恩的腿太长了，加上他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完全缓过劲来，追了几步就停住了。他站在荒地上，看着莱恩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对方绕过了坡下的树丛，彻底消失在了路的拐角。
　　风吹过，荒草在他脚边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
　　艾略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滚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前襟也沾着泥土和草叶，领口歪着，露出小半截锁骨。他忽然意识到，刚才莱恩接住他时，手是垫在他后脑的。如果不是那样，他的后脑勺可能撞在石头上。
　　他慢慢蹲下来，抱住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刚才莱恩的脸，好红。
　　那个画面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视觉记忆里：灰蓝色的眼睛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银发散乱在草地上，脸上从颧骨到耳根全是红色，像是在那一瞬间被人从身体深处点着了火。还有他压在对方身上时，感受到的那阵剧烈心跳，既陌生又熟悉。
　　艾略特把脸埋得更深了。他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快得不正常，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撞出来。他闻到自己衣领上还残留着很淡的皂角味，以及更淡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气息。莱恩刚才闻到了吗？
　　他不敢再想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莱恩回来了。
　　他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两个用大叶子包着的东西，像是从东市方向买来的什么吃食。脸上的红色已经退了大半，神色也恢复成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但走近时，艾略特还是看见他领口里若隐若现的皮肤，红晕还没完全散去。
　　“吃什么。”莱恩把其中一个叶子包递过来。
　　“你刚去哪儿了？”艾略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没接。
　　“买点东西。”莱恩说。
　　“你刚才为什么跑？”
　　“没跑。”莱恩的视线飘了一下，“我去前头探路。”
　　“你探路为什么要用跑的？”
　　“我走路快。”
　　“你耳根又红了。”艾略特说。
　　莱恩猛地瞪了他一眼，把叶子包往他怀里一塞，自己转过身去吃另一个。艾略特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有些想笑，但忍住了。他低头拆开叶子包，里面是两块还冒着热气的烤饼，饼面上刷着蜜，混着芝麻的香。他小口咬了一下，甜味在舌尖化开，温热地滑进喉咙里。
　　“谢谢。”他轻声说。
　　“嗯。”莱恩只回了一个字。
　　两人并肩往城外的缓坡走去。莱恩走得不快，甚至比平时更慢，像在迁就谁的步幅。他没有看艾略特，但余光一直粘在对方身上。他不时用鞋子去踢路边的小石子，动作散漫而焦躁。
　　“以后别再让我翻墙了。”艾略特说。
　　“是你自己没扒稳。”莱恩说。
　　“是你非要带我逃课。”
　　“你也可以不来。”
　　艾略特停下来，看着他。莱恩走出几步才停下，回头望过来。那一刻，阳光从云层后面射出几道极亮的光柱，照在他们的侧脸上，把两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
　　“莱恩。”艾略特又叫他。
　　“嗯。”
　　“刚才，你接住我了。”艾略特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不然我会受伤的。”
　　莱恩没有回答。但艾略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偏过头去，把手里剩下的烤饼一口塞进嘴里，嚼得有些急。银发在风里被吹得散乱，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却遮不住眼尾那一点还没完全消退的薄红。
　　“别把每件事都记得那么清楚。”莱恩说，含混不清，像是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又像是故意让声音模糊得听不分明。
　　艾略特低头笑了。那笑容很浅，像池塘里被风轻轻推开的波纹，转瞬即逝。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只是忽然觉得，那个全世界最骄傲的人，现在看起来竟有几分狼狈，又有几分可爱。
　　他们继续往前走。荒草在他们脚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风从远处的旷野吹来，带着不知名的野花香气。莱恩的步子不知不觉又放慢了一些，和艾略特保持着一个肩膀的距离。
　　“艾略特。”走出一段路后，莱恩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身上是什么味道？”莱恩问。他没有转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楚极了。
　　艾略特被问得一愣，耳朵立刻烧了起来。他垂下头去，假装在看路，过了好一会儿才用极小的声音说：“是衣柜里那件新衣服的味道。”
　　莱恩没再追问。
　　又走了几步，他忽然低声说：“好闻。”
　　风把这两个字卷得很远。艾略特没有听清，抬头想问，却看见莱恩已经走到前面去了。阳光打在他被风吹乱的银发上，亮得刺眼。那个背影修长而挺拔，带着一点不可言说的慌张，越走越快。
　　他到底还是跑了。
　　艾略特站在原地，把最后一口烤饼咽下去。蜜的甜味还在口中，久久没有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