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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施舍   两个月 ...

  •   两个月的时间,足够让很多事物变得模糊,也足够让另一些东西变得清晰。
      艾略特额头上那道伤口已经愈合了,只在左眉上方留下一条极浅的淡粉色痕迹,像一道被风吹斜的细线。医师说再过些日子会完全消褪,只是暂时不要暴晒。他对此并不太在意。他真正需要适应的,是住在亚尔弗列德家宅邸里的生活。
      管家是个沉默而妥帖的人,每天早晨会把早餐送到二楼东侧的小餐厅里。那间餐厅朝南,光线很好,坐两个人刚好,坐一个人也不嫌空。莱恩大部分时候会准时出现,有时穿着学院的制服,有时是便服,头发半湿着从盥洗室出来,带着一股清淡的肥皂香。他们面对面吃早餐,说些不痛不痒的话。比如今天的课有没有变动,比如城里的哪些路段在修,比如哪本新出的书值得一看。
      艾略特慢慢习惯了这个节奏。他的身体在这里养好了很多,脸颊不再像以前那样瘦削,气色也红润了些。每天早晨有热水洗漱,傍晚有干净的换洗衣物,夜里睡觉时不必再裹着外套。他有时会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捡回来的流浪猫,从墙根下的风雪里被拎起来,放进了铺着软垫的篮子里。
      但猫总是会记得野外的。
      那件事之后,学院里关于他和莱恩的传言就更多了。有人说莱恩金屋藏娇,把海因里希家的那个小儿子接到自己家里住下了。有人说莱恩是在还人情,因为海因里希家祖上帮过亚尔弗列德家。还有人说莱恩只是找点新鲜乐子,过段时间就腻了。
      这些流言艾略特听见过一些,但他并不在意。他已经习惯了成为别人口中的谈资。
      这天下午,学院的公共休息室里很热闹。这是每周一次的开放日,没有正式的课程,学生们可以自由活动。休息室里弥漫着壁炉的柴火味和热饮的甜香,几群学生围坐在一起聊天、下棋,也有一些人站在窗边看外面逐渐变红的晚霞。
      莱恩坐在靠窗的长桌旁,身边围着几个熟识的贵族子弟。他今天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外套,银灰色的头发随意向后梳着,整个人像一头懒洋洋的狮子,在阳光下眯着眼,听旁边的人说话。
      “莱恩,你家最近有客人吗?”一个叫奥利弗的男生问。他长着一张圆脸,说话时总是笑吟吟的,但眼睛里偶尔闪过一丝试探。
      “客人?什么客人?”莱恩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语气漫不经心。
      “就是海因里希家的那个。”奥利弗压低了声音,但周围几个人的注意力明显都被吸引了过来,“我听说他搬到你家里住了。传得可邪乎了,你知道吗,有人说你打算和他……”
      “打算和他什么?”莱恩挑起眉。
      “打算和他订婚?”另一个男生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莱恩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他环视了一圈围在身边的人,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
      “别听那些乱七八糟的。”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座每个人的耳朵里,“我不过看他可怜罢了。你们也知道,海因里希家现在是什么光景。头上顶着个旧贵族的名字,口袋里连一个银币都未必掏得出来。他那两个哥哥不学无术,父亲更是指望不上。我父亲和他家祖父有些旧交,我不照应一下,他怕是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不算什么。施舍罢了。”
      他说得轻松而自然,甚至带着一点高高在上的悲悯,像是真的在讨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有人点头附和,有人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
      只有奥利弗在笑过之后,下意识地朝休息室的门口看了一眼。他的笑容忽然僵在了脸上。
      门口站着一个人。
      艾略特抱着一摞书,站在休息室门框边的阴影里。他的脸被走廊的光照了一半,另半边隐在暗处。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虽然是春末,但外套显然已经有些短了,袖口露出一小截苍白的手腕。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奥利弗想提醒莱恩,但已经来不及了。莱恩显然也注意到了众人的目光变化,他转过头,视线越过人群,直直地撞上了门口那道身影。
      艾略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就像他平时在食堂角落里低头吃面包时的样子。但莱恩看见了他搂着书的手指,指尖泛白,是用力过度的痕迹。
      四目相对,只有短短一瞬。
      然后艾略特转过身,像来时一样安静地离开了。他的脚步不疾不徐,没有跑,没有逃,只是稳稳地、一步步地消失在了走廊转角。
      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尴尬的气氛。有人偷瞄莱恩的神色,但莱恩的脸上看不出太多变化。他只是重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和别人聊天。
      但奥利弗注意到,莱恩握杯子的手用力得骨节都凸了起来,杯中的液体表面泛起极细的波纹。
      艾略特没有回亚尔弗列德家的宅邸。
      他走出学院后门,拐进了一条通往旧城的窄巷。这条巷子他很久没走过了,两旁的墙壁上覆着厚厚一层青苔,地面潮湿而滑腻。他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小跑。那摞书紧紧抱在胸前,像一面小小的盾。
      巷子深处有一片废弃的小广场,中央立着一座缺了半条臂膀的石像,石像脚下围着一圈歪斜的石凳。艾略特走到最靠里侧的石凳旁,再也撑不住了。腿一软坐了下去,怀里的书滑落在脚边,有一本掉进了泥水里,他也没去捡。
      他低着头,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开始轻微地发抖。
      喉咙里有什么在往上涌,像烧开的水,堵在嗓子眼的位置上不来也下不去。他张开嘴吸气,空气却像刀子一样割在胸腔里。眼眶又酸又胀,他拼命忍着,可泪还是从指缝里渗了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膝盖上,把灰白色的旧布染出一片片深色。
      “施舍罢了。”
      莱恩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在他脑子里来来回回地拉。不锋利,但疼得要命。每一个字都拖着沉重的尾音,像结冰的河面上那些尖锐的石块,从很高的地方砸下来,把什么东西凿穿了。
      他早就知道莱恩是这样的人。傲慢,刻薄,从不在意别人的感受。他听莱恩说过比这更过分的话,很多次。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喘不过气。
      也许是因为过去那些话都是在开玩笑。也许是因为这两个月以来,莱恩每天早晨和他面对面吃早餐,会在他的面包上多抹一层蜂蜜。也许是因为那天晚上留纸条叫他吃完再睡的人,让他产生了一种愚蠢的错觉。
      以为自己在莱恩眼里,至少不止是“可怜”。
      他错了。
      错得很彻底,很可笑。
      他把脸从掌心抬起来,仰起头,看着面前那尊面目模糊的残破石像。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流进嘴角,带着咸涩的味道。他胡乱地用手背去擦,可越擦越多,整张脸都湿了。他的鼻尖红透了,眼眶也红得厉害,琥珀色的眼珠浸润在泪水里,像沉在水底的金色石子,清亮得有些过分。
      “你真没出息。”他小声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小广场上微弱地散开。然后他又重复了一遍,更轻、更狠:“艾略特·海因里希,你真没出息。”
      他不该在意的。从一开始就不该。
      莱恩从来都是这样。他对你好,不代表他看重你。他护着你,不代表你在他心里有分量。也许对莱恩来说,这一切真的只是一种施舍,一种高高在上的玩赏。
      就像对一只缩在墙角的野猫,随手扔一点吃食,然后笑着对旁人说,看,它多可怜。
      艾略特坐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暮色彻底漫上来,小广场被阴影吞没,他才慢慢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他扶了一下石凳,弯下腰把散落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那本掉进泥水里的书封面已经糊了,他用袖子擦了好几下,才勉强看清上面的字。
      他把书抱好,朝巷子外走去。
      与此同时,莱恩还在学院的公共休息室里。
      他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和众人聊了整整一个小时,从北境战事聊到马球赛,又聊到今年的年终考核。他的语调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所有人都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极熟悉他的人才会发现,他的目光时不时会飘向门口的方向,像在等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终于,他起身告辞,走出了休息室。
      离开众人的视线后,他的脚步立刻快了起来。他穿过学院的长廊,经过他们每天早晨一起走的石砌路,一直走到大门口。两个随从站在马车旁,看到他出来,小跑着迎上去。
      “海因里希少爷呢?”莱恩问。
      两个随从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说:“公子,海因里希少爷今天没来门口等车。我们以为他和您一起走了。”
      莱恩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扫了一眼学院门前空荡荡的石板路,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天色已经暗了,路灯的玻璃罩子刚被点起来,光晕模模糊糊地浮在暮色里。
      “他什么时候走的?”莱恩问。
      “不太清楚,公子。下午有些学生说,看到海因里希少爷从北边的小门出去了。”
      北边。旧城的方向。
      莱恩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手指在披风里悄悄攥成了拳。他转身朝北门的方向走去,步子迈得极大,像要把整条路都踩碎。两个随从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公子,要备马吗?旧城那边路不好走。”
      “别管我,去把旧城所有的街巷都找一遍。”莱恩头也不回地说。
      “是!”
      他一个人沿着北门外的路走了很远。天色越来越暗,街道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旧城的街巷像迷宫一样交错纵横,他走了很多条巷子,有些窄得连两个人都容不下。他叫着艾略特的名字,声音在逼仄的石墙间撞来撞去,最后回到自己耳朵里,空空荡荡的。
      没有回应。
      莱恩穿过旧城废弃的小广场时,石像脚下已经空无一人。但他看见地上有本白色的东西。他走过去,弯下腰,发现是一本书,封面上沾满了泥,翻开后,扉页上有几排工工整整的小字。
      那是艾略特的字迹,他认得。
      “火元素与风元素在第三位面交汇时的衰变规律——艾略特·海因里希”
      字迹清秀而齐整,墨迹被泥水泡得微微晕开,有些笔画已经模糊了。
      莱恩拿着那本书,在原地站了很久。他忽然想起两个小时前,艾略特在休息室门口看他的那个眼神。很短,很安静,安静到里面什么都看不出来。可他的手指在发白。
      这个爱哭鬼,受欺负的时候会红眼眶,说谎的时候会红耳垂。他从来都藏不住情绪。可他今天没有哭,至少没在莱恩面前哭。他只是一言不发地走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莱恩把书揣进怀里,继续往旧城深处走。
      他的呼吸很乱,但步子很稳。他知道自己在朋友们面前说了什么。他知道那话有多冷,有多混账。他也知道,艾略特听见了。那个单薄的背影,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地消失在门口,像一页被风吹走的纸。
      “施舍罢了。”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重新咀嚼了一遍,喉咙里泛起一股涩苦的味道,像是咽下了碎玻璃。
      他一直都这样。从小就这样。他保护艾略特,也欺负艾略特。他把他拉到自己的领地里来,却从不承认这里有多重要。他会在所有人面前笑得最响,在最该开口的时候闭口不谈。
      他以为这样就能守住什么。守住他的骄傲,守住那个不肯低头的自己。
      可他没想过,他真正会失去的,是什么。
      “艾略特!”
      他的声音在旧城的夜色里传出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街道两旁的窗户大多黑了,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木格窗里漏出来,照亮了石板路上的水洼。
      而此刻的艾略特,正坐在城东那条窄巷子里的旧公寓门前,怀里抱着那摞被泥水弄脏的书。公寓门上积了一层薄灰,门锁有些生锈了,他开了好几次才打开。屋子里很冷,有股陈旧的气味,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他直打颤。
      他走进去,没有点灯,摸黑走到那张旧木床边坐下。窗外的月光刚好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抱着膝盖,缩在床角,把脸埋进臂弯里。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只是眼睛又干又痛。他的额头抵在膝盖上,呼吸慢慢变得平缓,像是一口气终于从胸中散掉了。
      这间屋子又冷又黑。可此刻,他只觉得安心。
      因为这里没有莱恩。没有那双蓝灰色的眼睛,没有那句像刀子一样的话,也没有那个每天早晨会在他面包上抹蜂蜜的人。
      他想起管家收拾好的那间朝南的房间,窗帘被风吹起时会有苹果花的气味。他想起那张纸条上“吃完再睡”四个字。他想起很多很多。
      可那些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他闭上眼,在冷风灌满的旧公寓里,像从前的无数个夜晚一样,把自己缩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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